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八二章

關燈
平城外郭, 周長三十多裏, 夯土為墻,青磚用糯米汁加生蛋清調和的灰漿加固在外, 石砲沖車,俱不能輕易攻破,甕城曲折, 可以從三面放箭架弩, 架設雲梯風險也大。

但最大的薄弱點就在內部,城門一旦洞開,北面三道門就都失去了防守, 占住雉堞,速下內墻,可以很快扼住城門的關竅處。

羅逾按著計劃,從北苑挺進北城墻, 很快便見城墻的雉堞上,全是穿著他所帶軍伍的黑色鬥篷的士兵,大夥兒歡欣鼓舞, 蜂擁一樣進入平城——按計劃,他帶的二十幾萬人, 要放進來三分之二,留三分之一在外郭接應。但是他猶豫了一會兒, 說:“全進去,留一萬人在外頭通傳消息。靜候……柔然和靺鞨的援兵。”

這看起來是更破釜沈舟的打法,但是羅逾心裏清楚, 他已經不敢再篤信太子和皇後的策略,細水長流的用兵,會讓他在城內陷入孤立難援的境地,他只能把所有人帶進宮城賭一把,若是受埋伏,人多力大,還可以搏一搏。

在二十多萬人的歡呼中,隊伍開進平城。而主帥一點笑意都沒有,默默然披著他的黑色絲絨鬥篷,在桑幹河邊的楊柳叢中,透過煙綠色望著巍峨的平城宮城,隱隱還能夠看到飛檐鬥拱,勾心鬥角,映在碧藍的春空中,顯現出凝重的顏色。

平城雖不小,但是猛然間容納二十萬眾,頓時有種密密麻麻的擁擠感。桑幹河每到春天會斷流幹涸,士兵們拎著褲腳,淌過河流,渾濁的河水細細地拂過人的腳面、馬的四蹄,帶來刺激的涼意。

岸邊無數煙柳,前頭一片開闊地,以平城宮正門為背景,亦是密密麻麻站滿人馬。

叱羅杜文深知,據城以守,不如出而迎敵——敗則可退,不會被甕中捉鱉。

父子倆就這樣在溶溶的春-色裏,遠遠地相望著了。

都是黑色鬥篷,黑色皮冠,鬥篷被春風撩起來時,看見皇帝的紫色紋章襜褕外套著輕甲,而羅逾則用素縑,表示為母服孝。

皇帝遠遠地嗤笑了一聲,滿臉的蔑色讓人看著就討厭。

他洪鐘般的聲音也遠遠地傳過來:“宥連,你出息了啊?今日人雖多,弒君弒父卻還有點難啊。”

羅逾遠遠地看著他,好一會兒不說話,然後緩緩揭開身上的鬥篷,亦遠遠地說:“兒子今日不想弒君弒父,但求父汗一個交代。”

“三跪九叩過來,朕就給你交代!”那廂的聲音嚴厲而散漫。

羅逾軍中發出一陣噓聲。

皇帝的目光掃過來,冷冰冰說:“怎麽,認得虎符,不認得皇帝?食國家軍餉,為叛逆之事。為首的自然夷三族,不過——”

他放緩聲氣,又掃視一遍面前黑壓壓的軍伍,說:“脅從者,都是聽命的士兵。家中父老,或許還在咱們大燕四處居住。今日隨著造反,便就贏了,做士卒的,還是做士卒的命——你們的主帥不攻城略地,想必就算今日大勝,也不會自毀國都,諸位隨著吃糠咽菜,不就指望著打了勝仗,可以自得一些軍餉?可跟著他,只怕就妄想了吧?”

那些噓聲,突然變成怔怔的目光。

皇帝是舊主,拿捏人心更是好手:為將領的或許暗藏著要當開國功臣的私心的,下頭當大頭兵的,哪個不是想少打仗,好好混日子?實在要打起來了,哪個不是想借攻城之機,為自己好好撈一把,回家繼續過好小日子?

皇帝滿臉悲憫:“所以,脅從者,放下刀槍則不罪,拿住自己身邊什長、伍長的賜帛,拿住領軍、中郎、副將的封爵!”

