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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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矜挺佩服柳臻的。

從機場到小鎮的路崎嶇覆雜,常年待在辦公室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人,獨自駕車一天,到了目的地後才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又駕車回去了。路上柳矜時不時就擔心柳臻過度疲勞,再出一次車禍,他這小命可能就真的不保了。

上了飛機,柳臻靠著椅背,合目而眠,疲勞的臉上總算放松了一些。

楊林宸挨著柳矜的座位,瞟見柳臻睡著,用手擋住嘴巴,悄聲道:“你這種萬事皆空無情離去的風格怎麽造就的,教教我。我要是不糾結考慮那麽多,現在頭上高低得有八種顏色,誰管得了我啊。”

無情。

柳矜心裏咂摸這兩個字。

他要是真的無情,就不會果斷地離開了。

好煩啊,回去後,他該怎麽面對胡嬌芳和柳凱天,怎麽面對顧溪延……該如實說嗎?可是說了又不能解決麻煩,只會徒增煩惱。

這個世界最終不過是文字鑄就的東西。

“在知道你和顧溪延在一起後,我挺震驚的。再知道你把他甩了後連夜跑去別的城市我更驚訝。”楊林宸絮絮叨叨,“為了找你,我還專門發了條屏蔽你的尋人啟事。”最後那句話語氣裏帶著不少自豪。

柳矜瞪他一眼。

“所以你到底為什麽走啊?”楊林宸不依不饒,“真的是因為顧溪延嗎?”

柳矜脫口而出:“不是。”他脫力地垂下頭:“我又不是真正的柳家的兒子,我該有自己的生活。”

“可是我知道你不是柳矜啊,”楊林宸指了指柳矜臉上的眼鏡,“雖然身邊人住進另一個靈魂這種事很荒謬很迥異,可是我知道你不是他。柳臻和顧溪延也知道的吧?我們真正建立了感情的是你,你已經是我們生活裏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你來到這個世界並不是你決定的,對吧?你不需要有什麽罪孽感。既然成為了,那就努力生活啊。”

楊林宸的雞湯讓柳矜浮躁的心沈靜了不少。

下了飛機,柳矜直奔醫院。

胡嬌芳側躺在病床上休息,劉阿姨坐在椅子上打瞌睡。

柳矜躡手躡腳地走進來,坐在床旁靜靜端詳著胡嬌芳的睡顏。胡嬌芳很愛美,盡管上了些年紀,保養得當的精致面孔總是能遮掩一些她的真實年紀。

可她臉上的皺紋好像一瞬間多了不少。

柳矜輕輕撫摸著胡嬌芳的手,心上刺痛。

胡嬌芳慢慢轉醒,擡頭望見柳矜,激動地撐著床坐起來,眼眶裏很快積滿淚水,“你個死孩子,還知道回來?走之前都不跟媽媽說一聲,媽媽擔心你啊。”

她將柳矜擁進懷裏,柳矜僵硬著身子沒反應,楞了半天才擡手拍了拍胡嬌芳的背。

驚醒的劉阿姨震驚地看著柳矜,眼神裏閃過一絲柳矜無法辨認,但讓他下意識生出戒備。得了胡嬌芳的指示,劉阿姨出了病房,給母子兩人留下了足夠的空間

柳矜關心地問了胡嬌芳的身體狀況,貼心地幫她擦了淚,坐在床旁削起蘋果皮。

胡嬌芳問柳矜去哪了最近過得怎麽樣吃的穿的夠不夠,問一句柳矜答一句。

“其實這很難讓人接受。有一段時間,我很恨你,我甚至不敢見你。我的矜矜怎麽可能那麽懂事,我溺愛他,無條件寵他,他怎麽可能那麽懂事呢……”胡嬌芳抽泣著說,“你和我一時間疏離了不少,我一直把它歸咎為你失憶了。”

柳矜手上動作微頓,刀尖差點割下一層皮。

“你連叫我媽媽都那麽生疏,心虛得不敢接受我的愛……傻孩子,你也是個可憐孩子吧。”胡嬌芳用紙巾擦幹淚水,“孩子,你讓我看懂了很多事,教會了我很多事。你上次出車禍,我的一顆心差點死了……至少,至少給我留個念想,在我旁邊陪陪我,好嗎?”

