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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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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逾射出一箭之後, 突然間已經不怕這位高高在上的父汗了——高高在上的他和自己本質上是一樣的, 也有輕忽、有驚恐、有憤怒、有七情六欲、有愛恨情仇,食人間煙火, 有虛弱的缺陷。

他直視著父親的眼睛,終於無懼地笑了笑,再次挽弓抽箭, 架起了漂亮的姿勢。他朗聲說:“這次是鳴鏑了。弓箭手準備著。”

剛剛那一箭, 射得實在漂亮!他這一方士氣鼓舞。只聽見身後戰鼓高昂地敲響節奏,沈悶的一聲聲仿佛把大地都震得起伏起來。軍列齊刷刷持戈上前,明晃晃的金屬在日光下閃著明厲的光芒, 令人不能直視。盾牌掩著弓手,繼續緩緩逼向前方。

皇帝估摸了一下箭程,揮手道:“放箭!”

他懷抱嬰兒,還要護著身後的愛妾, 無暇親自射出鳴鏑,但知他的羽林軍訓練有素,自然會不負他的期望。

宥連, 你止住步子,還不至於死;再繼續前行, 朕的利箭如雨,立刻能要你的命!

皇帝狠狠盯著面前的兒子, 再無半點憐惜。

打仗時,會在箭距之外也放箭,漫天箭雨, 能起到威懾的作用。

皇帝一聲令下,訓練有素的羽林軍立刻齊齊張弓,心有靈犀一般,幾乎是同時放出了數千支白羽箭,“颼颼”的風聲宛如嘯浪,在天空形成流星雨般的壯景。因在射程之外,大部分箭鏃插在黃土地中,深深地陷了進去,但也有少數射得遠的,便把羅逾這邊前鋒的士兵釘得刺猬似的。

一隊重新取箭的時候,另一隊弓箭手迅速換到前面,隨時預備著皇帝再次下令。

羅逾遙望著平城正門上的樓宇,代表叱羅杜文的黑色瑞獸旗幟已經悄然被換成了朱紅色的旌帶。

是太子那方準備好了的記號。

路已至此,唯有前行。

他以鑲飾著紅色巴林玉的短劍指揮,長盾先行,弓箭隨後,然後是長戟和長戈,以不同的角度直指前方。

接著,移動的速度突然加快,在到箭程之內,他的鳴鏑劃過天宇,而另一方也在叱羅杜文的命令下,兩處同時放出漫天的箭來。

自李耶若來之後,糾結在一起的被背叛的感覺、被愚弄的感覺、被逼仄到角落的感覺……使得叱羅杜文已然起了殺心——羅逾油鹽不進的樣子,大概是真叛逆了。他已經派皇甫亭前去羅逾營中,現在也打算和他好好說。可是他不信,也不聽好好溝通的話,以己推彼,只怕這平素看起來“不爭”的兒子,也是有了異圖了吧?!

不錯,這個位置確實好得很,叱羅杜文深有體會:有了這把皇帝的交椅,他確實再不用陪著笑臉、竭力忍耐別人的摧殘與侮辱,終於可以用自己的意願行事,可以娶自己喜歡的女人,可以殺自己恨的人。當然,作為一名也想留名青史的君王,他也可以按自己的想法治理國家,使得北燕的版圖越來越大,臣服於他的國家越來越多。

這樣的成就感、權力感,兒子想要,也不算匪夷所思。

只是他無法對前方一箭之遙的五兒子說,在他起念廢太子時,羅逾已經成了他心中繼任太子的最佳人選:這個兒子聰慧、勇敢、堅忍、有孝心,受了這麽多年冷淡與薄待,受了無數的苦痛與委屈,還是勃勃地成長為一棵參天大樹,不僅沒有歪斜,反而更加有力。

那段往事,他曾經對兒子恨屋及烏的惱怒,在時光流轉、物是人非之後,再一次轉換了心緒,成長起來的兒子,是她的血的延續,畢竟曾經見證過他們的一段美好時光。

哪怕曾經的美好時光都是假的呢?至少在記憶裏是值得追憶和留戀的。

可是現在,世事又翻轉來。還是背叛,一樣是背叛!

當年她的背叛不可恕,如今兒子的背叛也一樣不可恕!

當年她先下手為強,讓他背負多久的呼吸難繼的傷懷與無以言說的委屈;如今當他先下手了,絕不能讓不舍再釀出苦果來!

“再放箭!”皇帝冷冰冰吩咐,“派突騎好手,到對面陣中攪亂。取宥連人頭者,加封萬戶侯!”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乘著雙方不曾停息的漫天飛鏃,幾十名好騎手俯低身子,放馬繞過箭陣,朝羅逾那方側翼沖過來。有的瞬間就被流矢所殺,有的則馬匹中箭驚厥,撲地難起,但到底也有些沖了過來,與側翼薄弱的步兵纏鬥起來。

羅逾瞥瞥側翼,沒有特別關註,而是再次仰頭看著宮城城門的樓宇,突然,他看到一排光點閃爍,知道太子已經準備好了。羅逾微微一笑,對那些突騎兵也不再擔心,他的短劍如令旗一般,左右自然都明白他的示意,於是陣型一變,而主帥馬蹄響起,漸漸有加快之勢。

羅逾再次抽箭挽弓,一支鳴鏑響亮地劃過天空。

他看見城樓上光點動了動,隨後己方和城樓上都有白色鷗燕一樣的箭鏃射出。

他的笑容突然凝結在嘴角,心中一悸,瞬間明白過來。

自己中計了!

