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七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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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然山下, 瑙雲城中, 以及柔然南界之內,大軍齊齊集結。春風把蓬勃生長的原上之草吹得如波浪一般。羅逾的棗紅色追風馬“嘚嘚”地踏著半人高的草地, 在大軍前昂然而過。

他的軍隊已經經過了一次洗禮:不肯站在他這一邊的,找著由頭或殺或貶;肯跟著他的將領,自然也瞧出這位皇子頗有乃父風儀, 此戰勝算不小, 站對了隊伍,將來說不定能有“功臣”的若幹好處,是值得賭一場的。

所以, 面對如今這位新主帥的檢閱,他的軍伍看起來鬥志昂然、士氣滿滿,願意效忠於他。

但是回到城中的都護府裏,羅逾還有一樁心事。

楊盼的小酒窩已經很久都看不見了, 她托著越來越大的肚子,每日就是看書,好像也沒有先前那種勃勃的生機。

羅逾小心地蹲在她面前, 聽了聽她肚子裏的動靜,又起身親了親她的臉, 然後坐在她身邊,卻相顧無言。

每個人的見解和看法都不一樣。羅逾一定要勸楊盼走, 楊盼卻一定不肯走。

所以一說起見解不同的話題,起於述說,繼於爭執, 再次以沈默和冷戰,實在是誰都說服不了誰。最後都怕說話了,因為怕這樣的爭執、沈默和冷戰。

“阿盼,”他不得不再一次小心翼翼提及,“平城那裏已經得到我這裏的動靜了,今兒加急的諭旨送到,父汗言辭很不客氣,命我交出兩塊虎符,只身卸甲回京。”

楊盼回頭看著他:“你想告訴我,事情已經無可挽回了,你就算這會兒不想兵諫了,之前那些調兵遣將、秣馬厲兵的舉動,也會是你的大過,必將遭受嚴懲,所以不造反和造反的結果是一樣的?”

“嗯。”羅逾點點頭,“我只能孤註一擲。你卻不能。我知道你是擔心孩子,我想,也不用急著回南秦——畢竟路途太遠,我也不放心;你索性跟著王霭去柔然,春天的那裏既不寒冷,風景還特別美麗迷人,就當為孩子散散心。烏由是柔然汗的親姊姊,又是現在掌權的公主,她能保護好你,照顧好你,王霭我更是放心的。就算你在柔然生產,日後再帶著孩子回娘家,一切也會順順利利,平平安安。”

他努力帶著笑容說話,憧憬出一片美好的圖景,仿佛他就陪在她身邊,跟她一起過這樣的舒坦迷人的日子。

但是楊盼哪看不出他眼眸深處的哀傷和怖畏!

與他的父親作對,勝算哪有他跟她說的那麽大!

但是楊盼也勸服不了他。羅逾已經鐵了心要和叱羅杜文打這一場,哪怕是失敗,也是憤怒而不平的兒子以死來對抗暴戾無情的父親,總歸對叱羅杜文是個打擊。

“其他我不管。我也不拖你後腿,你要對抗你父汗,我也支持。”楊盼說,“反正我不走。我們活一起活,死一起死。”

“你這是逼我!讓我心裏有掛記、有後顧之憂!”羅逾但凡到這個時候,就忍不住喉嚨粗了。

楊盼才不怕他,一扭身子說:“怎麽著?你打我啊?”抱著胸不理他,還把肚子特意挺出來。

別說打,他連指頭都不敢彈她。他是抱愧,但是又憋著一口氣,絕不肯讓步,最後免不了長嘆一聲,拂袖而去。

楊盼不怕他走,大不了就是他晚上不回來吃、不回來睡,反正他也沒其他地方去,不過是在書房窩一晚,賭氣不吃飯,弄得她心疼了,給他送送飯、送送被褥,互相一頓慰問,彼此相惜,冷戰就結束了——然後隔兩天再來一輪。

於是,她繼續倚在條榻上看書,從扶風趕過來時沒有帶書出來,這些書都是羅逾書房裏揀來的,還算看得懂的兵書和治國論道的書籍,無聊起來這幾本翻來覆去地看,將將地也慢慢看懂了。

治國不容易,帶兵不容易,羅逾不容易,可是,她楊盼也不容易啊!大著肚子,還得操心他的破事兒;操心他的破事兒,還得想著王霭曾經跟她說過的:讓羅逾上位,好處太多了,尤其對關系一直不好的南秦,好處太多了!她嫁過來和親,難道僅僅是為小兒女間的愛情麽?!

