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零五章

關燈
終於到了兵臨城下的那一天。平城這位皇帝登到城墻最高的哨樓四下一望, 頓時臉色灰暗, 皺緊了眉頭,一聲不發拂袖下了城墻。

大家眼巴巴望著他, 然後再從垛口裏看著外頭——平城外郭以夯土墻和木籬混建,一面靠著山,三面對著平原谷地, 原有四方四維八部統帥, 此刻一片疲態,木然地守著外郭。夯土墻和木籬之外,是黑壓壓的一片, 人、馬、車、營,分布有列,旌旗蔽天,隱隱能看到刀槍劍戟的寒光。

叱羅拔烈拂袖到了宮城, 先召來自己親信的近臣,說:“北面是山,是不是環圍的人會少一點?我把羽林親衛帶著往北邊布置。禦苑裏披甲的快馬也準備好了吧?若是事發……”

意思是可以往北逃走。

親信們沈默了一會兒, 說:“尚可趁亂一試,但是大汗的家人就……”

叱羅拔烈膽氣小, 平城這場硬仗還沒開始打,已經在打算怎麽逃了。再前一位皇帝叱羅烏翰在弟弟叱羅杜文打到平城時, 便是這樣倉皇向北出逃,一路到了漠北,雖然最後還是沒有逃過一死, 不過至少當時還是有一線生機在。

可是談到家人,這位膽小的大汗偏生沈默了:他有妻子,有侍妾,封了皇後和嬪妃,居住在三宮六院;他還有一些可愛的孩子,兒子女兒都有,都不足十歲,都是最軟萌可愛的的時候,讓他疼愛不夠的。

叱羅拔烈沈默了好久,才說:“唉,先打仗吧。”

有了勇氣,他緊跟著吩咐:“把阿翰羅叫過來。”目光瞥向太華殿後殿群的某一處角落,殺氣淋漓:“去取過來,你懂的。”

阿翰羅到時,大概剛從城墻上被叫下來,他已經披掛了皮甲和鬥篷,進宮時摘掉了弓箭、刀劍等東西,徑直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叱羅拔烈殺氣騰騰問:“你往肆州和並州去的書信怎麽一點回應都沒有?!到底是信裏的問題還是你的問題?”

阿翰羅從懷裏掏出兩張回信呈給拔烈:“大汗,肆州都督和並州刺史都回信了,事情太撲朔迷離,他們雖集結隊伍,但尚在觀望平城的態勢——畢竟,若是您父汗還在世,那是妥妥的國之君王,誰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行叛逆之事呢?”

拔烈草草地掃了兩眼回信,捏成一團丟在地上,壓低聲音吼道:“朕不管!我已經不打算活了!反正活不下去,多拉幾個黃泉路上一起走也好!”然後從懷裏掏出個絲囊,往阿翰羅身上一扔:“平城地大城堅,糧庫充足,死守也能守幾個月。你再給我發信,斥候、鴿子、驛馬……各種法子都用!我不怕被截胡,只要多多發,多多求援,給我包抄這群叛軍!”

阿翰羅本能地接住了丟在自己懷裏的那個絲囊,小心抽開抽帶打開一瞧,頓時呼吸一窒。

裏頭是一根修長潔白的手指,指甲上的蔻丹猶自鮮艷,指根上套著一枚綠寶石戒指,和斷面一樣燃著血汙——她該有多疼痛、多無助、多絕望!

叱羅拔烈聲音又低又啞:“對不住,我也不忍心,可我也沒辦法!你跟我繞圈兒,你跟我拖延……我跟你說過,拖到最後,一個都活不成!我活不成,我也不讓她好活……你舍得她,你就看她斷成八百節,死在最大的痛苦裏!”

阿翰羅猛地擡起眼睛,眸子裏像有火焰在熊熊燃燒。然而叱羅拔烈也是逼到極處了,也不管不顧、不再害怕,也不想再懷柔、再以賞賜誘惑。

赤_裸裸的生與死,逼出最赤_裸裸的惡毒的人性。

阿翰羅眼角掛下一滴淚:“她……有沒有叫禦醫包紮?”

