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上一世死在他劍下,這一世要死在他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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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盼閉著眼睛,讓自己盡可能完滿地感受他的唇舌和氣息。

身子突然一輕,知道被抱起來了。楊盼不願意睜眼睛,只想著梢間的條榻似乎窄了一點,滾起來不那麽自由……

然後突然周身一暖,一激靈才意識到:居然被他放水裏了!

浴水的溫度是她親自調的,比皮膚略熱一點點,適合初夏洗浴,裏頭有薔薇花催.情似的香氣,隱隱還有邊上澡豆的清冽冰片味,然後還有那個在水裏也膩緊了她的結實有力的身子,簡直是裹挾過來的力道,硬中有軟,無法掙脫,又格外沈迷。

羅逾亦是頭一次這樣欣賞她。

她眼睛已經睜開了,一臉詫異的傻氣,睫毛眨巴眨巴的,手足無措。

薄紗的水藍色中衣此刻漂浮在水裏,宛如盛開的藍色蓮花,又在霧騰騰的水汽裏顯出縹緲的美感。羽衣下她潔白的胴體則沈在水下,若隱若現,在白茫茫的水汽中靜謐美好,雙腿踢騰,水藍色的小衣也漂飛起來,一雙潔白的腳丫時高時低。

“這樣子……好不好?”羅逾在楊盼耳邊輕聲問。

她連“不好”都說不出來,傻楞楞地凝視著那雙深情款款的眸子,對視那麽久,仿佛要化在眸子的水色裏頭了。

水的柔和與溫度使得兩具身體的交匯格外潤澤溫軟,香氣綿長。鬢邊的汗落進去,與撲騰起的水花交織成歌。她在水中顫抖的時候,本能地抱緊他的脖子,委屈兮兮地說:“我要沈下去了……”

“不會的。”那廂目光已經迷蒙了,“阿盼,放心。”

回答得有力,使楊盼對自己還殘存的前世記憶都覺得那一定是魔幻了。

相信他,是不大容易,可再沒有什麽比“相信”更美好的了!

如果沒有洗刷冤屈、報仇雪恨這兩條,楊盼覺得她和羅逾簡直在雁門過神仙般的日子。不過,男人家畢竟不能僅僅膩歪在閨房裏。楊盼也勸他:“處理並州的軍務,還是不能懈怠。畢竟那是塊兵家必爭之地,你父汗也有意思透出來,奪到並州,就宣布他還活著的消息,那麽,你阿幹拔烈立刻翻過來成為了亂臣賊子,你接下來就名正言順了。——只是你父汗就一定要取了並州之後才肯給你正名麽?他是不是還不相信你?”

楊盼心裏不服氣,叱羅杜文這個人就是算計太精,生怕把底牌給了羅逾之後,羅逾會再次叛逆他——那時候羅逾沒了“叛逆”的惡名,盡可以打著父親的旗號號令天下,確實是能把皇帝徹底架空的。

可是這個兒子他叱羅杜文還不了解麽?他要是想要的是皇位,有多少種手段可以強迫這個已經半癱的父親啊!灌上啞藥,割斷手指的筋脈,把他徹底變成求死不得的廢人之後,就憑皇帝一張臉,一個活死人的形象,就可以號令天下——至於別人不信,不信又如何?得到天下之後,黑的說成白的,好的說成壞的——如今還有董狐史筆可以攔得住當權的人麽?

楊盼說:“我陪你去父汗那兒,他要是還執拗,我去勸勸他。”

天是真的熱了。雖然穿著薄衫,也不過走了刺史府甬道一段路,就流汗了。

偏偏叱羅杜文又是個執拗古怪的人——病後尤其執拗古怪。明明他自己現在半死不活地還得羅逾時常照顧著,卻還跟兒子耍脾氣、鬧禮節,非讓他在門口跪候了小半個時辰才許進去。

楊盼只能陪著跪候,氣得頭頂上冒火。她扭頭對羅逾耳語道:“你催催呀!”

羅逾說:“你陪著跪什麽呀?看曬紅了臉。”

楊盼心道:這是你親爹麽?!

