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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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聯姻。

短短四個字,說盡令人浮想聯翩的高層博弈、集團聯盟。淩言的父母就是那個年代頂層勢力、走到金字塔頂端的政治聯姻的典型,如果問他對這四個字有什麽感悟,他只有兩個字:“犧牲”。

對於兩個存在尖銳沖突的勢力集團來說,一樁婚姻的維系能力實在是太單薄了,他不知道得利者是誰,他能看到的只是上一代的犧牲,這一代的犧牲,下一代的犧牲。

文惠和淩遠山並不相愛。

自從淩言有記憶開始,他們倆人就爭執不斷,分床、分房、分居,現代社會夫妻關系的三種體現,他父母一步不差。淩言記得他們吵架,屋內擺的全是精品,名畫、陶器、玫瑰印染的玻璃、鐵藝、花瓶、小茶幾……那些東西摔起來可真響啊,摔得就像這個世界都要跟著碎了一樣。他們吵架的時候,淩言從來都躲在自己屋子裏,躲在自己的床上把頭蓋住——他害怕聽到他們的吵架內容,怕他們吵著吵著就扯到他身上,怕他們的話裏有責備他的字眼,怕這個家裏有一丁點的不愉快是因他而起。

然後等到第二天,他膽怯地下樓,就會看著昨夜還視如仇寇的兩個人,坐在餐桌上用早餐會議的形式解決問題,要是昨夜吵得再嚴重一點,那就讓律師連夜飛機,早上準時一起坐在餐桌上陪同商議。

反正不能離婚。

他們可以隨意拆家,但是必須在外面裝他們的恩愛夫妻,必須要在節假日的時候回家,在攝像機前、在全國觀眾面前表演其樂融融、夫妻美滿,讓別人交口稱讚。

淩言當時那麽小,他根本沒法理解父母的行為模式,沒法理解在鏡頭前被牽起了手,親吻了臉,但是鏡頭一轉他就要被扔下。他小時候學校組織親子活動,他和爸媽說了,來的永遠都是秘書和副手,其他小孩兒是爸爸媽媽陪著玩,他是秘書和幕僚長陪著玩。

沒有什麽協和廣場,沒有什麽紀念碑林,他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十歲那年有一天放學,來的不是司機,是他爸,坐在車裏,就在學校門口接他。

那是印象裏他和淩遠山唯一一次的獨自相處,沒有其他人跟著,沒有保鏢,沒有秘書,沒有幕僚長。

他帶他逛了逛文具商鋪,帶他吃了一頓飯。

淩言記得,那天商鋪裏放的是7 years,那二十分鐘裏,他感覺自己從來沒有離他爸那麽近過,當時他就跟在他後面,淩言不敢拉他,可是他看著他,他就覺得好親近。

這就是淩言小時候的日子。那個人人都認為千嬌萬寵出來的小少爺,已經到了淩遠山陪著他去一次商鋪,就會感覺到受寵若驚的程度了。而他身後的男人,電視直播上的作秀不知凡幾,不知抱過多少別人家的孩子,牽過多少別人家孩子的手。

他從來都沒有過一個正常的童年,他記得自己總是獨自一人,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樣在外面玩耍,在家裏的時候,他就一個人看電視劇看廣告,特別留意有小孩子的橋段。

他看到有孩子出生的時候,看到等在產房的父親落淚,他就會覺得很開心,他會覺得這個生命是被期待的。他還喜歡小孩子帶的金鎖銀鎖,雖然他家裏人沒有人佩戴貴重金屬,覺得那個很俗氣,但是他就是覺得那個很好,可以代表父母對孩子的期盼,無關孩子將來是否優秀,是否出類拔萃,只是單純的希望孩子不受病痛侵害,可以長留人間。

可是後來他才知道,他不是文女士自己生的,文女士也沒進過產房。他是培育中心體外培育出來的,和隔壁院裏樹上的水果一樣,到時間了,熟了,就被文女士摘回家了。

他知道後有段時間一直都難以接受,覺得這樣不公平,這樣不好,可是他又說不出哪裏不好,他只是不理解,我們的文化難道不是應該很喜歡小孩兒的嗎?那他們為什麽那麽對他啊?隔壁家的姐姐只比他大三個月,他四五歲的時候,有一次在院子裏看見隔壁家的叔叔把她馱在肩上摘桑葚,他當時羨慕得不得了,就想為什麽啊?為什麽爸爸不肯理我,別人家的爸爸卻可以對孩子那麽好啊?

