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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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言說完那句話就後悔了。

他剛才的話,就像一把刀子,精準地插在祁思明的心上,也插在自己的胸膛上,那一瞬間,他痛得差點驚叫。

而祁思明本來今天一晚上都歡喜得不得了,他喝了不少酒,歡喜得剛剛淩言把他扔在博奇家門口都不想去計較。他原來以為淩言是和他一樣,可就是剛剛淩言的一句話,他才看明白,原來今晚的賓主盡歡,在淩言眼中是這麽多餘和礙眼。

他含著勃然的怒氣,上氣不接下氣地問他,“那你想讓我怎麽辦?我知道你親生父母去世了,那你是要我父母去上墳你才肯滿意嗎?!”

再沒有比這更受傷、更讓人氣憤的了——他是歡喜著跑來的孩子,捧出了一整顆真心,卻被自己的愛人這樣輕賤地隨手丟掉。

祁思明失望的神色太駭人,淩言一下子就慌了,他眼底的恨意消失無蹤了,他松開手,頹然地往後退了幾步,徒勞道,“不,我不是……”

可人受傷的時候,第一反應都不是求饒,而是防禦。

祁思明立刻道,“那你是什麽意思?”

他的聲音是滿滿的失望,“你不滿意我父母登門拜訪你養父,不滿意我送書,我承認我有錯,未經你允許動了你母親的遺物是我不對,我道歉,我明天就把它要回來——但我父母特意從XXI區飛來,不是為了一本書,也不為了和誰來搞好關系的——他們是來看你的啊阿言。”

“你知道你有多久沒在前半夜回家了嗎?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久沒見你了?所有人都能見到你,所有你的工作關系都比我這個男朋友親密——”

淩言剛剛的一句“見家長”,是他咽不下的一口刀子酒,他越說越委屈,然後忽然就小心眼起來,忽然就計較起來,傷人的話就在嘴邊盤旋,他終於還是不吐不快,咄咄逼人,“你不想說今天是見家長,那就當做不是見家長好了——你天天在一個一個的私宴上輾轉,所有有權有勢的從上面數排個清單全都能見到你,我就不明白,就算按照首都的錢權規則來,你金尊玉貴,我父母也是聲名在外,他們難道還換不來你今天這三個小時嗎?”

他倆吵起架來真是一點理智都沒有了,為了貶損對方伸手就能打自己耳光。

可這話真的是說重了。淩言那麽敏感的神經,怎麽受得了這樣一句話?這跟侮辱他有什麽區別?這跟譏諷他攀附勢利、可以隨意拉出去賣,還有什麽區別?

淩言一下子就受不了了,他怒極反笑,“所以呢?”

“什麽所以?”

“所以你覺得我這也不好,那也不好,我不識好歹,我瞎了你的心,那你走啊!你媽不還等著你回去接任大統嗎?你還不趕緊回去’登基’啊?!”

他不是不知道祁思明根本沒有回美投的意思,但是他譏諷他,他也忍不住譏諷他。

他從來沒有這樣苦悶過。夏春草飯桌上聊天,一字一句都在為她的孩子籌謀打算,說他的未來,說他的前途,說他的發展,哪怕對祁思明的一通評價,也是暗自驕傲的似貶實褒。

可是他沒有親生父母了,他比祁思明還小三歲,可是他十年前就沒有父母了,沒有人替他這樣籌劃過,沒有人在意他的未來,他的前途,他的發展,他在國會一刀一槍地拼殺的時候,沒有人在意他過得好不好,沒有人這樣維護他,沒有人替他打算,夏春草一個國宴請求,他的養父問也不問地就替他答應,他不是不樂意,也不是做不到,但是他感覺自己就像是個工具,對面的父母在為孩子計深遠,他卻無足輕重,召之即來,受盡羞辱。

再後來,他們已經不知道到底在吵什麽了。

只記得話趕著話,一句比一句尖銳,一句比一句剜心,矛盾層層升級。

兩個人都極憤懣,極委屈,情緒就像開了閘的水一樣,不可理喻地宣洩而出,祁思明最後氣得當著淩言的面扇了自己一個冷酷的耳光,說我以後再管你就是我犯賤,淩言激怒之下把她母親臥室裏的擺件盡數掃到了地上,說走了就別再回來。

每個相愛的人,吵起架來都是拿著刀在赤膊互砍的小孩子。

不講章法,不講道理。

這一次他們砍累了,筋疲力竭了,帶著滿身鮮血淋漓的傷口,賭咒發誓說要離開了。

祁思明胡亂地收拾一通行李離開的時候,小妖給了淩言終端提示——這是祁思明一早設的,確定讓淩言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在家——他們彼此的終端上都有。

淩言忽然感覺到仿徨,他低頭茫然地掃視著腳下,鈞瓷,建盞,流金玻璃小花瓶,這屋子裏的擺件經得住任何一個千錘百煉的目光,可現在什麽都碎了,淩言站在滿地的狼藉裏,坐下去的時候,他感覺空空蕩蕩的,感覺自己就快完了。

淩言完全不知道自己那一晚是怎麽過的。

他沒有回主臥,而是把主臥的門合緊,睡在他這段時間一直住的客臥。不知道是不是小妖又罷工了,屋裏的恒溫系統好像出了問題,他蜷在冰冷僵硬的被褥裏,整夜的胃疼,淩晨三點多的時候實在忍不住,就跑去盥洗室去嘔吐,吐完了昨晚吃的東西,他開始吐膽汁。

