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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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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逾所帶的三十萬人困在城中, 太子叱羅拔烈指揮軍隊的水平雖然不怎麽樣, 但占著“理”字,而謠言傳遞如飛, 都咬定了“弒君弒父”的大逆不道行為乃是羅逾所為,群情激憤,崇奉皇帝的城中百官、將領和守軍自然唯太子馬首是瞻, 在頭上紮上白絹, 以示為皇帝披麻戴孝,誓以自己的血肉之軀報仇雪恨,要將“亂臣賊子”趕出平城。

太子派使臣來勸降羅逾:“五殿下如今大錯而特錯, 如今還是及早迷途知返。我朝不似漢人的治下,講究倫理講究得那麽多,殿下是太子的親弟弟,太子即將登基, 又特重手足之情。太子知道讓殿下卸甲投降,殿下心裏會擔憂害怕;那麽,殿下只消撤出平城, 那三十萬人也可以帶走,燕然山或海西郡, 還是殿下的領地。如此各得所需,兄友弟恭, 豈不是強過兄弟鬩墻?”

羅逾已經知道自己還是大意輕敵了,雖然一直也防範著皇後和太子,但也只以為他們借重自己的兵力, 再想不到他們居然能夠覆雨翻雲,硬把事實顛倒過來,弒君而嫁禍——這可是和叱羅杜文一起生活了多少年的嫡妻子和親兒子!

羅逾對使臣冷笑著說:“笑話了,他嫁禍我,他自己心裏不明鏡兒似的?如今冠冕堂皇的說辭,自己不覺得羞恥麽?別說我問心無愧,就算今日我錯了,但問太子,我這裏三十萬精兵強將,何由不如平城的二十餘萬人?既然天下逐鹿,那就逐吧,假惺惺地哄我做什麽?還當我是三歲孩童麽?”

使臣大概是有備而來,亦冷笑著說:“五殿下也想要平城宮太華殿上的那個位置是吧?殿下,恕臣直言:那個位置,有德者居之。殿下如今是這樣的罪過,萬眾皆知,朝中大臣,都是大行皇帝一手拔擢的舊人,哪個堪給殿下使用?外藩諸王,都是大行皇帝的親兄長、親叔父或者親兒子,哪個不想為大行皇帝報仇?將來內憂外患無數,只怕窮殿下一身都難以制伏。”

他目視羅逾:“還不若今日退兵,手中有些自己人,到燕然山或海西郡,太子可以假作追擊,再自然退兵。日後天高皇帝遠,便可以不問。自由自在的生活,不是五殿下一直以來想要的?”

話也不錯,使臣算得上巧舌如簧。

但是羅逾又如何甘心?何況,他曾經想要的、陪伴母親和妻子的自由生活,如今已經變成了空中樓閣,架設在“虛假”二字之上,何來“自由”?

他咬著牙齒,冷笑連連,並不答應。

使臣冷眼覷他神色,終於又道:“太子還說,識時務者為俊傑,大汗在朝中萬眾膺服,可是在後宮做了無數錯事。皇甫中式……”

羅逾的眼睛頓時瞇了起來,最銳利的目光甩過去,泠泠然問:“皇甫中式到底是誰殺的?”

稱呼已變,不再稱“阿娘”,那使臣知曉一切,豈不知道羅逾心裏也有了譜,便小心笑道:“李夫人命將皇甫中式帶離掖庭牢房,才可以無罪而誅。不過,那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殿下可曉得,您的親娘也是大行皇帝逼死的?”

羅逾已經遏不住地渾身顫抖起來,他心心念念要揭開的那個秘密!他消失的童年記憶!他二十年莫名其妙所遭受的委屈!

都隨著叱羅杜文的薨逝而成了無法破解的謎題。

“我親娘……”他緩緩地重覆著,胸腔裏騰騰地響起了心臟撞擊的聲音,肋骨仿佛給撞得沈甸甸的痛。渾身氣血虛滯,他撐著面前的案幾,看似身子前傾是在聽使臣說話,其實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此刻他有多麽虛弱,只覺得自己又被世界拋棄了。

“您的親娘死得也冤。”使臣看似恭敬,目光卻藐視地飄上來,話鋒轉換極快,但又不突兀,“太子說,如今兩方一戰,也是勢均力敵,勝負難分,汾州的援兵馬上就要進入平城外圍,太子手持陛下的領軍虎符,天下歸心。握手和解,還有日後說話的機會。您的親娘,也是在一場叛變中被大行皇帝逼得自盡身亡,太子希望,歷史不要重演了。不要說起來,您這血脈一線,生出的都是叛賊!”

“滾!”

小狼暴怒起來,狠狠一腳把那滿臉輕蔑的使臣從門裏踹飛到門外。

那使臣狼狽地在外頭黃土地面上翻滾了幾個跟頭,渾身散架似的疼痛,但見羅逾的模樣,他又有功德圓滿的成就感,坐在地上拱手道:“謝謝殿下不斬來使。但請殿下瞧著,汾州軍到,柔然那幫子見利忘義的家夥是留守還是逃跑。”

平城外嚴陣以待的柔然人和靺鞨人也開始有點躁動起來。

城中是大部隊,被主帥看在手掌心裏誠然是對的,但是城外的人就也有點丟了主心骨的感覺。原先指望著奇襲平城,一舉功成後,自然是吃香的喝辣的;但目下看來,裏頭形勢未必樂觀——不然,何以連個消息都傳不出來,反而開始鎖閉城門?