拔烈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有。”

看著妹婿那張怒到青白、氣到扭曲,又不得不強自忍耐的面孔,他緩下聲氣兒說:“對不住……對不住,素和小時候,是我最喜歡的妹妹……我喪母之後,是太後撫養了幾年,和素和一起的時間最長……我若不是沒有辦法,我也不想這樣做。你幫幫我,打退外面那幫人,我日後好好對你,好好對素和……我補償你們……”

“我要見見她。”做夫君的硬邦邦說。

叱羅拔烈擡起臉:“不行,現在不行。虎狼屯於陛前,我別無選擇。你要見她,只有等打退宥連!”

“要是打不退呢?!”

叱羅拔烈毫不遜色地逼近妹婿怒吼:“那就一起死!我說過了!一起死!”

阿翰羅挫著後槽牙,臉上失去了血色,但還是忍耐著,終於說:“她一定很害怕,很希望有我在她身邊安慰,可是大汗您不許……那讓我留一件東西給她做個念想兒,好不好?”

拔烈想著還要靠著面前這個人,不敢拒絕太多,只能點頭:“好。”

阿翰羅把腰間的犀角蹀躞帶解下來,上面拴著很多常用的物事:木刀、燧囊、荷包、礪石、帉帨等等。

拔烈手在帶子上方虛按了一下:“不能都拿進去。”

“那大汗挑一樣吧。”

拔烈從帶鉤上把東西一樣一樣解下來,仔細地翻看,連木劍的裏鞘和荷包的夾層都翻了一遍,但最後,他還是拿起那件以熟牛皮為帶芯,以犀角為帶銙的蹀躞帶,說:“與其取上頭的物件,不如取犀帶本身——這是妹婿你的貼身之物,又是件珍物,最適宜給妹妹送過去。”

這件東西,總不至於像荷包、刀鞘一樣可以有夾帶。

阿翰羅看了犀帶一眼,點點頭,又問一邊的宦官要了一條黑絲帛做腰帶,然後說:“那麽臣便去布置軍伍。打算從扶風王側翼的輕步兵入手,先攻出一個缺口,擾亂他的軍心,然後……兵力暫時不足,只能徐徐圖之了。”

皇帝總算信了他,點點頭說:“賀蘭部在平城東邊還有一支駐軍,朕叫太後以飛鴿傳書,裏外援應。他那支雜軍,也未必齊心。你去吧,但凡盡心,朕必不負你。”

阿翰羅出了平城宮宮城的大門,回望了勾心鬥角的重檐,像尊大鐵塔一樣佇立在雙闕前良久,然後帶著人登上了平城內城東邊的城門。

隔著灰色厚雲層的陽光依然顯得有些刺眼。他手搭涼棚,瞇著眼睛往天空看,又往遠處羅逾駐紮的地方看。隔著內城與外郭之間的茫茫苑囿,塊塊裏坊,還有穿過平城的亮汪汪的桑幹河和如渾水。古人讚頌這塊地方的“靈臺山立,壁水池園,雙闕萬仞,九衢四達”,多麽好的地方!等兵燹之後,又該是什麽樣子?

他緩緩地布置軍伍往外郭推進,拿著皇帝的令牌占住外郭八門。

而他自己依然站在城樓之上,靜靜地看著遠方,令下頭的士兵和武官們如有錯覺:他們的主帥——領著平城一半禁軍,兵權甚至超過皇權的主帥——是不是幾個時辰都這麽巋然不動地站著,而沒有挪動過分毫?

天色終於暗了下來。

天空如同一塊巨大的灰幕,慢慢從東邊遮蔽了下來,星月不明,到處是昏黃的光。幾只昏鴉從西邊飛過,“哇哇”亂叫著,叫人心煩意亂。

阿翰羅對身邊的人說:“與我一起,射這些亂鴉!”

他帶頭,幾支羽箭飛過天空,白流星似的,被射中的烏鴉轟然墜地,其聲不聞。

他的親衛叫好。阿翰羅一點表情都沒有,下頜繃得緊緊的,目光望著遠處一直失焦。

突然,一個親衛指著西邊方向說:“咦,那裏怎麽了?!”

