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九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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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盼也完全想不到一夕之間叱羅杜文就下了這樣的主張。

蓋著皇帝私印的諭旨被快馬送到各郡望——包括平城。可以想見, 各處的藩王、刺史、郡守, 乃至在平城的新登基的皇帝叱羅拔烈,都是震驚到什麽程度。這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政局動蕩, 意味著必須做一個選擇,而這個選擇也勢必意味著如果押寶失敗了,便是萬劫不覆, 連同著家中三族的性命都會在刀尖上搖擺不定。

羅逾在父親身邊, 往沙盤上擺放一個個小棋子。黑的表示是他一方的,白的是拔烈那裏的,尚在觀望的郡城則把黑白兩色摞起來, 表示是尤其值得琢磨的地方。

皇帝遠遠地看著,評價道:“你的勢力,占據一南一北,妙在可以合圍;但他的勢力畢竟是舉國的主力, 平城的地貌,又是進可攻、退可守,極難攻克的, 既不愁糧草,也不愁人丁, 拔烈就是一個勁地據守著,耗也能耗死你。”

羅逾犯了躊躇, 而皇帝看他猶豫,冷笑道:“這樣的實戰,你並不是沒有打過, 無外乎使之內耗,你才有隙可乘。不過,兵力還略少了點,這裏二十來萬,加上肆州投降的人,也不過三十萬人,還必須分兵護著雁門這裏,能帶走的大概也就十幾二十萬。你耗不起,想要一次就功成,還是要更有把握些。”

羅逾道:“那麽,我還是去柔然和靺鞨借兵?”

皇帝說:“向他們借兵,不過憑些舊情面,然而一仗打下來,死傷無數、耗費國帑,你沒有好處給人家,人家憑什麽真刀真槍為你賣命?你若是給好處,你現在又有什麽好處給人家?我告訴你,割讓土地、賣國求榮之類,你可是想都別想!”

他諄諄說:“前車之鑒猶在,南秦的前朝是楚,占據中原也有百餘年,原本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不過就是內部權力相鬥,個個都想給自己撈好處,當年從他們的廢帝起給我暗送秋波,示意我只要幹掉楊寄,便許諾送北邊的大片土地給我。”

他笑道:“好在我腦子是清楚的——楊寄有‘戰神’的名望,又有楚國的半壁江山握在手裏,我為了還到不了嘴的東西耗費自己的人力物力,是其蠢無比的做法,所以沒有允諾。”

羅逾擡眸問道:“可是當年的楚朝與父汗來往,期冀父汗助力幫他滅楊寄,除了許諾土地,是不是也許諾婚姻?”

皇帝看看兒子肅穆的臉色,頓了頓一笑:“是。許諾要逼楊寄把下堂妻沈沅嫁給我,助我扼制楊寄的命門。可惜,當時楊寄所遭遇的事情我也不最清楚,而國書是鮮卑文譯轉過來,好些詞匯是我們所無的。所以把‘下堂妻’譯成‘妻子’,這樣的大錯我居然沒有註意到。本來我是要已經被休棄的沈沅,而楊寄抓住這個漏洞,結果他居然把他當時的正妻永康公主嫁了過來,偷梁換柱,我呢,只能打落牙齒往肚子裏咽吧。”

羅逾淺淺地呼吸,好一會兒小心地問:“楊寄被逼休妻時,已經有了長女——亦即是廣陵公主、兒臣的妻子;那麽,永康公主,是生不出兒臣來的吧?”

皇帝這會兒很是伉爽,直接說:“這是自然。”

羅逾看了他一眼,覺得今日這個時機不再問一問自己的身世,日後就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知曉了。他剛剛張口,皇帝就已經說:“你的母親另有其人,與我是一段孽緣,而你確實也是個庶孽之子,我這些年薄待你,是心中憤懣,但也是你生下來就合該是這樣的薄命,能夠活著,都是撿來的運氣,你也不要怪我涼薄。”

這話說得真是狠毒,羅逾的臉瞬間青青白白,眸子裏的光都變得暗青。

而他對面,皇帝分明把兒子的表情都看在眼裏,卻毫無憐憫之情,亦毫無愧疚之色,仿佛因為他給了兒子一條性命,就可以任意羞辱、淩虐他一般。

又或者,此刻的皇帝亦陷入了回憶中,那些沈入心底已深的恨意,又一次被從最泥濘的地方翻了出來,連同著血淋淋的傷疤和疼痛,一起給他帶來了最深的厭惡感。

皇帝仔細瞧著羅逾的神色,手指玩弄著一邊幾顆棋子,然後閑閑問道:“恨我麽?”