“走罷。”終於有人勸王藹,“我看要糟糕!若是勝利了,咱也不指望分一杯羹了,但至少該有個人出來說一聲‘欸,你們可以走了’,我們也曉得他坐上位置了,舍不得招待我們了。你看,連個鬼影子都看不見,鎮日價門都關了,兄弟們嘴饞想吃點平城做的熱乎乎的羊肉饅首、金湯餛飩、牛髓湯餅,也是白搭!”

王藹跟著看了一眼篝火上架著的烤羊腿、羊肉湯……天天吃,確實吃得想吐。

“駙馬,走罷!”那人又勸,“犯不著了。他裏頭若是沒戲了,我們外頭頂什麽用?攻城的軍械一個都沒有,傻等著更是沒戲!就當是倒貼了軍餉,來中原看看風光吧。”

王藹沈著一口氣說:“我再等等。萬一他需要,而我們卻走了,他出來只看見一座空落落的外郭,該有多絕望!”

到底他是這些人的將領,大家雖然不樂意,也只能捏著鼻子聽他的。

然而王藹自己也知道,他原本是負責往羅逾那裏調撥軍餉的,現在自己倒困守在城外,眼看著糧囤中糧食越來越少,驅趕來的牛羊也吃得差不多了,老馬都殺了幾匹吃肉了——等糧食不夠了,軍隊嘩變起來,這些粗悍的柔然漢子、靺鞨漢子,可未必聽他這個身子骨一塌糊塗的漢人的話!

他派往南邊的探馬,很快傳來消息:從南頭逶迤而來的一支大軍,看著有十萬眾的樣子,看著是奔向平城來的。

王藹心涼如水:要是汾州軍到了,他這裏的人本來就人心渙散,那就更加不是對手了。

城墻高聳,城門緊閉,不知道怎麽樣才能進去看一看究竟。

南來的那一支隊伍有騎兵有步兵,似乎後面還運有軍械,王藹要在平城外郭死撐,少不得先看好地貌布陣,力圖把最先遣的騎兵先鋒扼殺在平城外的山谷地間。一戰告捷的話,總歸能漲點士氣。

他在身邊親衛的幫助下,吃力地爬上了山地。

這是呂梁山的南段,呂梁山界分汾水和桑幹水系,群脈巍巍,山勢變化多端,特別適宜於設伏。

王藹手搭涼棚往極遠處眺望,山間小路遠遠騰起一陣煙塵,不仔細看,還以為是山中晨嵐。

“弓箭預備。”王藹吩咐,“看我令旗指揮再放箭。”

還好,背雖佝僂,目力未曾受損,透過那層層的煙塵,他驚詫地看到騎手的手中,舉著的是一桿桿代表著南秦的絳紅色騶虞旗,這紅色在青綠色的山間顯得格外醒目,一下子就把王藹給看楞住了。

“駙馬,放箭不放箭?”眼看騎兵們已經到了射程內,王藹身邊的親衛忍不住提醒。

王藹急忙揮手:“不放箭,給我喊話!”

喊話?大夥兒大眼瞪小眼,讓下頭人知道上面有埋伏?

王藹切切地已經在吩咐了:“喊‘來者何人?’”

軍中就是要聽命,他的人只好照樣兒喊下去。

那一隊騎兵勒了馬,大概也看不見伏兵在那裏,只是大聲地回話:“南秦的使節,前來拜會。”

“怎麽拜會到這裏?”

為首的那個騎兵揮了揮手中的騶虞旗,笑嘻嘻說:“咱們主人吩咐的。敢問上頭穿皮襖的,可是柔然王駙馬帶的人?”

王藹一時噤聲,然後極目遠眺,心裏開始有些激動起來。

果不其然,山路上慢慢駛來一輛輅車,大大的輪子,在山道上行駛也很方便,抗震也比一般架勢漂亮的金根車、雲母車要好。輅車上也插著騶虞旗,車前奔跑著幾條獵狗,毛色油亮,叫聲響亮,沖著王藹他們藏身的高崗石頭大聲地叫,叫完,又搖搖尾巴,接著又叫。

這是廣陵公主養的狗啊!

王藹忍不住一探頭。而車子也停了下來,車簾揭開,裏頭探出半個黑鴉鴉的腦袋,說話的聲音脆亮脆亮的,帶著甜潤潤的感覺,對那幾條狗說:“阿白,嗅到熟悉的味道了?”

她探頭往上看了看,正對著王藹露出來的臉,於是在陽光下笑著喊:“王藹!果然是你!”

王藹已經激動得幾乎說不出話,好一會兒才對身邊的人說:“把弓箭放下,自己人,來援助我們的!”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我覺得我還挺親媽的,沒把小狼逼得無路可走。

但是我可能周一又要請假555……準備兒子的生日會,還挺忙的,這兩天都靠存稿活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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