將手中蘋果遞給胡嬌芳,柳矜將頭埋在陰影裏。

“你進來還沒有叫過我媽媽呢。”胡嬌芳笑了,停止了哭泣,她小口咬著蘋果,細細咀嚼。

“媽……”一字出口,淚湧不止。

母子兩人又聊了些話,等胡嬌芳睡著了,柳矜才走出病房。

他走到走廊,一人和他擦肩而過,雋秀的面孔有點眼熟,但他沒有想起是誰,便沒顧上,花園裏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

顧溪延知道他回來了,他肯定會找到這來的。

要怎麽解釋?

“柳矜”的死亡不能解決嗎?聯系不上系統,這個巨大的危險像個定時炸彈,總是讓他提心吊膽的。

與其危害到別人,不如就讓他接受“柳矜”的死亡結局,免得殃及池魚。

一道陰影從身後籠罩過來,柳矜欣喜,以為是顧溪延,轉過身,是剛才覺得眼熟的那個人。

“好久不見吶,柳矜。”那人緩緩開口。

想起來人是誰,柳矜溫和道:“你是……那次在輪船上幫許祈帶話的人。是有家人生病了嗎?”

“是啊,病得可重了。”那人點點頭,勾起嘴角,“我不知道繳費區在哪,你能不能幫我帶個路。”

“好啊。”柳矜起身,走在前面,“這個醫院有點大,我剛來也有點迷糊。對了,你上次確實是幫許祈帶話嗎?他說他沒有……”對啊!許祈並沒有讓他帶話!

危機感滿溢出來,走進拐角的柳矜猛地轉頭,對上那人扭曲的笑容,脖子上傳來被針刺破的痛感,腦子昏昏沈沈的,在暈倒前,他聽見那人惡意滿滿的聲音:“你這種人就該被丟進海裏餵魚。”

再次清醒時,視線裏是昏暗的,四周並不是封閉的,適應黑暗後柳矜看出這個地方是個廢棄的大樓。

燈被打開,那人走近後踹了他一腳,力氣不小,柳矜感覺被踹的地方一定青得很恐怖。

手被拴在背後,腳上也栓了繩子,身上傳來密密麻麻的疼痛,擦傷和踹傷,皮膚好像沒有一處是完整的……柳矜猜測這些都是那人在他暈倒後打的,他說話的力氣都微量得極少:“有話我們可以好好說的,我有錢,要多少都可以給你。”

男人嘲諷地哼了一聲:“有幾個臭錢就以為自己什麽事都能做了?呸!”

他拎著柳矜的衣領,拖著他走到另一個屋子,身子被地上的碎石擦破,疼痛堆疊得讓他麻木。

將柳矜丟在地上,男人打開燈,看清屋子裏被綁在另一邊的人,柳矜瞪大眼睛,悲哀地祈求道:“求求你,放了我們,要多少錢我都給你!求求你。”

男人一腳踹在柳矜腹部,慣性讓柳矜在地上擦出一段距離,他難受地幹嘔著,吐出一些酸水,完全摸不清這人的目的是什麽。

“都傳顧溪延和你在一起了,我還以為你不過像平常一樣玩玩而已。沒想到是真的呢,兩個人愛得死去活來。我就拿你的一只手威脅他,他就甘願被我打得一聲不吭。”

“我們有什麽仇嗎?你有什麽目的?我們好好聊聊好不好?”柳矜盡量低聲下氣,不敢激怒這個瘋子,“需要我做什麽?放了我們好不好?”

“你還記得劉吟嗎?”那人蹲下來,用腰帶抽出一把水果刀,用刀背一下一下切在柳矜的臉頰,“哦,忘了,你失憶了。這樣吧,我跟你講吧。可別想因為失憶而忘記自己做的錯事。”

又是原主惹的禍!

劉吟這個名字有些耳熟……

柳矜沈默。他從沒有任何一刻像現在這樣恨過“柳矜”。

“劉吟,一個留守家庭的孩子,父母早逝,被奶奶辛辛苦苦養大。熱愛賽車,在賽車上得過很多獎項。他本來有著美好的人生,就因為他帶著一個長得還不錯的男朋友來賽車場,被一個認為有錢能使鬼推磨的少爺看上了,少爺橫刀奪愛不行,就約劉吟賽車比賽,把人當獎品一樣想通過比賽去獲得。可笑。劉吟自然不同意,少爺就夥同自己的狐朋狗友綁了劉吟的男朋友,威脅劉吟不比賽的話就……結果,劉吟死了,你茍活於世,以為失憶了就能免除所有罪責嗎?”

柳矜記得,原主就是因為這場比賽丟了性命。

刀刃從臉頰移到脖子上的大動脈處,他緊鎖眉頭:“你是劉吟男朋友嗎?”

