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七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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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盼醒過來時, 看到羅逾正坐在她床頭, 他蹙起的一對劍眉一松,眼睛猶自有些紅腫, 卻粲然道:“你醒了!”

他有些赧然一般,喋喋地說:“軍醫說,還是餓得久了, 走路又急, 人就暈了。你呀!”他嗔怪著,又感覺是在寵溺她:“肚子裏還有個孩子呢,消耗得當然比平常要大咯。巴巴地給我送飯做什麽?你先吃就是了嘛。”

楊盼盯著他問道:“清荷是一劍穿心而死的?”

羅逾的笑容凝結在嘴角, 過了一會兒緩緩點了點頭:“我的劍鋒利,她死的時候沒有什麽痛楚。”

他並不知道她此刻有多麽痛恨他——只有受過這樣無辜被殺的罪,才會知道這樣的痛恨無關痛楚,而是絕望。所以, 即便他殺的是清荷,是個想跟她搶男人的侍女,楊盼也只恨他!

羅逾看她目光冷硬, 不由像做錯了事似的低下頭:“我……也是沒辦法……她是我父汗的人,要緊的話都不與我說, 卻會把我的消息透出去。我馬上兵馬要動,又不能把她拴在馬鞍上天天不停地看著, 開拔之前,只能殺了。”

他隔了一會兒又說:“我也割下她的頭顱,塞在當時那個平城送過來的黑匣子裏, 連著我寫給大汗的信,叫人一道送到平城去了。”

這是他正式與父親決裂的意思。他不想有後路,不想再忍了。

楊盼心裏百味雜陳,只想罵他:那個頭顱是永康公主的!那不是你阿娘!你被騙了半輩子,到現在也誰都不信!你這個無恥、蠢笨、狠毒、陰鷙的混球!!

她根本不想理他,問:“我孩子還好吧?”

“還好。”羅逾近乎討好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肚皮,“軍醫看過了,說咱們的孩子在肚子裏踢騰得可歡了!估計是個皮小子。”

大概怕楊盼若生了閨女會不滿意,又急忙補充道:“不過,有你這樣的阿娘,就是個閨女大概也皮的。”

他又是粲然地笑:“我更喜歡閨女。”

楊盼戳了戳他的手背:“手挪開!我不愛人碰我肚子!”

羅逾訕訕地把手挪開了。

楊盼又問:“幾時開拔?”

羅逾說:“我這裏三日後,其他各支隊伍也定了日期,分批從三路走,最終也從三邊包抄平城。……”

楊盼不耐煩聽他的兵策,打斷問:“那我什麽時候走?”

羅逾有些磕巴:“你不是……”

“我想好了。”楊盼冷冰冰說,“我不拖你後腿,也不叫你一顆心牽著掛著懸著,我跟王藹去柔然,生完孩子就……”她好半天終於說:“就回南秦去。”

羅逾看她一眼,好像這次沒有因為她嚷嚷著要“回娘家”而生氣,好一會兒說:“嗯,若是我遇到不幸了,你就帶孩子回南秦你的娘家去。我……也就瞑目了。”

楊盼突然怒從心中起,揚手抽了他一個耳光,然後自己忍不住就哭了。

她很少打人,更別說會打他。看他白皙的臉一點都不耐打,她那點兒手勁,都能給他刮出一片紅色來。

羅逾臉和身子動都沒動,眼圈兒卻有些紅了,他說:“阿盼,打得好。我這輩子,對不起你。”

雖然吧,沒有上輩子那麽對不起。但是楊盼只想把這輩子好好過完,所以覺得他拋妻棄子,只是為了可笑的“報仇”,確實挺欠抽的。

“你滾吧,叫王藹來。”楊盼說,故意不看他的臉,怕自己又露出軟弱的心疼來,所以只瞧著自己的肚子,裏頭那個小可愛正調皮著,一下又一下地踹她的肚皮,踹得肚皮上居然能突然鼓一塊出來,大概在裏頭打筋鬥呢!

