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零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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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批的士兵湧入平城, 茫茫夜色中, 平城的百姓只能關上門窗,擠在床榻上瑟瑟發抖。窗外傳來淩亂的步伐聲和馬蹄聲, 偶爾有刀槍金屬碰撞的聲音和馬匹噴著響鼻的動靜。內城的守軍大概不是投降就是一觸即潰,喊殺聲和嘶號慘叫都並不多。

天明時,有些膽大的百姓悄悄打開門, 探看外頭, 也並沒有想象中戰火之後血流成河、斷肢遍地的場景,但裏坊分隔的柵欄口,已經全數換掉了守兵, 都是脖子裏系著表示報仇的黑縑,肅穆地手握兵戈,警惕地四下註視著。

平城通往宮城的通衢大道上已被肅清所有人,皇帝簡陋的輅車在新太子和近侍武將的環圍下緩緩行駛在平整的大道上, 風獵獵地吹著旌旗,肅穆的隊伍中就聽見這聲音了。羅逾的目光有時候能從薄透的車簾中望見父親的表情,那屬於勝利者的凝滯的微笑, 以及一點點殘酷的寒意和諧地同時在他臉上出現著。

“宥連,”皇帝終於在車裏說, “你來一下。”

羅逾的馬靠近皇帝的車窗,低下頭問:“父汗有什麽吩咐?”

叱羅杜文頭靠近車窗:“平城大半已經肅清了, 但是宮城依然是一道屏障,拔烈既然沒有逃走,想必還要做困獸之鬥。跟外城、內城兵不血刃比, 宮城的攻克是一場硬仗,你要好好打這一場仗,有不惜犧牲再多人的準備。”

他尤為註目了兒子一眼:“記住,為了目標,有時候必須硬得下心腸,婦人之仁最要不得。你不能有軟肋。”

遠遠地又見到了平城的宮門。大軍停了下來。

羅逾望著宮門,恍惚間想起自己第一次走出去時,還是十來歲的少年,一直困在後宮一隅的他,第一次看見那麽高的雙闕,那麽巍峨的城墻,那麽多英武的執戟士兵守衛其上,而他,連跟隨父親與兄長們出宮狩獵的機會都沒有過。

從南秦回來,又進過宮門,滿懷忐忑,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怎麽樣的命運。

從柔然回來,則已經是披甲持弓,勇敢地對抗他的父親了。這一步步走來,今日父親尚且對他說“軟肋”。

他不由瞥了後頭一眼。楊盼堅持要跟著進城,他也擔心分開會產生什麽幺蛾子。若說他現在還有軟肋,也就是她了。

宮門緊閉著,朱紅色如潑了血。

城樓上也不見人影,大概都躲在雉堞之後,因為弩_弓是早就架設起來了,上頭還有一場垂死掙紮——不過也可以想見,那些為叱羅拔烈賣命的人心裏有多麽忐忑與無奈。

大軍還在宮城門前的一彎護城河前駐紮。每日操兵戈演武,亦是給宮城內的武力威懾,打消他們的士氣。

宮裏太極殿的方向猶自冒著黑煙,想來大火剛滅,裏頭是如何徹夜運水,筋疲力盡可想而知。但宮門前全然不受影響,寬闊也美麗,護城河兩岸遍植楊柳,草色青青,還不覺得秋色,再略遠一點,繞到宮門的西側,是一片杏子林,直連到西苑——西苑沒有高墻,早就搬空了。倒是這片杏子林,此刻樹葉剛剛開始變黃飄零,林間層層盡染,顯出不同深淺的金色。

羅逾問父親:“父汗或者去西苑暫住?宮苑尚在,能休息得舒服些。”

他瞥了一眼供給皇帝的行營,雖然大而寬敞,畢竟是席地而居,地面鋪了多少層狼皮褥子也還是硬邦邦、潮嘰嘰的。

叱羅杜文橫了他一眼,滿滿的不信任:“不必,朕在前頭督戰,就住帳篷裏,不貪圖舒服。要舒服,回到平城宮,住進太華殿,才敢稱舒服。”又說:“你四處看看你的軍伍去,不要沒事老在我這裏晃蕩。你把阿翰羅叫過來,平城宮城原也是歸他管的,現在雖然被收了宮城的兵權,但各處防務他最熟悉,我和他聊一聊。”

皇帝叫阿翰羅來談攻陷宮城,很正常,但為什麽要支開他?羅逾心裏有些不舒服。

但他站在那兒猶豫,皇帝已經厲聲喝道:“我說的話你哪句聽不懂?”

