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九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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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盼在雁門刺史的府邸裏呆著, 每天從各處傳來的消息, 按著羅逾的吩咐都要給她這裏送來一份。趕著鴨子上架,各種佶屈聱牙的戰報、密信, 甚或是她半懂不懂的鮮卑文字,她都得硬著頭皮讀,不過好處是當時雖然痛苦萬分, 慢慢的天下局勢也就在心中了。

最難熬的是晚上, 本來聽見女兒夜哭的聲音,做母親的是很焦慮不安的,但現在晚上那麽安靜, 反而倒睡不著了。在床上翻來滾去烘胡餅似的,摸到錦衾的另一邊空落落的,心裏會突然湧起無窮無盡的思念來。明明是北地舒適的春夏之交的涼爽夜晚,她總覺得特別寒冷, 得把自己牢牢地裹起來等著天亮。

第二天起床便覺得眼睛睜不開,但是想再睡懶覺又睡不著,想著羅逾以往遇到憂煩的事情時, 大概就是這樣失眠的,不由發了一會兒楞, 然後強迫自己從床上爬起來,簡單梳妝後問:“今日各處來的案牘和奏報呢?”

消息有好的有不好的。最上面一封信是羅逾寫給她的, 用語頗密,但她看明白了,她的阿父已經答應贈予一支軍隊給女婿, 擇日就要開進北燕的領土裏;羅逾要從西涼繞道回來,不日也要回雁門了。

楊盼捧著信紙貼在胸口,簡直要感激上蒼的厚待。小心臟“怦怦”地跳著,滿腦子都是羅逾迷死人的微笑和身上白皙而線條漂亮的肌肉。

“哎呀!這時候了,瞎想什麽!”楊盼老臉一紅,暗暗責怪自己。口腔裏濕津津的,她告訴自己:這是餓了!

早餐端了過來,但好像對吃貨也並沒有什麽吸引力,她邊喝著奶茶,吃著胡餅,嚼著一顆一顆香噴噴的芝麻,邊一遍又一遍地看羅逾的來信,那鐵畫銀鉤的字,簡直就能瞧見他舒展右臂寫字的模樣,那胳膊、那腰,還有那寫字時飄逸的樣子和擡頭時粲然的笑容……

不由又“啯”咽了一口口水,才發現這與“餓”無關,而與相思相關啊!

為了不沈溺在他的書信裏,楊盼把信紙折了幾折,塞在抱腹的暗兜裏,貼著她的胸腹,看不到心也安定了。她又拿起了第二份文書,這份是鮮卑文的,每每都讀得很痛苦——不知道王霭那時候學鮮卑文怎麽能學得以假亂真的?

不過一個詞一個詞地扒拉,還是能讀懂,只是一下子就緊張起來,連相思之人笑容和身段都一下子從腦海中掃除了。楊盼飯也顧不得吃,伸手指數了數羅逾趕回來的日子,急得想跳腳,可是這難題她解決不了啊!

想了又想,她想起了每日癱坐在榻上的叱羅杜文。

實在不想見他,可是此刻情況緊急,就是刀山火海也得闖一下,何況只是見公爹一面?

好在楊盼自有一套厚臉皮的法門,特特穿了一身嫩藕色的小衫裙,小螺髻插小玉梳,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捏著那張鮮卑文的文書,到她公爹叱羅杜文住的那跨院兒求見。

恰見雁門刺史也在裏頭,皇帝黑沈著一張臉,但也沒有害怕擔憂的樣子,直截了當對楊盼說:“是不是你也看到平城出動禁軍往肆州去的消息了?”

他冷笑著:“那麽多人出動,看來是勢在必得啊。可惜宥連不在,不然一窩端了他們倒好!”

平城不知是不是得到了什麽消息,所以打算趁肆州守衛空虛的時候奪回這座城。如果肆州被奪回了,那麽雁門就危乎殆矣。楊盼本來是來問計的,此刻不由自主擠了個笑容說:“父汗不用擔心,我郎君應該很快能回來了。只要他回來,我就不信對付不了。”

叱羅杜文看了看媳婦,這也是二十多歲的女郎了,長張娃娃臉,眼睛裏一點不藏奸,笑起來還有稚氣滿滿的小酒窩,明明不懂軍政的事,安慰起人來還煞有介事的——不過吧,無知歸無知,急到火燒眉毛了,也不躁氣、不慌亂,說話行事還是挺溫和暖心的,怪道兒子喜歡她。

