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關燈
淩言是在晚上情緒突然崩潰的。

晚間的時候,他原本是有直播專訪的。國內頂級媒體明珠臺的王牌節目,此次采訪的主播記者亞納什,更是以擅長采訪政壇風雲人物名揚天下。

淩言穿著自己得私服,化妝師英雄無用武之地,只簡單地為他修了一下容。

國會大樓寬敞的會客廳內,布景燈光就位,何小姐和小聞比肩站在鏡頭後,聽著編導喊著著“三二一,開始!”

淩言之前是不接受單獨采訪,不參加節目的,讓他發言,除了在VI區的活動上,就是在官方記者招待會上。所以淩言新聞團隊相對來說工作並不繁重,而新聞主管小聞雖然名義上是淩言幕僚的二把手,實際上話語權照比何小姐來說簡直天上地下。

小聞為淩言工作一年多了,說來原本只是媒體團隊裏名不見經傳的小角色,半年多前他們的媒體主管——季安毫無預兆地突然跳槽到博奇先生的團隊裏,乍然之下,他們群龍無首亂作一團。

不知淩言是有意還是無意,當時許多人裏,他一眼點中了他,問,“聞泉是吧?”

有人說被自家先生看一眼,就當場會有心跳加速的感覺。那一次,聞泉震驚中擡了眼,囁囁嚅嚅地,幾乎找不到自己的聲音。他說是。

淩言看著他,點了點頭,“那你以後帶著大家好好幹吧。”

那一天,他臨危授命。

沒人知道為什麽上司為什麽點了他,他像是隨意之舉,又像是深思熟慮過,沒人知道他的心思,但是上司就是能叫得出工作團隊裏每個人的名字,不論是終日默默無聞的角色,還是剛剛轉正的實習生。他雖然平時很忙,不會主動找他們說話,但是他認識他們。

比起上一任媒體主管的張揚,他安分守己,他像是每天都在擦拭王冠上的寶石一樣,戰戰兢兢、妥妥帖帖打理著自家上司的所有對外宣傳和形象問題。他太仰慕他了,這個太年輕,又太完美的男人,他每次匯報完工作,走出辦公室的時候都忍不住回頭再看他一眼。哪怕就只能這樣遠遠看他一眼,他就覺得欣喜。

那是個不允許外人輕易踏足私人領域的男人。

漫長的考察期之後,《閱人間》開播之前,何小姐忽然有一天晚上到他的家裏拜訪,跟他另簽了一份保密協議,歡迎他進入團隊核心。

被信任是讓人開心的,這代表他終於離那個男人更進一步了。但是隨後何小姐幾乎把他嚇傻了,她拿出診斷書,鄭重其事地告訴他,“先生有重度精神障礙,這是診斷信息,這件事你要隨時做好最高級別的危機公關來處理,一周之內拿出最可行的預備方案存檔。”

當時他完全傻掉了。

那些話他好像都聽得明白,可是連在一起,他就是無法理解。

何小姐卻還在堅持說著,“一旦被人發現先生服藥,你知道這個嚴重性的吧?民眾會覺得受到了欺騙,先生的政治生命會面臨毀滅性打擊,他的私人生活也會受到威脅——小聞,振作點,我們相信你,你會做好的。對吧?”

如果問聞泉當時的感覺。他說不清楚。心疼嗎?可能吧。

但更多的是落空,是信仰的落空;是坍塌,是神像的坍塌。

淩言的父母外祖父母都是那種功名已達金字塔塔頂的人物,他們實現了這個國家多少個不可能,推動了多少個幾乎無法實現的協議,組建了多少個社會中看似自相矛盾的聯盟,甚至撬動了多少社會上頑固的風氣——天才、氣質、身世、思想,它們在淩言身上交織成神奇而高遠的魔力,這個世界都在等著為他屏息。

這是全國人民的白馬王子,一個眼神就能讓全國適齡男女尖叫,不必繼承什麽父母的政治遺產,單憑自己的魅力能力就已足夠他在領導階層青雲直上,步步高升。

然後他被告知,他這樣完美優雅的男人,內心殘缺,精神障礙。

何小姐說的對,沒有人會接受得了的。

正如阿遼沙崇拜佐西馬,以為長老乃人間聖徒,死後理應在棺槨中鮮活如生,一旦佐西馬的遺骸發臭腐爛,他們是會怪他的。

怪他辜負了人們全心全意的愛,怪他的欺騙羞辱,怪他不能寄托奇跡,怪他居然肉體凡胎。

鏡頭前,政治性相關的問題已經問完了,這時候亞納什正緩緩地過度到私人問題。

畢竟這是淩言第一次接受媒體對他的父母、成長、家庭進行采訪,不,這根本就是他第一次的私人采訪——亞納什一周前將采訪邀請寄送到國會大樓的時候,根本沒報任何的幻想,她收到同意接見的回信時還以為眼睛花了。