羅逾擡頭說:“我投胎投得不好,怨不得別人,父汗以此罪我,我也無話可說,但是我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沒什麽事,兒子告退了。”起身想走。

皇帝說:“投胎投得也不壞,若不是我的骨血,也沒有當太子的機會。”

“我不稀罕。”做兒子的毫不領情,一字一字從牙縫裏蹦出來。

見他又想走,皇帝出聲道:“等等,我沒同意你離開。”

等羅逾不服氣的步子停下來,他才放緩了聲氣兒:“我知道你稀罕什麽。儒學裏說‘人不知而不慍’,兒子,這執拗使氣的毛病,你還得改改。你父汗我在當上皇帝之前,受了多少冤枉和委屈,都是打落牙齒和血吞,因為自己知道,不吞下去這些委屈,我連命都保不住!你現在呢,跟我使性兒也就罷了——以前我最多不過打你一頓,現在連打都打不了——若是還被激一激就跟炸毛的鬥雞似的,人家很快就拿住了你的弱點,然後叫你不得翻身。”

可不是!原本只要拿住他孝順母親一個弱點,就可以憑借皇甫道嬋把他吃得死死的。

羅逾心裏還有些不服,但又覺得父親說得也不錯,莫不成這也是他別樣的指點?

叱羅杜文嘆口氣說:“其實呢,說你是我兒子,很多地方還是像我。這任性使氣的毛病,我其實也有,當了皇帝、掌握天下之後,這毛病就越發厲害了。這次吃了這麽大一個虧,也算是自作自受。”

“你親阿娘——”他說了一半,面色苦澀,終究還是咽了下去,又說,“以後再談她吧。我這次也是吃了關心則亂的虧:李耶若生了女兒之後日漸驕縱,我心裏喜歡她,未免有縱容的時候。”

他痛定思痛,竟然也能夠娓娓道來,而未曾有怨天尤人的神色出來:“自打皇甫道嬋從掖庭消失,大家都說必是李耶若搞的鬼,要報覆當年巫蠱之仇。而我想著這丫頭確實是這樣睚眥必報的性格,雖然她堅決不認,但眾口鑠金,我也以為必是她做下的事,可是並不想苛責她。所以這事情便命令宮正司不許細查,道是一個低等嬪妃,沒有便沒有了,便是死了也無妨。”

他搖搖頭苦笑著:“哪曉得竟然是皇後做下的!她跟了我這麽多年,平常一派老實無用的樣子,卻把我的脾氣性格摸得透透的,我卻一直不把她當回事。大意失荊州啊!”

羅逾才知道原來皇後在平城玩的是這樣一個法門,說穿了也不值錢,可是對付他們父子倆剛剛好!

他倆一個想著保護愛妾,一個想著為母親覆仇;一個剛愎自用,以為一切盡在掌控,一個後來居上,居然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而背後操縱的力量,恰恰是拿住了兩個人的弱點,最後使得叱羅杜文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幾乎敗到送命。

“所以,你要沒有軟肋!”皇帝厲聲道,“以我的失敗為鑒!”

羅逾嘴唇抖了抖,不好說:他的軟肋太多了!以前是母親,現在是阿盼和都蘭,如果有人拿叱羅杜文威脅他,說不定也成了他的軟肋……他對每一點點感情都看得太重了,所以實在不願意為“覆仇”“權勢”等東西拋別最愛的人。

皇帝看他不堪的樣子,心裏又氣怒又無奈,最後只能指點道:“剛剛談到的,你要增強兵力,靺鞨和柔然的人沒有利來利往,也沒有軟肋脅迫,都不足為信。你另有一條路走,你敢不敢?”

“哪一條?”

叱羅杜文沈吟片刻說:“問你老丈人借兵。這次你媳婦帶來的十萬華陰兵,訓練有素,可以以一當五,若是能再借二十萬這樣善於攻城的強兵,對付平城就更有把握。我另外還有一計……”

這一計他暫時掖著沒說,而是凝視兒子,問道:“你敢不敢去借兵?”

羅逾倒是眉頭舒展:“這個我敢。只是……越國境而借這麽多兵馬,我那位丈人爹只怕也要躊躇吧?”

叱羅杜文笑道:“沒有利益,很難借到;沒有威脅,也不容易。利益你給不了他,威脅他的你卻有,單看你有沒有膽子而已。”

羅逾稍微一想就明白過來,臉色頓時一白:“你要我拿阿盼來威脅南秦皇帝借兵給我?!這——”

這不是逼著他跟老丈人楊寄鬧翻?哪有這樣威脅人家的?!