楊盼柔柔地摸了摸肚子上的小鼓包,小鼓包仿佛也懂得那是母親一樣,又鼓了鼓應和她。

楊盼一瞥眼,見羅逾也正傻盯著她的肚皮,手伸了半截,好像也想來摸一摸,但是剛剛給罵了一頓,他又不敢。

“他還有五個月就要出生了!”楊盼說。

羅逾嘴角抽了抽,像在笑,卻說:“我好想……活著看看他……我想,先要個女兒……”他的眼圈更加紅上來。

楊盼已經又掉淚了,腮幫子因為忍哭而抖著,好半天問:“現在後悔,還來得及麽?”

“來不及了。”他答得很快。

楊盼頓時又不想理他了,翻身道:“叫王藹來,你走!”

羅逾起身,馴順地就走,到了門外頭,風一吹,他的眼睛就發酸,連著心裏也發酸,要緊用帕子掩住眼角,不讓淚水垂掛下來。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心酸落淚,還是迎風眼睛酸落淚,但是作為三軍主帥,落淚這碼子事,總不宜叫別人看見,空落笑柄。

他早就約好了王霭,那家夥此刻正在花廳喝茶——似乎也沒心思喝,捧著杯子,裏面的茶已經涼了,卻還是那麽多。

羅逾踏進花廳,對王霭說:“阿盼終於答應跟你去柔然了。”

他頓了一會兒,又說:“她現在恨我,我也顧不得了。畢竟,我此去生死未蔔,若能活著回來,再和她道歉;若不能……她沒那麽愛,或許就會沒那麽傷慟吧?”

王霭默然地點點頭,終於在茶杯裏喝了一口,涼了的奶茶上浮著一層酥油,他不由眉頭一皺,旋即又自失地“呵呵”笑了兩聲,然後對羅逾說:“殿下,怎麽總是妄自菲薄?”

“不錯,和平城抗爭確實很難,但是殿下這麽多人馬,動作又較為迅速,平城那裏反應不及,我們勝算就極大。”他說,“你總是想著會輸,會死,都開始托孤了,這樣的頹喪模樣,你以為下頭士兵感受不到?”

羅逾失焦地望著地上某一處,好半晌才說話:“我不是頹喪,也不是妄自菲薄,只是心裏有疑惑,生怕自己犯了彌天大錯。底氣不足,又無法回頭,心裏惴惴不安,也是有的。”

“哦?”王藹不由好奇,“怎麽突然有疑惑?”

羅逾蹙著那雙濃黑的長眉,欲言又止好幾次,終於說:“我父親塞在我身邊的一個宮女,臨死前說的幾句話,我心裏有存疑。”

王藹不由放下杯子,靜靜地等他說。

羅逾一肚子的疑惑無人可講,雖然王藹一直是老對手,兩人的關系也尷尬得很,但羅逾覺得似乎除了他無人可講,所以又是嘆息數次,才說:“她大概先不相信我真的要動手,所以直到臨死前才拽著我的衣服,眼睛裏滴淚,說我父汗不會殺我母親,然後連說了好幾個‘她並不是……’,大約氣息凝噎,開始打嗝兒,然後就抽搐,然後就死了。”

人死的那一瞬間,羅逾是後悔的——這死犟的女子,為何非要到見了棺材才肯說,卻又說不完整了。不過,在她說“愛”和“喜歡”的時候,他其實已經有點明白過來,但是只覺得她癡,當時也不願意手軟給她留希望。

現在覺得可惜,那柄劍是直接插到心臟裏頭的,沒有起死回生的餘地,也給他留下了一個謎團。

王藹似乎也在思考,好一會兒說:“那麽,殿下現在,最大的期望就是弄明白因果?”