羅逾不則聲,退步出了皇帝禦幄的門,想了想還是不想跟父親鬧掰,於是前去找阿翰羅。

這是大戰前難得的休憩時間,士兵們秣馬厲兵,或抓緊時間瞇嗒一會兒養養精神。羅逾在投誠的羽林軍的營盤一角,看見阿翰羅在一堆篝火邊燒紙。

“這是……”羅逾好奇地問。

阿翰羅目光中一陣慌亂,捏著手中一疊紙勉強笑著:“去世了一個親人,還在頭七裏,顧不得辦喪事,先燒點紙錢給她。”

他們倆都有彼此不知的情況,羅逾試探問道:“我妹妹……”

阿翰羅臉色僵硬,然而目中很快湧上一層淚光,他搖搖頭說:“進宮見太後了,好久沒見到她了。”目光閃避,不肯直視羅逾,低著頭問:“太子殿下找臣是什麽事呢?”

羅逾聽說素和進宮,已經知道情況不妙,對阿翰羅前來投誠倒有了三分警覺,也不肯跟他說實話,點頭道:“父汗找你去問話呢。”

阿翰羅渾身繃緊了似的,極不情願地答道:“哦……臣……好的吧。”把手裏的紙錢丟進篝火裏,一步懶似一步地往皇帝禦幄那裏挪動。

羅逾倒唯恐他是被拔烈脅迫的,生怕會對癱瘓的叱羅杜文不利,到了皇帝中軍營前,借口要去通報,暗暗吩咐幾個親信好好搜查,然後要隨著他進去。

他自己,倒想著皇帝先時的話,還在暗自生悶氣,不肯在父親面前現眼,跺跺腳幹脆往楊盼所住的地方去。

這個季節,紮營的地方天籟般的蟲鳴,是羅逾最討厭的,駐紮這兩天,他每每睡覺前都要仔細地把他的鋪檢查三五遍,防著有一只討厭的蟲子鉆進來。

楊盼的小營帳清新而狹小,羅逾也擔心她住得不舒服,想著是否把她先弄到西苑去,打算這會兒先問一問她的意見。

結果楊盼並不在裏頭,大概到哪兒瞎逛去了。羅逾心裏頭落寞,仔細又把臥榻檢查了一番,幹凈無誤,才坐下來等待。等啊等,楊盼就是沒有回來。他心裏不由有些著急擔憂起來。

“王妃人呢?”他問幾個伺候楊盼的粗使侍女。

兩個粗使侍女也是懵的,只會說:“王妃出去了。”“王妃說到西邊林子裏景色不錯,她要去看看,一會兒就回來。”

其他的,就一問三不知了。

這是什麽時候!別說城頭上還架著弓-弩,就是阿翰羅帶來的羽林軍值不值得信任都不好說。她還為了好玩到處瞎跑!胡鬧麽!

羅逾只能到西苑那邊的林子裏找她,憋了一肚子氣,想著找到了要罵她一下:她以為行軍打仗是出獵郊游,想怎麽玩就怎麽玩?都當娘了,怎麽行事還長不大一樣呢?!

“阿盼!阿盼!”

林子裏回蕩著羅逾的叫聲,在陌生的地方找不見她,他心慌慌,愈發想著找見了要好好罵、狠狠罵,罵哭她才好呢!

還好一會兒就聽見了她的聲音:“我在這兒呢!”

“哪兒呢?”

循著聲兒找,聲音漸漸從高處傳來,羅逾擡頭一看,楊盼手裏捉著她的小貓,蹲在高高的樹椏上眨巴著大圓眼睛看著他。

“下來!”羅逾喝道,“這地方任你玩嗎?你喜歡西苑,也得我安排好親從和護衛帶著你去,一點閃失都不能有的知道麽?”