當然,淩言在回信裏說了條件,第一條不許采訪他的戀情,請尊重他和他的愛人。

但這也足夠了。

亞納什準備充分,將影音下來的舊雜志的封面遞給他。那是本世紀中旬評選的最有影響力的50位女性人物專刊,封面上只文惠一人的特寫,照片裏她溫柔的註視著鏡頭,嘴角噙著點恰到好處的笑,柔和地,在下巴上收出俏麗的尖。

“是我母親,”淩言接過,忍不住露出微笑,“她當年可真美。”

“舉頭相望的明月光,全國人民的夢中情人。”

亞納什由衷道,“你和你母親很像。”

淩言的眼底浮出矜持的笑意,“我沒有她厲害,她促進了世俗主義和婦女解放,推廣了生育上的體外繁殖,解放了女性……”

就在一個小時前,相似的話淩言就已經說過了。當時他坐在自己辦公室裏,小聞敲開門進來為今天的直播做提前的模擬準備——這是淩言的習慣:從不打無準備之仗,無論這仗是大是小。

說來接受亞納什的采訪邀請還是小聞提議的,因為在《閱人間》熱播之後,媒體和民眾對淩言的信息搜刮得太厲害了,雖然淩言的一切記錄抹得都很幹凈,但是小聞還是覺得與其讓別人這樣深入探查下去,不如主動出擊引導,讓民眾對淩言的熱情轉移到他的家庭和Utopia管委會最近的四十周年慶上——因為最近的中期選舉,首相正不斷地拉攏管委會,淩言也需上行下效,找些因由緩和矛盾。

其實首相和內閣提到管委會這件事的時候,淩言猶豫過。有時候想起來之前他幾次三番抵制管委會的法案,都好似夢中。甚至管委會的林少湖在一次宴會上向他賣好,說是Utopia推送他相關內容時,都做了最優性篩選,希望能和淩言日後友好相處。

淩言沒說什麽,他知道管委會如果見他遲遲不分一杯羹,他們總是不放心的。

並且淩言父母的故事噱頭實在也很足。

當年他父親去世後,母親隨之自殺,媒體連篇累牘地報道,讓這個愛情故事廣為傳播,在民眾眼裏,他們就像天上的比翼鳥,一只去世,另一只也哀哀而亡——不用什麽太多的形容,生死相隨這四個字就賺夠眼淚。

況且,蓋棺定論的人總比活人好發揮。

當時他說完提議的時候,淩言向他投來耐人尋味的目光,似乎是在考慮這件事的可行性,最後他敲定,“那你找一找我父母之前的采訪報道吧,研究一下他們的生前說過的話,我不想跟他們之前說的話有什麽出入。”

“……女性因為她感到寬慰而揚眉吐氣,她可能不夠盡善盡美,但是直到她去世,都竭盡所能,從未懈怠。”

“那您一定很愛您的父母。”

“當然。”

“您表現得不夠有感情。”

“什麽?”

不知道為什麽,上司今天的狀態總有些不對。他坐得比往日直,卻感覺沒有往日精神,僵直的脊背幾乎有種尖銳的孱弱。

小聞眼神覆雜地看了他一眼,從自己的Utopia調出一段視頻,那是曾經淩言在選區裏發言時被問到父母的一段鏡頭,他暫停,然後放大,道,“每一次提到您的父母的時候,您都表現得……感情不夠,好像您在討論別人家的父母。”

如果開局不利,那之後再發揮也無濟於事。

淩言沒有說話。

小聞繼續道,“當時選民們不知道你的父母是淩先生和文女士,所以也沒有太多人留意這個,可現在不同了,你要表現出那種……一般孩子提到父母的感覺……”

小聞想了想詞,就在他絞盡腦汁後,想脫口而出“親切的孺慕感”時,淩言截口道,“那我們再來一次。”

淩言深呼吸一次,盡量放松肌肉,調動表情。

微笑,“當然,他們是我從小的榜樣,他們在我心裏他們很了不起,我從小就維護他們,到現在也是——他們不僅僅是英雄,還和我血脈相連……”

“抱歉打斷一下,”小聞翻了翻他的備忘錄,“剛剛您講到您小時候您父母帶您去過協和廣場,講故去英烈的故事……”

“怎麽?”