叱羅杜文說:“從西涼假道回來,要繞過幾個隘口,南秦的大軍又是以步兵為主,行軍速度快不了的。”意思是:你別往美處想,軍情如火,你夫君趕不回來的。

楊盼“呃”了一聲,又笑著說:“沒事啊!父汗不是還在嘛?你要指揮對付平城的禁軍,一定是百戰不殆呢。”

“我?”叱羅杜文不由失笑,看看自己的雙腿,這麽久不用,感覺原本腿部壯碩的肌肉都變得又細又軟了,只怕不消多久肌肉便會萎縮。“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他鬢發未白,而身子已經廢掉了,想想當年叱咤風雲、雄姿英發的自己,真是覺得做了場噩夢的似的,至今未敢相信。

但是再艱難他也未曾頹喪過,所以叱羅杜文笑道:“運籌帷幄,也得站在前線,否則,僅憑方略遙制,豈能應對戰場上的瞬息萬變?你也太小兒科了!”

“呃……”被批評了,但是說得對。楊盼偷覷了公爹一眼,但覺這個隱藏的小馬屁還是有用的,因為叱羅杜文雖然目露一些悲哀,但總體仍是躊躇滿志的模樣,瞇縫著眼睛,手指在一旁的案桌上輕輕敲擊著,似乎在想著對策。

皇帝轉臉問雁門刺史:“你這裏的牢獄刑訊,有多少東西?全數拿過來。”

楊盼頓時一嚇,心“怦怦”地跳,心道:他想幹嘛?不會是對付我吧?可我有啥好對付的?

果然叱羅杜文擡頭目視著她:“你知道我叫帶刑具來幹嘛嗎?”

楊盼只覺得兩條腿都要發抖起來,顫著聲兒說:“我……我不知道……”

叱羅杜文“噗嗤”一笑:“你沒你阿母的膽氣大啊。”

然後正容說:“我聽宥連說,阿蠻是皇後一夥兒的?這次也被你帶過來關押著了?”

原來不是要刑訊她,楊盼大大地舒了一口氣,腦筋才不緊張得發滯了,“哦”了一聲點點頭:“應該是,逾郎去燕然山,我在扶風時,她故意透假消息給我,想騙我回南秦去避難。這次我想想不能把她一個人留在扶風,就帶出來了。”

她停了一會兒,小心地問:“父汗是要……刑訊她?”

叱羅杜文簡單地“嗯”了一聲。

楊盼不喜歡看虐待,撇撇嘴說:“我可不可以……”

叱羅杜文橫了她一眼:“你在旁邊看著,她哪句話不實,我要給她加刑呢。”

被軟禁了很久阿蠻已經瘦了一圈,那張漂亮的瓜子小臉都尖削削的,看見叱羅杜文——哪怕只是躺在床上不能移動——她還是渾身一哆嗦,頓時花容失色,眼睛裏含滿了淚水,跪縮在地上,戰戰地給皇帝磕頭問安。

叱羅杜文對刺史使了個眼色,外頭就叮叮當當搬進來一堆東西。楊盼一看,好家夥!黑漆漆六尺長的皮鞭、能打折骨頭的白蠟木棍子、插在炭爐裏的幾把烙鐵、剝人皮用的月牙形小刀……還有些鐵絲刷子、銅鉤子、各種奇怪的刀具,不知道是怎麽用的。

阿蠻還沒說話,楊盼已經臉白了,小聲在她公爹旁邊說:“父汗……我……我見血,或者,比較……可怕的場景,會……會吐……”

叱羅杜文看廢物一樣看了她一眼,低聲道:“坐邊上,抱個痰盂,少廢話!”

楊盼可以體會以前羅逾和他爹溝通有多困難,此刻只能不做聲地縮到屏風旁的一張椅子上,心道:實在太可怕、太瘆人,我就躲屏風後不看;再把耳朵塞起來,估計那時候他們也沒人管我……可是還是好恐懼!她簡直想哭了,特別希望羅逾此刻回來保護她,對他爹喝一句:“阿盼不想看,你逼她做什麽?!”

可惜只是空想,她很快聽見皇帝冷冷地問阿蠻:“朕待你不薄吧?”

阿蠻大概已經害怕過頭了,反而勇敢了一些,低著頭低聲說:“大汗不嫌奴婢出身,簡拔服侍皇子,待奴婢不薄。”

叱羅杜文對這樣的套話沒有興趣,隨意點點頭突然又問:“那皇後待你可是更好些?!”