楊盼期期艾艾的:“我不是喜歡西苑,我只是來看看,結果……我下不來了……好容易等到你來了。”

大概又是抓貓爬到高樹上,貓下不來,她也下不來,真真還是個孩子脾性。羅逾沒好氣地說:“跳下來。”

樹有點高,楊盼瞅了瞅下頭,沒敢。

羅逾只能脫掉外頭甲胄,自己擼了擼袖子:“那等一等,我上來幫你。”

“誒,等等!”楊盼努嘴指指樹幹,“有幾只蟲子,所以我下不來,不是我不會爬樹。”

羅逾剛剛註意力全在她身上,這下子才註意到樹幹上,頓時汗毛全炸了起來:樹幹上赫然爬著三只紅頭大蜈蚣——他生平最怕的東西!

楊盼還在樹上說:“你拿樹枝把三只蟲子撥掉,我就能自己爬下來了。畢竟這種紅頭大蜈蚣,咬人可疼了!腳得腫兩三個月!……”

羅逾已經眼前發白,腦子發暈,自己覺得自己可笑,但是無法自控,背上的冷汗一層又一層的,但想著樹上還有楊盼,若是等他回去叫人再來,只怕又是半天,萬一她在這窄窄的枝條上掉落下來,一定會摔成重傷。

他只能咬著牙,深呼吸,竭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一聲不吭地在一旁仔細找了半天,找了根沒有沾著螞蟻或瓢蟲的樹枝,小心翼翼去撥那蜈蚣。

楊盼伸著頭看他屏息凝神的模樣,臉兒都發白了,心裏不由想笑。眼見樹枝顫顫巍巍已經到了其中一只蜈蚣前頭了,她就來了一句:“你撥的時候慢一點,這蜈蚣萬一被撥到你身上咬你一口,可就糟了!”

那顫巍巍的樹枝根本沒法準確地碰到蜈蚣了,羅逾氣得咬牙切齒說:“你閉上嘴,我不當你是啞巴!”

“哦……”楊盼臉皮厚是出名的,被責罵了也不以為意,繼續探頭看他,突然來了一句:“你小心啊,蜈蚣太可怕了。”

樹枝正好一挑,被她說得一抖,一只蜈蚣正好沖著羅逾的臉飛過來,將將地撞個正著。

小郎君簡直都不能動彈了,眼見蜈蚣掉落地上,沒有蜇他的臉,正想道“萬幸”,卻覺得不對——掉落面前的蜈蚣碎了。

碎了……

羅逾強忍著不適湊近去看,見那蜈蚣的斷面露出泥土色來。楊盼在樹上笑得打跌,然後“刺溜”一下滑下來:“我用泥巴做的,還上了色,你看逼真不逼真?”

羅逾臉色發白,脖子上青筋暴露,咬著牙一把把楊盼拽過來。大概是氣急了顧不得平日的溫文爾雅,挾著腰給了她屁股狠狠幾巴掌,罵道:“什麽時候了,我跟你玩這個游戲?!大軍當前,緊等著要作戰,我日理萬機,絲毫不敢懈怠。你卻在等著耍弄我,你幾歲了啊?!像個孩子娘嗎?”氣壞了,又揍了兩下。

楊盼不抗揍,立馬認慫求饒,手舞足蹈地哭:“別打了別打了!你好好說不行嗎?怎麽動不動就打人啊?”

羅逾把她豎起來,猶自生氣,只是看著她糊了一臉的眼淚,氣已經抽絲般少了,依舊呵斥道:“你就仗著我寵你,不打不罵疼著你,就給我蹬鼻子上臉了?我最恨蟲子——尤其是蜈蚣——你知不知道?!”

楊盼兩只小臟手抹著眼淚,不服氣地說:“你可以不幫我呀!你為什麽幫我?”

“我為什麽要幫你?!”羅逾簡直給她的神奇想法氣得想笑,“你說我為什麽幫你?”

楊盼又抹了一把眼淚,不服氣地擡臉望著他:“因為你也可以戰勝你的恐懼!比如現在,對不對?”

羅逾望著她糊著眼淚的眼睛,那麽明亮的望著他,像是不講理、不懂事,但仿佛又在說給他聽什麽道理。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後問:“打疼了吧?”

楊盼揉揉火辣辣疼的肉肉,不屈地翻了個白眼:“還行。”

羅逾走到樹前,還有兩只泥做的蜈蚣黏在上頭,仔細看就會看出做得其實挺粗糙的,頭上的紅色根本就是朱砂點的,可他剛才怕得不行,真是笑話了。

“羅逾,你怕的東西太多了,怕蟲子,怕骯臟,怕失去親人,還怕你的父親。所以你一直是被害怕推著走的,過得不情不願。”楊盼對他大聲地喊,“如今,你能不能不怕一回?自己走一步?向前走一步?!”