他父親在多少屆政府裏穩坐內閣大臣,政治眼光毒辣,在無數次政治風浪中屹立不倒。她母親挑戰公序良俗,在管委會內發號施令,是一流的精確明晰。他們做出了舉世的模範供人效法,做了舉世的希望讓人追求,他們說一不二,他們讓人俯首帖耳,可是他們竟然沒法像個正常的父母那樣抱一抱他。

蘇閑談到Sophia的時候說過,“如果孩子從小覺得安全、感到被愛,那她的大腦會特別擅長探索、游戲和合作,但是如果她總是受到恐嚇、感到不被需要,她的大腦就會特別擅長感知恐懼和拋棄——養育一個孩子,不僅僅是供他衣食無憂,而是教這個孩子內心強大、人格成長,哪怕未來在巨大的痛苦面前,他們也能自己平覆自己的傷痕。”

就是這麽巧,這些他都沒有。

他就像是個從小被家暴的孩子一樣,強行被灌輸感恩教育,被羨慕的眼光圍繞著,聽著人們不斷說著你看你什麽都有了,你父母感情這麽好,你不知道有多幸福。

他怨過他們。

恨過他們。

怨他們一次次爽約,說好陪他過生日卻在當天留他一個人,讓他看著廚師把飯菜一盤盤擺上,又一盤盤撤下。

恨他們在他第一次鬧自殺的時候那麽無動於衷,醒來淩遠山看他的第一眼,說的竟然是,“小言,別學你媽媽。”

淩言有時候會充滿惡意地問自己,你說祁思明當年對他好嗎?不見得多好吧?可當年那個蒼白、瘦弱、多病、不健康的孩子,到底是缺少了多少愛,才會固執地抱住那一點根本不夠溫暖的光,讓這個人的氣息沒過了頭頂,窒息了他對所有人類的興趣。

可是哪怕他去恨所有他愛的人,恨透了他們,他也沒想過淩遠山和文惠會死。

這兩個足夠青史留名、足夠寫進課本的名字,他至今都不明白,他們那麽厲害,那麽有聲望,為什麽會死啊?文惠明明自殺前一天還好好的,她還有精神去逼他洗紋身,她為什麽要死啊?

十幾歲的少年總覺得自己很成熟,以為對家庭他已經沒什麽好失去的了,可以不抱有期待了。

結果他們忽然死了。

不是因為工作離開,而是真正的陰陽兩隔。

十五歲的淩言渾渾噩噩,他前一天洗紋身的傷口還滲著血,就看著屋裏進來了許多人。他們擡出一個一人長的袋子,說那是他母親的屍體,她去世了,讓他節哀,然後翻出紙質的文件,說文惠的遺囑定好了不動產抵押進他的教育基金,他們要收走這個房子。

淩言當時不能反應,想的不是文女士死了這件事,想的居然是自己今晚住哪。

這兩個不負責任的夫妻幾十年來四處奔走,可當時的他卻只住過一個屋子,只認一個家,它在XXI區,煌煌大屋,裝修精良,那些年來它的業主雖不甚上心,但是淩言生於斯,長於斯,讓他有簾蓬遮頭,讓他可避風雨。

他倉皇出門,宛如喪家的小狗。爸媽沒了,家沒了,他抱著從原來家庭智能系統拆分下來的小妖,宛如抱著自己的一條性命。

博奇在門口接他,讓他叫他爸爸。他一下子精神崩潰了,整個人像是被人剖開了一樣,心肝臟脾流了一地,他卻害怕有礙觀瞻,惹人嫌棄,捧著自己熱騰騰、鮮血淋漓的臟器,一邊低頭哈腰,一邊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太悲痛的日子都沒有時間。

不知道搬到VI區的哪一天,他半夜碼著不知所謂的代碼,忽然間擡頭,像是噩夢終於被叫醒一樣,看到完全陌生的環境完全陌生的屋子。

那時候他才猛然意識到,他們是真的不要他了。文惠當天寧可自己去死,都不要他。他們從來沒喜歡過他,他們生他,卻沒有一天喜歡過他,甚至死了連夢也是不肯給他托的。他再也不用期盼他們回家了,哪怕他把文惠的節目訪談看上好幾百遍,把他們每個鏡頭都記得清清楚楚,他們也到底是回不來了。

那天亞納什的采訪剛說結束,攝影直播還沒暫停,淩言就立刻從沙發上站起來了。

小聞上前去應對亞納什和其他媒體人,何小姐掀著她Utopia上最新發布的新聞“美投太子半夜飛車離開南樂街歸往XXI區,祁淩疑似不歡而散”,焦灼地拉住一天都裝得像沒事兒人一樣的淩言,連珠炮似地低聲發問,“你們吵架了?天爺啊,這檔口你們吵什麽架?!他還是半夜走的?!”

淩言撥開她,奔著就往自己的辦公室走,他撥著通訊,數著忙音的次數,拉開厚重的紅木門的時候,對方剛好接通。

所有長大的孩子心裏都藏著小小的願望,他們希望有朝一日能夠修正當年童年所有的不幸,隔著時光抱住當初那個自己。

淩言在辦公室裏面靠住門,身子不由自主地滑了下去,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他問,“祁思明,你還要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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