阿蠻肩頭一顫,好一會兒才說:“比不過大汗……”

“打!”

叱羅杜文只淡淡吐出一個字,然後下巴一擡,指向一條皮鞭。

楊盼還沒來得及閉眼,便看見鞭子被抽出來,甩在半空中像條黑色的長蛇騰空而起,劃出一道滾圓的弧線,然後一聲破風響,又是一聲抽擊聲,然後軟軟垂落在阿蠻身邊。

快到來不及眨眼,而阿蠻狠狠一口氣倒噎,頭仰起來,一頭烏絲飛揚得好高,而後整個人撲倒在地,再接著才是一聲淒厲的慘呼。

也是這聲洞穿耳膜的慘呼,楊盼才意識到剛剛那一鞭有多可怖!

果然,不過片刻,阿蠻衣衫上就是一道血紅色慢慢滲開來。她大概也吃不起痛,渾身打擺子似的顫抖,哀哀哭道:“大汗……大汗饒命……”

“說實話,死得利索點。”

阿蠻又是周身一戰,大概已經了然自己的命運了,淚都收住了,下巴哆嗦著,好一會兒才低聲道:“奴婢唯一的弟弟,遭株連時才三歲,所以難後還存了一條命,蒙皇後照看,答應……在賀蘭部,給他一條活路……奴婢知道……不應該……可是……”

可是,在羅逾身邊,註定無寵,將來救回家人機會渺茫。

阿蠻泣涕如雨,不顧背上裂開、流血的那道鞭傷的劇痛,給叱羅杜文磕著響頭:“我都招,我都招!只求大汗,不要告訴皇後。我死,我願意;我的弟弟,是我們家最後一棵苗苗……”

楊盼幾乎要為她求情了,叱羅杜文卻毫不動容,卻好笑似的譏刺她:“阿蠻,你以為攀到了好粗一條大腿麽?你怎麽不知道,只有朕,才是你和你家人唯一的活路?!”

那一瞬間,阿蠻擡頭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不信任、有憤恨。

叱羅杜文大概被她這眼神激怒了,尤其當他瞟見自己萎縮的雙腿蓋在毯子之下毫不能夠動彈,就像蓋著兩塊死肉。他胸腔裏積聚起來的憤恨頓時沖上腦門,笑道:“你也瞧不起我,覺得我此刻輸了?!”

他頰邊肌肉抖了兩下,目中刀鋒似的光芒射出來,勾著唇角笑道:“棍子,照著腿,打折兩根腿骨為止。”

人家已經願意招供了,他還虐打什麽勁兒?!楊盼想求情,卻嚇得牙齒叩擊著,完全說不出話來。眼見阿蠻那細弱嬌小的身子被拖翻在地,白蠟木棍子揚起老高,狠狠地砸下去,女人尖叫的聲音響起來,叫了不幾聲,就已經痛得嗓子都喊啞了。

楊盼根本不敢看,但覺得自己還是該硬著頭皮求個情:“父汗,可不可以……”

她瞥著公爹,見他一臉快意,完全不聽她在說什麽。

“父汗……”她鼓了又鼓勇氣,再次開口。

叱羅杜文說:“楊寄就是教你一遍一遍啰嗦的麽?”

“我……”

叱羅杜文又說:“還是教你婦人之仁,遇到要事也這麽婆婆媽媽、膽小如鼠?”

辱及她阿父,楊盼不能服氣了,抗聲道:“我阿父教我,‘君不學桀紂,臣不學曹秦’。”

叱羅杜文利刃一樣的目光一下子轉向她,楊盼頓時慫了,心道:他打兒子從來不留情面,不會還打兒媳婦吧?這裏的家夥什兒,我可一個都受不了!他要是開口叫對我用刑,我該說什麽話把那個雁門刺史嚇回去呢?看來看來還是要扯著羅逾的虎皮拉大旗……

叱羅杜文看她怔怔的小模樣,眼珠子卻不停地在動,不知道在想什麽壞主意。他哪裏和這樣呆萌的後輩計較!嗤笑了一聲,回轉頭看下頭受刑的那位。

作者有話要說: 往死裏黑杜文大叔。

…………………………

啊,原以為沒多久可以結局的,但我為什麽這麽啰嗦?!好想趕緊寫到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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