瞧著他的臉在陽光下倒是白得發亮,可是汗珠子一滴一滴順著往下淌,氣是氣得來,卻又心疼他,只能用袖子給他擦汗。

而叱羅杜文從窗戶的縫隙裏看到楊盼執著袖子給羅逾拭額角的汗珠的表情。她雖然嘟嘟囔囔地像在啰嗦什麽,臉上不笑也洋溢著溫暖,目光凝視著自己的丈夫,充溢著愛與虔誠。

羅逾亦回之以同樣溫暖虔誠的微笑,抓著她的手,輕輕親親手指,一根一根親過去,最後把她綿軟的掌心覆在自己的臉頰上,仿佛不是跪候父汗的召見,而是在和妻子調情。

叱羅杜文看得怔怔然的,他自己從封王到後來登極,後院後宮從來不乏女人。有搶過來的,有聯姻嫁過來;有他喜歡的,有喜歡他的。可惜這樣的溫暖和虔誠,他從來沒有看到——她們的眼睛裏或有疏離,或有憂懼,或有愛欲,或有諂媚,或有競爭……但是沒有這樣的溫暖與虔誠。

就是和他最親密的、至死都沒有背叛過他的李耶若,也不過是個討他喜愛的、享受他恩寵的小女孩。

而那個她……

叱羅杜文突然覺得喉頭哽咽了一下,那是愛嗎?她虛偽、敷衍,而他霸道、邪惡。不過是占有私欲和虛與委蛇,從來不是這樣互相知音、互相親密、互相關心的愛。

外頭兩個親昵的樣子看得人臉酸。叱羅杜文簡直想他們多跪會兒。不過少頃午膳送來了,一天亦到了最熱的時候。

羅逾在外頭朗聲問:“父汗用膳吧,兒子親自給您送進來?”

皇帝只能說了聲“好”。

羅逾起身,親自接過頭一張食案,堂皇地往裏走,身後跟著六七個侍從,為叱羅杜文擺了一桌子菜肴,還有一壺奶酒。

侍從送罷碗盤,見羅逾揮手,就退出去了,羅逾親自服侍父親用膳。

“宥連,你不必。”做父親的說,自失地笑了笑看看自己的雙手,“手還沒廢掉。”

羅逾笑道:“碗盞多,兒子幫父汗布菜,遠的地方若有想吃的菜也就夠得著了。父汗想吃點什麽?”

叱羅杜文凝望著兒子,看得羅逾有些詫異,旋即“明白”過來,垂下眼瞼,靜靜等他吩咐。

叱羅杜文終於說:“一起吃吧,我也很久沒和你一起用過膳了。那裏的胡炮肉,我嘗嘗。”

“是。”羅逾取解手刀為他切肉,切出兩份,一份擺在自己的盤子裏,一份放在父親盤子裏,然後坦然地把自己面前那份先吃了兩口。

“宥連,也不必。”做父親又說,但是是長嘆了一聲,“我信你。我現在,也沒有人可以信了。你如要害我,不必如此的麻煩的。”

羅逾沒有說過什麽,但是凡是菜色必自己先嘗,是表示絕不下毒的意思,叱羅杜文當然明白這層意思。他心緒覆雜,看著兒子正細細把盤子裏的胡炮肉切成大小合適下箸的大小——怕他現在手上勁道不足。

叱羅杜文微微一彎嘴角,毫無笑意地問道:“宥連,你現在這麽盡心地服侍我,為什麽?何必?”

羅逾擡頭望望他:“我小時候大概沒有和父汗靠這麽近吃飯的機會,缺憾得久了,心裏就會偷偷地念想,念想了好多年,一直都以為是奢望。”

他笑得亦勉強:“我曾經是父汗口中那種自甘下賤的孩子,但凡有人對我有一絲絲好,我就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他。以前,我以為皇甫中式是親阿娘時……”他頓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我待她比現在待父汗還要好。她若要我的命,我也是肯給的。”

叱羅杜文不說話,低頭看著盤子中的胡炮肉,肉用的是羊羔,細嫩柔軟,被羅逾切得片片整齊,厚薄均勻,“巧思巧手”這四個字讚他一點不算誇張。他提箸慢慢食畢,而兒子又切好送了過來。

“換一樣吧。”他搖箸拒絕,筷子指了指一盤奶油熬的白蘑。

他的兒子毫無怨言,跪直身子用大匙把最鮮嫩的白蘑舀到了他的盤子裏。這孩子的目光一瞥,微微抿著嘴,目光裏似乎有些委屈和埋怨——剛剛他話裏話外疑兒子別有用心,大概這小鬼還有些在生自己的氣。