他的話音不高,但身邊羽林、虎賁等中軍是訓練有素的戰士,立刻齊齊發聲,把皇帝的話傳出,先是百人發聲,接著齊展展的千人同腔,最後十萬人一齊開腔,異口而同聲,震得人耳朵發麻,腳底大地似乎都在震顫。

羅逾那方原先昂揚的士氣,頓時萎靡了多半。而且軍中有職務的,頓時緊張起來,生怕這離間有術,會把自己陷入到危險中。

關鍵是主帥此刻也心裏氣餒——倒不是怕失敗,而是想到自己身上或許遭逢的驚天騙局,恨入骨髓,又不知該恨誰,竟生出一種“為他人作嫁衣裳”的空洞感。

他看著遠處輦車上挺拔玉立的父汗,終於說道:“父汗欺騙兒子半輩子,還不夠麽?這裏的人,還不如父子之親,又何由相信你的話?”

“為君者,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羅逾終於平靜下來,冷冷在另一方笑道,“兒子今日兵諫,只問父汗:取西涼,是以用詭道;取柔然,是以用離間;取南秦,是以用婚姻威脅;甚至當年父汗取自己兄長的位置,是以用它山之石來攻!對他國如此倒還罷了,對自己的親人也是如此!對自己的兒女,也是如此!父汗想想自己的兄長,想想自己的妻妾,想想你的女兒素和公主,再想想你的兒子我。”

他已然悲憤至極,聲音反而低下來了,沈郁頓挫,帶著無奈的哭腔:“叫我怎麽信你?!叫他們數十萬性命,怎麽信你?!”

他手中長弓一揮,發出“呼呼”的破風聲,而春日融融暖陽下,他的目中盈盈的水色閃著光——那種被欺騙的、被侮辱的光,叫人不覺得那是男兒的淚,而理應是極度的委屈、極度的憤懣和肩頭割舍不下的責任感凝結而成的。

皇帝緊抿著嘴,一時不知道怎麽回覆。

亦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啟唇說道:“你放下武器,下馬過來,我饒你,饒這裏的所有人。數十萬雙眼睛看著,史官看著,朕決不食言。”

“宥連,叛逆是大罪,你在這裏停下來,還來得及。你想知道什麽,我都說給你聽,有的話,在我心裏藏了半輩子了。”他苦笑了一下,嘴角抿出一個弧度,年紀不同了,到底也有了兩道騰蛇紋了,這苦笑的瞬間,似乎比他看起來的英朗模樣大了十歲還不止,“二十年了,我也想找個人說說了……”

他話音沈沈。身邊的羽林親衛吸了一口氣打算像剛才一樣揚聲把皇帝的話傳出去。但是皇帝按了按手掌:“不用,他聽得見。”

羅逾聽得見,但是只覺得好笑:這樣的狀態,當他是嬰孩麽?他放下武器下馬投降,他怎麽和跟著他的三十萬人交代?說他們的主帥不戰而降?

“就在這裏說吧。”他不為所動,“父汗,若坦坦蕩蕩,就在這裏說吧。我的出身再卑微、再下賤,也是我命該如此,我認。”

皇帝皺著眉頭,顯見的很是生氣。

然而,皇宮那裏不知是傳來了什麽消息,突然看見叱羅杜文驚詫回顧,接著,對面黑壓壓一群人像海中大浪一樣波動鼓噪起來,嚴陣以待的模樣頓時散了似的。

而原本士氣有些低迷的羅逾這方,頓時又有了興奮的態勢,彼此附耳傳言:“大汗那裏一看就是出事了!天佑咱們殿下!”

羅逾註目著對面的陣列,生恐那是一個陷阱。然而旋即他看見父親又鎮定下來指揮,亂糟糟的陣列又排好了,但是高舉著的刀戈有些歪歪斜斜的,那種不安的氣氛,饒是羅逾這裏隔了三四箭(1)左右的距離,依然能夠明明白白感受到。

“不用擔心,”皇帝的聲音隱隱傳來,“東宮羽林,也是自己人。”

羅逾目光一凜,心知太子的軍隊來了!

但是太子愚蠢,原計劃是他的人偷偷打開宮城大門,現在叱羅杜文換了策略,開門迎敵,太子他又打算怎麽做?不會弄巧成拙吧?

然後,羅逾放下心來,因為他看見一個人爬上禦輦,嬌花傍柳一般依偎到叱羅杜文的身邊。

一身嬌艷的藕色衣裙,披著雪白狐膁的鬥篷,除了李耶若還有誰?這樣大好的機會,再不用,更待何時?!