叱羅杜文臉色一沈:“又不叫你真的用你媳婦的命威脅人家,只要放點話出來不就行了?你老丈人的弱點就是特重老婆孩子,此刻又不要他割讓國土,又不要他退下帝位,只要問他借點兵卒——不也是為他女兒日後安安穩穩當皇後麽?於利於弊,都不應該不答應。”

羅逾不肯說話,一張俊臉死沈死沈的。皇帝瞧著有些厭惡,揮手道:“無用的東西!先去問問你媳婦,不定她比你更有膽量呢!”

羅逾回到自己住的院子,看到美好的春光中,他的愛妻和愛女笑成一團,與粉嘟嘟的海棠花相映成趣。他心裏落寞,不知道怎麽開口才好,對她們母女倆勉強一笑,便避身到屋子裏去了。

過了一會兒,楊盼走了進來,握著女兒的小手對他搖一搖:“阿父今日怎麽不高興啦?都蘭給他笑一個!”

小人兒仿佛聽得懂人話一樣,頓時“咯咯咯咯”笑起來,樂得一揚脖子,撞在母親軟蓬蓬的胸脯上。楊盼“哎喲”叫喚了一聲,苦著臉說:“這腦袋真是力氣大,疼死我了!”

換在往常,羅逾肯定要借機過來給她揉揉胸了。但今天他只擡頭看了楊盼一眼,依舊苦著臉,說了句“都蘭別鬧。”垂頭望著條榻上用羊毛染色編織成的花樹紋罽褥,心裏激烈地鬥爭著:拿楊盼威脅楊寄,他肯定做不出來,但是,這件事本身要不要跟楊盼講一講?萬一她有更好的主意呢?

楊盼已經膩了過來,下巴擱在他肩頭上,軟嫩嫩問:“逾郎,怎麽了?遇到什麽為難的事了?我雖幫不了你,聽你說一說,也能散掉你一點郁氣呢。”

羅逾下定決心,擡頭道:“現在我這裏兵力還差一些,要保雁門,要攻並州,還要分兵往平城去,就捉襟見肘了。今日父汗找我談,意思是……意思是……”

他吞吞吐吐難以開口。

楊盼笑道:“你老瞟我,是不是與我有關?”

羅逾艱難地點了點頭。

楊盼說:“那一定是想向我阿父借兵助力?”

羅逾的頭點得更艱難。

楊盼說:“可是,要我阿父爽氣地借給你,你就這麽去講一句肯定不行啊。”

羅逾又點點頭,然後說:“所以,我決定還是不借了。若是戰不過平城,那是我的命數。”

“別啊!”楊盼說,“什麽事都要努力一把才像啊,什麽都看命,命怎麽能把你我拴在一起?還不是當年你死乞白賴地硬是打動了我嘛?所以,現在情勢這麽艱難,你好容易站住了道理地步,卻輸在兵力上,將來你那阿幹不還是朝你頭上潑臟水?總不能就這麽付之闕如吧?”

羅逾看著她,不知道她接下來要說什麽。

楊盼看傻瓜一樣看看他,接下來說:“我阿父一般春夏之交會巡幸雍州等邊境之地,你過去大大方方問他要兵。”

“那麽輕易就給借?”

楊盼笑道:“我不是在你手上嘛?你有意無意提兩句,我阿父心疼我,還不得幫你啊?頂了天就是氣急了揍你兩下咯,你反正挨慣了打,也不怕。”

論起坑爹嘛,她已經是熟手了。

見羅逾從一臉詫色到變作感激的神色,楊盼又說:“你把都蘭一道帶去,就說我阿父他外孫女兒自洗三到滿月,再到百日,他這個做外公的也沒見到孩子,也什麽禮都沒送,這會兒好容易逮著個機會,自然讓他高興高興,順便把孩子的金鎖片、金鐲子什麽的一並置辦了。”

“千裏迢迢的,帶都蘭去?”

楊盼微微笑笑說:“你拿我要挾我阿父,自然也得投桃報李,送點能讓他放心的去。”

要和女兒分開,楊盼咬了咬嘴唇,微笑漸漸有些繃不住了,頰邊的小酒窩淺了下去,又淺了下去,最後倒變作眼角的兩滴淚水滑落下來,在嘴角邊勾出兩點晶瑩。

“不要說對不起我。”楊盼見羅逾面色為難,開口欲要說話的模樣,搶先喊道,“我們是夫妻,是一體的,面對難處,也該是一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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