矛盾啊!

天黑下來後,她氣定神閑地丟下書,到廚房裏看菜色。臨時征用的廚娘討好地對她們的王妃說:“今兒吃得不錯呢!有最新鮮的韭菜、葵菜,還有最嫩的羊羔和牛犢,對了,殿下吩咐盡力搞些南邊的菜品,廚下還有高價錢從商賈手裏買來、從千裏之外運過來的魚鲊、魚脯和甕蟹!”

楊盼覺得眼眶子酸,天大的氣性這會兒也沒剩多少了,她點點頭說:“做好了,用提盒裝到外書房,別忘了叫上我一起,去給殿下送過去。”

飯菜都熱騰騰地裝好了,腌制過的魚別有一種鮮香味,逗引得很久不聞鄉味的楊盼口水都要下來了,肚子裏的孩子仿佛也是她饞蟲的來源,恨不得立馬撲上去吃一頓。

她咽了咽口水,叫幾個廚娘跟著她,一起往書房的院子那裏送飯去。

沒成想書房那片兒黑燈瞎火的。

問了門口的親兵,也老老實實說:“今兒殿下就早晨在這裏處置了軍報和信件,然後就沒過來。”

“他去哪兒了?”

“呃……是往後頭去了。”那親兵答道。

楊盼的眉頭蹙起來:後頭就是她所居住的地方,但是羅逾可不在她那兒!這家夥去哪兒了?

她突然心頭一懍,想起了什麽,立刻對身後幾個廚娘說:“快!跟我走!”

她顧不得自己沈甸甸的肚子,步履生風,裙擺飛揚,使勁兒順著甬道往前趕,後頭捧著提盒的廚娘都跟不上她的步子,急急地叫:“王妃,王妃!你還有孕呢,慢著些呀!”

過了楊盼自己所居住的正房,她沒有停下步子,而是繼續往更北邊趕。那一片多是都護府裏的婢女婆子所居。楊盼到了一片屋子的門口,果然見那裏有幾個親兵執著刀兵站著,見到楊盼時都是一楞:“王……妃,您怎麽來了?”

楊盼往裏頭張了張,嚴肅地問:“殿下在裏面?”

“呃……”

不敢說“不”,當然是在裏頭。

裏頭有誰,她也知道。都護府只是羅逾臨時所居,丫鬟婆子都是臨時用了幾個。

但是,清荷也被他貶在裏頭居住。

“我要進去!”楊盼幾乎是厲聲說。

那幾個親兵想攔阻,但是見她大大的肚子挺著,簡直不要命一樣橫沖直闖,誰敢真攔?萬一碰到了哪裏,扶風王不得要他們的命?!

其實,楊盼並不是擔心羅逾與清荷有什麽——她了解他,特別是了解他的潔癖。

果不其然,屋子裏傳來羅逾慵慵的問話,可是每一句話又像刀子似的銳利,都是躲避不了的問題。

“清荷,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我再問你最後一遍。”他的聲音低低沈沈的,山雨欲來般壓抑,“那天你說到我阿娘,‘一世的罵名’可解,‘闔宮的嫉妒’就有些不可解,而‘再嫁’二字殊不可解。我阿娘到底有何往事?”