阿翰羅即使沒有回頭,也是渾身劇烈一顫。而後,他慢慢回轉身去,西邊的天空還殘留著一絲夕陽的橙黃色,但此刻更有一道橙黃色忽高忽低閃射著光,瞇著眼睛,還能看見黑蒙蒙的煙籠在其上,與天幕近乎同色,不易發覺。

他又仔細看了一眼,登高臨眺,頗為清晰。那火光位於平城內城正中,是謂“宮城”的地方,應該也是宮城正北的方向,是謂“太華殿”的位置上。

阿翰羅喉頭“啯”地一響,突然轉身厲聲對手下人說:“開內城城門!吹號角!催開外郭八門!”

天空飛過一群信鴿,阿翰羅擡頭,然後彎弓搭箭,簡易說了聲:“射!要比剛才射烏鴉更準!一只都不許放出平城!”

命令下來,無不執行,一只只鴿子無端成了箭下驚鳥,從雲端墜入凡塵。

裏外的人也早就訓練好了,只待號角聲起,就迅速占領外郭八門,放進羅逾的兵馬;再洞開阿翰羅所轄的四門,等於把半個平城交給了羅逾。

阿翰羅迅疾地從城樓上下臺階,鬥篷被風撩起老高,面色隱在昏暗的松明火把光影裏,看不起表情。而他動作極快,趁著黑夜翻身上馬,簡單說了句:“走,接應大汗和五殿下去。”

“哪個……哪個大汗?”

阿翰羅目光射透了層層黑翳,眸子上跳動著火把的橙色亮點,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背信棄義、誑時惑眾、昧地瞞天、弒君弒父!——這樣的惡人還配稱‘大汗’麽?!”

跟隨他的人哪裏敢再說話,只敢偷覷著主帥的表情,然後跟著他提韁揚鞭,往城門外而去。

外郭的門洞開,羅逾的人還在猶豫,試探著接近,但猶恐是設下的陷阱。

俄而,主帥羅逾看到他的妹婿阿翰羅,親自帶著一撥人出了外郭的門,在他面前丟下刀戟和弓箭,滾鞍下馬後都是納頭便拜:“太子殿下!”

羅逾被叫得一陣氣血上湧,緩了一下才說:“阿領軍……”

阿翰羅擡臉時隱隱看到眼瞼下有些水光,他說:“外郭已經開了,太子不放心,可以派人卸裏頭士卒的兵甲。而且,臣也在這裏,以性命擔保。裏頭四門在握,也請太子放心。”

然後問:“大汗……還好吧?”

羅逾說:“父汗身子是不行了,但人還活著,我也帶著他過來了。你要不要去見一見?”

阿翰羅搖搖頭:“臣,沒臉見他……”

羅逾有些詫異,稍傾笑道:“何至於此,你畢竟是他救命的恩人。”

“可是,臣也負恩了……”鐵塔似的的大男人吸溜了一下鼻子,低下頭。羅逾分明見到兩滴晶瑩迅速地掉落到地上,湮沒在幹燥的泥塵裏了。

素和和阿翰羅都明白,他身在曹營心在漢,一旦被要挾襄助叱羅拔烈,結果一定是都不得善終,那麽只有破這根“軟肋”,他們才能有一個有活路。那首看不懂的詩句,是性烈的六公主在告知自己的丈夫:他要沒有弱點,她必須犧牲。既然風波無法避免,那麽就當作從來沒有開始,她還是小姑獨處,彼此相忘,換得他不再受制吧。

他送進去給她的犀角蹀躞帶,鏤空處封著磷粉,完全察覺不出——不僅是蹀躞帶,他的每一件東西裏都悄然封著磷粉。

然而阿翰羅仍是不敢去想象,他看似柔弱實則堅強的公主妻子,怎樣忍著斷指的劇痛,在被嚴密監視的太華殿角落裏,含笑撫著猶帶著他的體溫的犀帶,看著犀角中心那一點紅線貫穿始終——心有靈犀一點通,她那麽聰明,即使缺了一根手指,痛到臉色煞白,也可以巧妙地磕開關竅,在易燃的床帳上撒上磷粉,然後靜靜地等待著磷火燃燒起來,最後化作太華殿裏沖天的火光。

她永生在火光裏,而且此舉把她得手了,並不再成為負累的訊號告知自己的郎君,讓他可以毫無牽掛地做忠君報國的事。

作者有話要說: 好了,素和交代了,大家用西紅柿砸作者吧

主角們蠢蠢欲動,下面是他們的戲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