“父汗!背後!”

做兒子的大喊道。

已經晚了。

叱羅杜文能夠看見面前的箭雨鋪天而下,但是是射不著他的。可是背後響起了破風聲,卻分明是暗箭。

本能反應的瞬間,只來得及把懷裏的小嬰兒裹在臂彎裏,用胳膊上的鎖子甲護著她。

旋即,身上像一道電流,也不疼痛,但周身一麻,不由自主便撲地倒下了。

背上有沈重的分量,懷裏的嬰兒聲嘶力竭又哭了起來。

羅逾看得很清楚:被皇帝護在身後的李耶若,背上貫穿幾支白羽箭,力道之大,都是前後洞穿。血瞬間飆出來,她甚至來不及尖叫一聲,已經香消玉殞。而皇帝倒地掙紮了幾下,也不動了。

皇帝身邊的親衛驚惶地大叫:“陛下中箭了!”

後面不知誰在攪亂局面一樣大喊:“五皇子弒君弒父了!”

場面一陣混亂。

剛剛的亂箭陣中,只有靠近的人才曉得實情,可是數十萬人,哪看得到實情!只知道確實是兩方放箭,五皇子射出鳴鏑為號,現在皇帝中箭撲地,那還有什麽好說的?自然人人都是拿著耳朵當眼睛,開始傳著“五皇子弒君弒父”這句話。

這亂聲漸漸傳開,雖不如先時那樣整齊劃一,但在人人口中傳達,也說得分明,慢慢匯聚為同樣的話語,潮水一般洶湧起來。

城墻高樓上是太子的聲音:“圍住弒君的叛賊!”

頓時皇帝那方又同仇敵愾起來。太子是儲君,皇帝死了,他接管所有禁軍理所應當,不聽他的,又聽誰的?

羅逾耳邊嗡嗡了一陣,只覺得背上冷冰冰、濕唧唧的。他知道那是驚悔的冷汗,也是被愚弄欺騙後又氣又急的冷汗。

但是此刻連驚和悔的時間都不能有。

占不住立場,還要占得住自己這邊的人心士氣,否則,他不僅會一敗塗地,還會被當做盡情潑臟水的替罪羊,永生永世被釘在恥辱柱上,不能翻身!

他咬咬牙,抑制住心裏的悲憤、氣怒、驚恐和悔痛,而是故意朗聲笑著,大聲對他帶的士兵說:“我們贏了!”

剛剛還驚詫得不知所以的他的人們,聽得這句才同樣高興起來,把扶風王的這句話一人遞一人的傳開:

“不錯!大汗死了!我們贏了!”

“我們三十萬,他們二十萬,他們又沒了為首的人,我們贏了!”

“我們贏了!再他媽拼一場!”

“兄弟們,我們贏了!為了封侯拜將啊!”

……

士氣亢奮高漲。

羅逾強自鎮定,指揮如常。

然而,畢竟他是遭欺騙的一個。太子兵馬雖然不多,勝在主場,現在原屬皇帝的人歸他管,分布在平城十二門的人卻也得到消息,慢慢逼近過來。

環圍之勢,也是“甕中捉鱉”之勢。三十萬人雖眾矣,但缺點在於地方狹小,施展不開,雖然抗擊的時間會長,但一旦環圍超過兩天,缺糧欠覺,士氣就會回落,就有不攻自破的時候。

王藹已經帶著柔然軍跟到了城門外環圍著。眼見十二座城門關閉起來,他暗道“不好”,急忙帶兵沖鋒,意圖強占幾道城門,進去增援羅逾。

但城門豈是那麽好攻克的?尤其是草原騎射的柔然兵,輕騎突襲沒話說,但攻城是最薄弱的,一時竟有束手之感。

王藹自己身子不行,幾次披掛想身先士卒,都被身邊人勸了下來:“駙馬,您就算沖在前面,除了頭一個送死,還有什麽用處?公主說了,您的性命最要緊,咱們若不能護著您周全,自己個兒小命也別想要了……”

“是啊!裏頭北燕五殿下,雖然和咱關系不錯,到底是外人。駙馬為了救他,值不值得?家裏,還有公主和小殿下在等您呢!”

“來日方長,犯不著啊……”

不僅是勸,而且明著暗著拉著王藹,不許他冒險。

理性地講,人馬不足,準備不足,貿然營救,危險太大。何況,也卻如隨從所說:兩個國家,有利時是朋友,大難來時還不各自飛?

王藹想著楊盼,想著她與羅逾之間的深情厚意,無法答應不去援救羅逾,但是,被兩邊人拉著,也無法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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