“或許您能說一個之前沒有說過的,你父母之間的細節嗎?恩愛一點的?像普通人的那種?”

不知道什麽原因,他自從那天知道淩言的病歷,他的心態就變了,雖然依然仰慕他,卻不再像之前那麽寬容了。

電光石火間,淩言一下子就被問住了。

他就像是沙粒被完全漏盡的沙漏,臉孔出現了那種從來沒出現過的、茫然的、一片空白的神情——不是因為小聞語氣微不可查的苛刻,而是因為小聞的問題,他把他問倒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想起昨夜的夏春草和祁安,然後才試探道,“恩愛的細節?……譬如在私人宴會上,我母親喝不完的酒,會趁人不註意偷偷倒進我父親的杯子裏,讓他替她喝完呢?這個算嗎?”

小聞松了一口氣,“算!算的!”

淩言也松了一口氣。

“我父親是個有很強烈的政治信念的人,他跟我說過,他堅信自己的一生,每一滴血都是為了這個國家興旺而流,我母親雖然不完全投身政治,但是她也從事部分政治工作,為爭取女性權利一直奮鬥不息,並且她敏銳又聰明,有驚人的洞察力。”

亞納什很感興趣地問,“所以他們是志趣相投?”

“對,志趣相投。所以他們相愛,然後共結連理。”

“可我看到過這樣的傳言,說他們並沒有實際婚姻,他們只是簽署了PACS。”

PACS,緊急關系民事協議,又名同居協議。是一種婚姻之外的一種民事結合的方式。

淩言笑了一下,“無稽之談。”

鏡頭下,他的笑光彩四溢。

“可是傳言他們常年分居,並不住在一起。”

淩言見招拆招,“這是虛構,他們感情很好,不住在一起是因為工作原因,我父親母親畢竟總是往返在首都和XXI區,他們總是這裏住住,那裏住住……每天都住在一起,這對於政治人物要求來說要求真的太高了,普通人不還是要經常往返出差嗎?”

“可政治人物不比普通人,您父母不會很難經營家庭嗎?”

“的確很難。”淩言身體微微前傾,這個問題他都有準備,“但是一個有才能的人既想實現事業上的抱負,又要保住家庭生活的幸福,無論他是什麽職業,他是男是女,這都很難——不放棄家庭和愛情的情況下,仍舊發揮自己的才能,我見到可以將這二者平衡的情況不多,但是我父母的確是其中的兩位,所以我希望我也能像他們一樣幸運。”

小聞道,“那你童年幸福嗎?”

淩言像是被什麽狠狠蟄了一下般,手指忽然攥緊了。

0.1秒的遲疑後,他點頭,“當然。”

家庭最悲劇的地方就是對人生的覆刻。

這一秒鐘的遲疑,對研究微表情和媒體專業的小聞來說,足夠了。

然後小聞沈默了。

再說話,他的語氣生硬而責備,“先生,現在時間不多了,我知道您不習慣談論家事,但是你要對這種問題有準備,亞納什只會比我咄咄逼人,她會打您個措手不及的,您的回答必須迅速果決。”

他說這話的時候,幾乎在心底產生了某種尖銳的痛苦。

他也不想這樣的,他就要哭了。他也不想這樣逼迫他,說來眼前的人比他年紀還小,可這是他的工作,他的工作就是讓自己的上司在面對鏡頭時有最好的狀態,他希望他眼前的人無論真實情況怎樣,在鏡頭和民眾面前一定不要垮。

一觸即發的局面裏,淩言抿了下嘴唇,眼中幾乎產生了一種孤註一擲的掙紮,“人在投身公職時,的確難盡父母之責,但是我父母會定期回家陪伴我,我過得很幸福,也很舒適,生活應有盡有……”

“先生!”小聞再次打斷他。

“您不需要使用很長的解釋性語句,您要的是堅定,斬釘截鐵,無懈可擊——您要在說服別人之前,就說服你自己!——我們再來一次。”

代代的英才,累世的功勳,他不是一個人,他是這個時代的巨大投影。

國會大樓的頂層會議室內,數臺攝像機正在進行全國性的電視直播,鏡頭裏,亞納什問淩言,“你童年幸福嗎?”

“幸福。”

“您父母愛你嗎?”

“愛我。”

“真的嗎?”

“真的。”

無邊的榮耀,從此,也是無邊的孤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