“哈哈,是啊。”那人眼裏都是兇狠和惡意,“你當時不是愛我愛得非我不可嗎?連我名字都沒記住,呵。你這種害人害己的罪孽,法律不制裁你,只能靠我了。上次游輪出了意外,這次絕對不會讓你找到機會。”

柳矜心有餘悸,幸好當時不小心拉著顧溪延掉進了游泳池引來眾人關註,否則他應該早被魚啃了只剩骨頭了!

他大腦飛速運轉,餘光撇過角落裏還沒有清醒過來的顧溪延,絞盡腦汁道:“雖然威脅劉吟和我比賽是我的錯,可車禍這種事並不是人能決定的,對吧?”

果不其然,回答他的又是一腳。

柳矜忍住痛:“你現在幹的事情是犯法的,你進監獄了,劉吟的奶奶誰去照顧啊?”

“別想那麽多了,你們今天必死無疑。”男人收回刀,放入腰間的鞘內。

顧溪延還沒有轉醒,柳矜咬咬牙,艱難地爬起來,跪爬到男人旁邊懇求道:“顧溪延是無辜的,求求你,你要殺我也行,他是無辜的。”

“誰讓他要跟著來的。”男人一腳將柳矜踹翻在地,“我在樓裏埋了□□,只要一點火,轟!再讓新聞附題:兩男子殉情。怎麽樣?也不枉他為了救你喪命。”

他癡狂的眼裏閃動著猩紅的火光。

用嘴巴從男人腰間叼出水果刀,柳矜在撲倒在地時迅速且小心翼翼地扔到地上,撿起來後反手割開繩子,幾次劃傷肉的疼痛被極限飆升的腎上腺素掩蓋。

男人還在為他的“覆仇計劃”沾沾自喜,柳矜隨手拾起一塊石頭,站起來後目標準確地猛敲男人的後腦勺。

男人腳下趔趄一下,失去意識摔倒在地。

柳矜無暇管他,跑到角落解開顧溪延的繩子,幾次出聲沒喚醒顧溪延,他慌張得手抖,攙扶顧溪延時才發現他後腦勺一直在流血,後背的襯衫早已濡濕了一大片。

攙扶顧溪延跌跌撞撞地走出廢棄樓,望著周圍這鳥不拉屎的斷壁殘垣,旁邊臨著海,根本不知道這是什麽地方。柳矜心裏絕望至極,手機等通訊工具早已不見,他只能邊走邊喊:“救命啊,有人嗎?”

傷痕累累不說,還攙扶著顧溪延,柳矜消耗體力極多,不一會兒就氣喘籲籲。

對面走來一個年老的婦人,柳矜激動地大喊道:“救命啊!救命,快報警!有人要殺人。”他半摟著昏迷不醒的顧溪延往老婦人趕去,腳上加了速度。

距離近些後,望清來人是保姆劉阿姨,柳矜有些詫異。

劉阿姨滿臉關心,想幫柳矜分擔一些,伸手要攙扶顧溪延:“小矜,你怎麽在這?”

柳矜警惕地拉過顧溪延。

劉吟被奶奶帶大……

變成狐貍那次!喝的湯是劉阿姨遞給他的!她在裏面放了牛肉,加了很多調味劑掩飾味道……

他往後面退了幾步。

劉阿姨笑了一聲,從兜裏掏出一把刀:“都說直接捅死算了,還弄什麽炸彈。”

柳矜攙扶著顧溪延往後小跑了幾步,被他敲暈的男人血染半張臉,笑嘻嘻地從廢棄樓裏出來,手裏握著一把有成人手臂長的砍刀,步履穩健地走向他們。

唯一的退路——

柳矜轉頭看向旁邊的海,海上飄著一艘漸漸靠近的小船。船主好似看見這邊形勢不對,揮著手中的破布大聲問:“怎麽了”

他沒能多想,拉著顧溪延奮力往海裏一躍。

好運氣在顧溪延身邊總是失效。

他寧願一輩子都倒黴,拜托了,讓他在顧溪延面前有一次好運吧!

海水淹沒兩人,氣泡從鼻腔和口腔裏湧出,昏迷著的顧溪延無法呼吸。

柳矜掰過顧溪延的腦袋,包住他的唇腔,往裏面渡氣。

不會游泳的他帶著顧溪延慢慢下沈,對水的恐懼在此刻蕩然無存,他揮著手臂,盡量讓自己漂浮起來。

緊閉雙眼的顧溪延動了動手指,他睜開雙眼,抱住柳矜,往水面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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