他想著自己不能倒下去,明天還有工作,還有采訪,他不能倒下去。國會補選在即,他還有好多資料要看,還要篩選哪些後座議員是“政壇僵屍”,哪些適合控制,哪些最好收拾收拾滾蛋,為即將到來的競選掃清障礙,他今天還要去跟婁昆通話,說一說最近一期表現越來越明顯的中央與地方分歧,說一說誰都不希望出現的內部分裂,還有蘇閑今天就該給他發調查采訪進度了,這些事情很重要,他不能分心……

他想著沒事的。權利就是如此,每一方都在謀圖私利,但只要運作良好,仍然可以保持平衡,他需要時刻保持警惕。他不能輸。

淩言迷迷瞪瞪地,天亮起來的時候,他Utopia的鬧鐘響了,他才掙紮著從盥洗室的地磚上爬起來。

他想著換掉睡衣,才發現昨天根本就沒脫下自己的襯衫,他敲了敲腦子,有點懊喪地去了衣帽間。衣帽間就在主臥的隔壁,是典型的歐洲步入式設計,因為他的衣服鞋履配飾比較多,當初為了給祁思明辟一塊地方,他們還收拾了好久。

這一次,淩言目不斜視,飛快地在滿滿四個衣櫥前選定衣服鞋履,不知道出於什麽心態,他選的並不平日穿慣的純黑套裝,而是層次分明的海軍藍三件套——可能是出於某種不為人知的惡意吧,淩言一直記得這套比其他的更顯腰身,全套look低調又亮眼,曾經被媒體拍到還登上過男裝雜志,聲稱就連他的西裝都是尋常男明星不敢輕易嘗試的“男神檢測機”。

挺闊的肩膀設計很有重量感,他幹凈利落地收緊領口,打上領帶,戴上精鋼材質的黑色表盤,動作流暢而一氣呵成。

然後對著鏡子深深呼吸,挺直腰板,讓自己看起來戰無不勝。

從進衣帽間到走出去,淩言五分鐘打理好自己,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給身後的衣櫥——那個已經被人翻得淩亂,主人已經搬走了的衣櫥。

那天的八卦小報的頭版頭條標題是“內閣大臣夜宴祁家夫婦,疑似祁淩二人好事將近”,因為記者沒法進入南樂街,所以配圖是金頂大樓大廳裏博奇的秘書在安排祁家夫婦二人入住的照片。

何小姐應該是看到那條消息了,辦公室見面第一句話就是誇淩言的氣色好。

淩言笑了一下,敷衍著沒說什麽,往常一樣讓她把當日簡報送上來。

每周四,也是蘇閑發調查報告的日子。淩言強迫自己集中註意力,把她的調查進度看了兩遍,終於把那好幾篇字看明白了,然後回郵說了一些鼓勵她繼續調查的話。

淩言第一次向蘇閑拋去橄欖枝的時候,這女人沒有接受。第二次的時候,還是祁思明給他出的主意,讓他推薦她國際某眾籌新聞平臺。

說來誰還都不知道,這個新聞平臺的半個老板是祁思明,他之前本來就是投資玩的,後來原來創始人跑去搞藝術去了,他就成了最大的一把手。他說因為自己從不給總編輯壓力,所以內部環境還算相對寬松,除了選題以外,保留了調查記者的最大的自主性,再加上薪資真的豐厚,蘇閑很有可能會有興趣。

眾籌新聞,顧名思義,是一種以“眾籌”為主要集資方式的新聞。有些調查走訪,誰願意慷慨解囊,記者就對誰負責。再之後,他和蘇閑在Utopia地方管委會的議題上一拍即合,淩言就全資資助她,去挖地方上的內部新聞,務求找到一些石錘。

再之後他又讓何小姐聯系Sophia,問她出了那麽多事情之後,還願不願意回到她原來的學校念書?如果不願意的話,淩言給她安排博雅學校。

沒有一個孩子能抗拒那種頂級學府、光鮮校服的誘惑。

Sophia這個野心勃勃的小孩立馬就同意了,何小姐安安靜靜地和學校聯系妥當,免了孩子的入學考試破格就把孩子安排明白了。而Sophia,就這麽喜滋滋地被帶入了彀。

這件事發生了有一段時間了,淩言和何小姐有默契,他們誰也沒有和祁思明說。

因為這每步棋的邏輯實在很簡單,到了Sophia這一步的邊角,誰都能看出來淩言在盤算什麽。

蘇閑是有才,他招攬蘇閑,卻不是因為什麽惜才,這世上有才華的人那麽多,不能為自己所用的都是威脅 ,用蘇閑,無非是因為她現在還籍籍無名,而自己對她有恩。

記者這把刀,淩言既然想握一把,為了握牢她,他當然會先握住她的女兒。

本來淩言之前還想,如果祁思明知道了,他一定要咬定自己是期待她們生活步入正軌,漸入佳境才這麽做的,是他樂善好施,急公好義,就像往常一樣。

淩言自暴自棄地坐在辦公室裏,看著剛剛被同城郵遞來的《八月之光》,想著自己的混蛋,想著自己一路血雨腥風的進階之路,想著那些他曾經背叛過的朋友、上司、同僚,心碎地想著自己以後就解脫了,再也不用在他面前裝模作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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