叱羅杜文不由笑了笑,在羅逾看來這一笑實在莫名其妙,但習慣性的與他沒有交流,也不想問,重新垂下眼皮,等父親新的吩咐。

叱羅杜文只是笑,邊笑邊吃,胃口大開的模樣,然後突然停了筷子,擡頭對兒子說:“咱們大燕的國土,現在已經是前幾位帝王所不敢想象的闊大,而且現在國家實力,只要想有所作為,可以輕而易舉扼制柔然和南秦。”

“不過,”他又自己轉折道,“開拓誠然不易,守成其實更難。這麽大的土地,匯集著早年中原的漢人,現在又有西域各族,還有咱們自己的鮮卑,要維持彼此的關系就很不容易,而南邊北邊又各是虎視眈眈的,想要故土,想要沃野,做皇帝的,其實一天都不敢不操心。”

“是。父汗一向辛苦了。”

叱羅杜文默然了片刻,又說:“你呀,其他都好,就是心還有點軟,特別是對親近的人。我其他不擔心,就擔心你將來要討好妻子,大概會忘了自己姓什麽。”

羅逾有些不服氣地擡頭,認真地說:“不會的。我自然知道國家的底線,阿盼也從來不要求我做過頭的事。”

“那若是將來有一天,她以她父親楊寄的名義,問你要當年被我朝先帝一代代奪得的秦晉之地,你給不給?”叱羅杜文挑眉問道。

羅逾沈吟數秒:“這不是做買賣。何況一來一去,並不於國家有利。我大燕的每一寸地,現在百姓安居樂業,將來……”他突然失語:這關他什麽事?他的太子阿幹,已經迫不及待在平城柴燎稱帝,大概正考慮著怎樣傾全國之力來對付他這個弟弟呢。

叱羅杜文點頭說:“你自己的話,你自己記好。不吃了,你去把筆墨取來。”

羅逾又詫異,但這樣的小事,自然是遵命的,於是移開食案,換了寫字用的矮案,又取筆研墨,然後像以往一樣想避走。

“別走。”他父親淡淡說。

而他慢慢鋪紙濡墨,沈思了一會兒,筆走龍蛇寫了起來,片刻就寫完了,寥寥幾句話。他吹了吹紙,從懷裏掏出一方赤紅的巴林玉小印章,蓋在紙上,說:“這是朕的私印,之前藏著未出,因為一出便可以號令天下。不過,人都是勢利的,為這枚皇帝印信而肯登高一呼、拔劍勤王的,估計也沒幾個,大多數還是觀望朝野情形,找準自己的隊伍押個寶。”

“不過,我這裏的‘寶’也很誘人:有我,有這幾十年的威信,有三十萬大軍,還有你。”他恢覆了以往自信得自負的神色,仿佛完全沒有半身癱瘓,而依然可以揮斥方遒,談笑間叫叛逆他的人灰飛煙滅,“你既然是朕親封的新太子,便可執行朕的命令,先憑朕的印信和太子的身份奪取並州,接著呼喚天下共同討伐逆賊,殺拔烈和賀蘭氏的賤人!”

羅逾已經不由瞪大了眼睛。

叱羅杜文偏著頭望著他,恨鐵不成鋼般皺了眉:“哪句聽不懂?還是哪句接受不了?是舍不得你的三十萬大軍?還是信不過朕這個癱子?還是不敢討伐你阿幹?”

羅逾咽了咽唾沫,搖搖頭。

叱羅杜文冷笑道:“無非是不信我封你做太子!”他把那張紙往兒子懷裏一丟:“笨蛋!古人尚且知道‘挾天子以令諸侯’‘挾天子以令天下’,你就這點膽量都沒有?!你不當這個太子,誰為我張目?又有誰為你洗冤?——你是打算一輩子屁股後面都跟著個‘弒君弒父’的惡名,還要使得自己的妻子兒孫也永世背負著這樣的惡名麽?”

想著阿盼和他們的孩子,羅逾突然覺得氣血上湧,他猛然跪向父親,握著那張薄薄的、但是有著皇帝親筆和皇帝印信的諭旨,稽首道:“兒臣遵旨!謝皇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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