李耶若懷裏還抱著他們的孩子,還是奶娃娃的公主溫蘭。小女娃兒不知是不是驚嚇到了,聲嘶力竭地哭著。

“大汗,大汗!”李耶若也在哭,依偎著她視之如天的丈夫,“溫蘭今日一直哭,禦醫瞧著說怕是吃了不幹凈的東西——可是我那裏照顧溫蘭極其小心,怎麽會有不幹凈的東西下肚,我怕是有人要害咱們的女兒!”

大敵當前,她還來為女兒哭哭啼啼。換做別人來哭,叱羅杜文勢必翻臉,但是看著梨花帶雨的李耶若,還有那個哭得小臉兒紫紅、一頭大汗的小女兒,他竟比李耶若還要不忍心起來。此刻眼見羅逾那裏的大軍正是以極緩慢的速度開始列陣逼近,他只能先安慰:“你別急,我這裏盡快處置好了,回頭一定細細地查。”轉頭指揮弓箭手和前列的盾牌做好準備。

“大汗!”李耶若看了看對面的羅逾,咬著嘴唇搖搖頭,“我不僅僅是為溫蘭,我也是心裏擔憂!大汗,自五皇子回來,就鬧出了皇甫中式巫蠱害我的事;五皇子前往柔然之後,皇甫中式就莫名其妙離開了掖庭牢房,然後就從柔然那裏傳來她已經死掉了的消息;天下傳檄、皇子造反,名義上都是我的錯……”

“耶若,”皇帝不得不打斷她,“我心裏都明白,你是冤枉的。你別急,宥連人雖多,但未必和他齊心。我只消打下他的士氣,便可以活捉他……”

“我不是來求大汗明察我的事的!”李耶若大概也急了,在他的輦車上跺著腳,看見叱羅杜文有些惱火地瞥眼瞪過來,她卻不似往常撒嬌撒癡時的模樣,而是緊緊皺著眉,“今日大汗宮城被圍,溫蘭恰恰奇怪地病倒了,這僅僅是巧合?世界上哪裏有這麽多巧合?……害我的人究竟是誰?!東宮帶的人在我們背後,掌控著宮城正門,他能信嗎?”

皇帝眸子裏懍然如凝著冰霜,他猛然回顧,呼吸已經變得淺淺的。

羅逾帶領的大軍已經到了箭程之外二十餘步的模樣,彼此已經能夠看清表情。羅逾凝望著父親,看他攬著李耶若的腰肢,懷裏還抱著一個新生小嬰兒的繈褓——小嬰兒哭得聲嘶,小手攀著父親的領口——而做父親的,橫過胳膊,鎖子甲正好可以掩著孩子。

從來沒有體會過被疼愛滋味的兒子心裏五味雜陳,不由舉起手中的長弓,慢慢抽出一支鳴鏑,搭箭扣弦,慢慢朝對面正中的方向瞄了過去。

叱羅杜文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宥連,你當真要放箭麽?!”

鳴鏑是鈍頭,在戰爭中主要起的是指揮的作用。接下來的萬箭齊發,會照著鳴鏑所引的方向而去。

羅逾看著手下的弓箭手如他一般挽弓張弦,低聲道:“與以往訓練時一樣,首箭是啞的,不要跟。”

然後朗聲說:“父汗若勸降羽林和虎賁諸軍,兒子自然不敢犯父汗顏面。”

兩軍實力相當的情況下逼降,也實在是因為後頭有太子的人在接應,他必須首先出擊,而不能等太子那裏完全準備好了,那樣自己就被動了。

皇帝憤怒到頂,反而冷笑起來,眉梢微微顫動,嘴角卻笑意宛然:“宥連,你今日不順風,用的又是——十石弓吧?箭是超不過這個距離的,在你父汗面前班門弄斧,豈不可笑?”

做兒子的一咬牙,突然雙腿夾著馬腹上前幾十步,在所有人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嗖”地就放出了一支箭——果然是啞箭,能聽見破風聲,卻沒有鳴鏑尖銳的哨音。

他在馬匹上姿態瀟灑,很快圈馬退回了安全的位置,但見皇帝身邊一桿雉尾掌扇卻被箭射折了,五彩斑斕的雉尾扇轟然倒在李耶若身邊,她一時反應不及,本能地抱緊皇帝尖叫起來。

叱羅杜文把愛妾護到身後掩著,咬牙對羅逾道:“宥連!你這是自絕於朕!你再踏前一步,朕就要你的命!”

作者有話要說: (1)一箭距離,看到過不同說法,按古人箭射程在一百五十米到兩百米左右,或按一百步算,一步五尺,古尺不及33厘米,一箭之距也差不多在150到200米左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