她來到樹前,小臟手扳過他白皙的臉頰,直視著說:“能不能不怕你父汗?自己走自己的路?”

羅逾心裏對父親的畏懼是隱藏在冰山之下的巨冰,等閑不能撼動,但此時那冰山下頭好像被溫暖的水重開了裂縫,冰山慢慢發出碎裂的聲音,他看著妻子的眼睛,那麽大,那麽美,兇巴巴時也充滿著溫柔和堅定,一直是他勇氣的來源。

溫流使得碎冰產生的裂縫越來越大,他的緊張與害怕突然就像剛剛的泥巴蟲子那麽可笑起來。

他此刻說不出話來,眨著他那雙漂亮、但此時帶著疑惑的眼睛看著她。

楊盼說:“其實吧,我剛剛是去找你,遠遠地見你帶阿翰羅去父汗的營帳,他那表情……是不是素和出事了?”

羅逾遲疑著搖搖頭:“不知道,沒有消息傳過來。大概,素和被我大兄扣留了。”

“素和應該是出事了。”楊盼比他冷靜,“我後來看見阿翰羅從大汗帳營裏出來時,已經一臉淚痕,額角是青的。一定是父汗的離間計起效了。你不懂,阿翰羅是明白的。而且,如果素和不死,他不會鐵了心來投奔你們的。”

“就不會是他被拔烈裹挾著過來詐降?”

楊盼笑道:“你會這麽想,你父汗不會?但看阿翰羅出來時的模樣,不是被揭穿的驚怖,而是終於可以傾瀉出來的傷心。我就知道絕不是。”

她收了笑,嘆了口氣:“可惜素和了……我和她還有一面之緣,多好的女郎。”

想著阿翰羅含淚燒紙錢的樣子,羅逾已經覺得心頭酸楚湧上來,長長地嘆息了一聲:“我還記得那時候在西涼好不容易救下她……”頓時鼻尖也發酸,竟不知再說什麽才好。

楊盼適時握住了他的手,臉在他的襜褕胸口位置上蹭了蹭:“別難過了。先向前看。”

羅逾點點頭,把她擁在懷裏,愈發覺得自己剛剛實在是簡單粗暴,承蒙她溫暖而寬容的性子,也沒有跟他計較。

楊盼的聲音從他懷抱裏傳來:“然後呢,我聽見阿翰羅在吩咐他身邊的幾個親兵,叫把三皇子常山王叫到京城來,還給了一塊虎符。”

羅逾突然像被一桶冰渣子水從頭澆下來一樣。

突然叫常山王到京,父汗想做什麽?

楊盼還在說著:“……當然,名義上是命三皇子一起勤王,但是另一層,想必是不放心你吧?”

未必是要兔死狗烹,但是,做皇帝的想多提攜幾個兒子,分掌權力,免得現在一人獨得兵權的羅逾未來架空他、叛逆他——他是個癱瘓的人,現在還真只能指著羅逾的“孝順”,可是,哪裏能甘心呢?

楊盼從他胸懷裏仰起臉,冷笑道:“他要控制你,越到平城越是如此。但是逾郎,你是你自己!他以前忽視你、控制你、折辱你、鞭打你,現在用你的妹夫和兄長來分你的權柄,讓你不得不繼續對他俯首帖耳——他還是皇帝,自然不肯被你分掉他的權力。但是,你也要曉得,現在你沒有軟肋在他手裏,你要孝順他,不是今日對他唯命是從,也不是害怕他、畏服他,而是從此挺起胸對他,做對的事,那才是孝順,而不是屈服!”

羅逾胸脯起伏著,目光利箭一樣。

楊盼掙開他往後跳了一步,生怕剛剛挑唆的話又有哪句激怒了他,又要挨揍,屁股已經很疼了,她強撐著沒有跌架子,但是,再挨不起了!

可惜在他的敏捷矯健面前,根本逃不掉,一下子又被挾住了。楊盼打算認慫求饒說點軟話。

但是羅逾一下子擡起她的下巴吻住了她,把她的求饒全部堵在了嘴裏。

好一會兒,他才離開她的嘴唇,很認真地凝視著她說:“謝謝你。我明白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令作者忐忑的小甜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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