羅逾點點頭,苦笑道:“可惜,除了兵諫,就只有投降。縱使只是一個問題,也須得用造反這條路來跟我父汗提了。”

王藹說:“一群人都願意陪你死了,你別猶豫了。兵燹之後,萬骨焦枯,不得已,而為之。”

羅逾收了苦笑,眉目間重現他一直以來的冷靜和謹慎:“我明白,歧路亡羊,楊朱之哭。一旦選了路,就回不了頭。但是,後悔的事不能總有。譬如阿盼,我決不能讓她冒風險,惡人我也做了,她對我灰心了,也就肯走了。現在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

王藹深吸一口氣:“我帶廣陵公主走。”

羅逾拱手謝他:“那就拜托了!”

王藹點頭道:“好,柔然兵的指揮,我來。現在來洗耳恭聽你的戰略。”

他們倆移步到沙盤前,秘密地謀劃起來,那微縮的山川河流間,一顆顆黑白的棋子被兩雙手挪動著,在沙盤上擺出一個又一個陣勢來。談到打了三更,終於是談完了。

一直亢奮的兩個人,這才感到無比的疲勞。窗外星辰點點,撒在墨藍的天幕上,牛鬥星明亮地閃爍著。

王藹打了個哈欠說:“太晚了,得叨擾殿下家的客房了。”

羅逾搖搖頭:“不怕你笑,都護府本來就不大,我又是臨時居住,客房都沒有收拾。你若不嫌,書房後頭梢間有榻,將就一夜如何?”

王藹是個不怕將就的人,點點頭,但接著又問:“那麽殿下還回公主那裏?”眉梢不由一挑,仿佛在說:不是剛吵架麽?還回去膩歪?

羅逾臉色不甚好,遷延了片刻說:“我也睡這兒。梢間一張臥榻,一張條榻,你是客,你睡寬敞的那張。”

王藹又是挑眉,最後笑道:“雖然不是第一次同處一室,不過這次是殿下主動邀約,我倒是受寵若驚了。”

羅逾一皺眉。

他要一絲不茍地洗漱,換好寢衣時,王藹已經倒在臥榻上閉著眼睛,呼吸勻凈,好像就要睡著了。

“別睡。”羅逾說。

王藹努力地睜了睜眼睛:“殿下還有吩咐?”

羅逾點點頭:“我想問你們南邊前朝永康公主的事。”

王藹半睜的眸子裏精光一閃,所幸天黑燭黯,羅逾又是局促地在發問,沒有註意這個細節。

王藹試探道:“怎麽會關心這個前朝的公主?”

羅逾毫無溫度地一笑:“好奇。聽阿盼說起過多少次了。”

王藹笑道:“前朝的朝政和軍事,我或許還懂些,宮廷和貴室那些事,我就不熟悉了。永康公主是末帝的嫡親妹妹,後來末帝被廢為建德公,那位永康公主好像再沒有消息。不過這裏頭的密辛,殿下難道不該問廣陵公主?”

羅逾搖搖頭:“算了。”

王藹見他解衣就寢,黑暗裏,他大概在狹窄的條榻上睡不好,頎長的身影翻來覆去的。

“殿下,廣陵公主曾幫助國舅修前朝史……”

“我知道。”羅逾停止了在條榻上的“翻燒餅”,沈沈說,“她也懂好多事,但是不告訴我——大概是怕我猜疑,唉……”

他自顧自搖搖頭:“早該問她,可惜現在晚了……”

最後對王藹說:“睡罷,明天還要辛苦你先送阿盼去柔然。拜托了!”

已經是第二次說“拜托”,以往針尖對麥芒的他,托付楊盼,不憚繁禮。王藹明白,羅逾不肯去問楊盼,只有一個緣由:不想讓楊盼對他重新產生希望,不想她再次憐惜他、不舍得他——亦即是,他不能讓楊盼有留下來的理由。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是否要解釋一下:

王藹不肯回答永康公主的往事,是因為他為了奉羅逾上位,必須倒逼他造反;為了倒逼他造反,必須掩蓋讓他會放棄造反的事。

王藹真是個對自己心狠,對別人更心狠的人,哦哦。

...............

逾逾已經開始疑惑,但是造反這條路不好回頭啊衰。

雖然現在小兩口之間有點虐點,但是這不是個事兒,因為真的虐的是——

我不說反正另有其人,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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