楊盼頓住了正要推門的手,屏息等著清荷回答。

清荷聲音馴順:“奴婢口不擇言,自己都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麽。不過大汗娶妻妾,從來不像南邊讀儒家書的漢人一樣條條框框多。無論初嫁、二嫁,哪怕是三嫁四嫁,只要看上的,就可以娶。”

大概這不是羅逾滿意的答案,裏頭半晌沒有動靜。

楊盼也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心裏也很焦灼。

終於,她聽到裏面傳來羅逾的笑聲,果真帶著些王藹所說的陰鷙:“你和我打馬虎眼兒,是斷自己的後路。清荷,你不要怪我無情。”

清荷的聲音帶著哭腔:“殿下!奴婢還有家人掌握在大汗的手裏,那些奴婢說不定還沒見過的五服內的親戚,難道因為奴婢一時的口舌之快,就要面對和奴婢一樣不幸的命運嗎?”

羅逾說:“我理解你。但是,現在對我而言是你死我活的時候,你有家人,我也有。你舍不得他們,我也舍不得。”

“殿下!殿下!”她高呼了兩聲,然後聲音突然變得微不可聞,“其實奴婢也很傻的……你要對我說一聲……愛,或者喜歡……我也願意為你……”

“我不要聽了。”男人的聲音沒有溫度,也沒有感情,“不說就算了。你的真相也未必就是真相。”

“殿下……”清荷的聲音像被堵住了一樣,顫抖著,越發微不可聞。

“你說。”

“……”

楊盼豎著耳朵使勁聽,可是真的聽不見,倒是有些氣味從門縫裏飄出來。她心裏突然一激靈,清荷那聲音,與上一世自己被羅逾的利劍刺穿胸膛卻還未死的時候一樣,已經將近氣絕,猶自噴著血沫用最後一絲力量在說話。

她簡直要透不過氣來,用力拍門喊著:“羅逾!你開門!”

門從裏頭閂著,她越拍越用力,感覺門板都震顫氣來,木頭的縫隙時大時小,被拍得木屑直掉。

但裏頭很安靜,連羅逾的回覆都聽不見,仿佛剛剛那段對話只是個錯覺。

“羅逾!”她心裏像有密密麻麻的針在戳。聽見他變成魔鬼的聲音,太可怖了!她要證實一下,前一世一個女人的噩運是不是這一世在另一個女人身上兌現?她是不是改了自己的命,卻改不掉他的狠心和毒辣?!

終至力乏。

楊盼捧著肚子,兩腿綿軟,耳朵裏“嗡嗡”地銳鳴,最終感到大腦一片空白,膝蓋也終於支撐不住自身的重量,她扒著門縫,軟軟地貼著跪下來,一下子坐倒在地。

門口守衛的親兵看她臉色一片雪白失色,額角密布汗水的模樣,嚇得頭都要炸了,一邊挓挲著手扶她,一邊大喊著:“王妃,您怎麽了?您是不是不舒服啊?”

門“哢”地打開了。

楊盼本就靠著門,此刻軟軟地往裏栽。

她被一雙有力的手扶住了,不消擡眸也知道是他。可是心裏恨啊,根本不願看他的臉。

他大概也是震驚的,好久才嚅囁了一聲“阿盼……”

他身上不再是冰片和墨香,也沒有暖暖的青草味和男兒的氣息,而是死亡一般的血腥氣和鐵片味。

楊盼在他衣襟上看到噴濺的血點,暗紅色凝結在豆青色的絲緞上,宛如上等的青瓷上畫著寫意梅花。

他的那把短劍剛剛大概還握在手中,現在來扶掖她,所以丟在一邊地上。雪亮的刃口上有一絲一絲的血痕,赤紅赤紅的,在好鋼上如掛著蛛網一般。

再往裏看,橫陳著一具身體,裹得嚴嚴實實的淡紫色長裾,露出淺碧色的褶裙……

楊盼用盡力氣捶了他一拳頭。

然後她在失去知覺前,聽見羅逾高喊:“叫軍醫來!”感覺臉頰上下雨一樣,淋下一點又一點溫熱的水滴。

作者有話要說: 小心地問:不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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