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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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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死了, 羅逾胸中的悲憤漸漸積聚醞釀成報仇的強烈欲望, 悄然秣馬厲兵,聯結各處與他關系好的合作夥伴, 然後,萬事俱備,只等柔然那裏一個消息。

斥候傳來的壞消息, 對他是個好消息:拔什羅將軍如清荷所說的一樣貪功冒進, 被王霭的一支老弱殘疾軍隊誘到燕然山中一道峽谷裏,上礌石,下弓箭, 一支隊伍被“切”成三段,前面的無法回頭,後面的無法救援,只能眼睜睜看著拔什羅被封在峽谷中, 射得刺猬一樣,不出意外地殉國了。

果然不過幾天,王霭就悄悄地親身來到瑙雲。書房院落裏的杏花已經落了, 青青的小杏子掛滿枝頭,樹皮上猶帶著一道道鞭子的痕跡, 而地上當時灑下的鮮血,卻和當時飄落的杏花瓣一樣, 已經了無痕跡。

王霭進門後仔細看著羅逾的神色,不過一個多月沒見,覺得他變得陰鷙了好多, 落寞地倚在圈椅中,說話時總是垂著頭,但擡起眸子時,又總是光芒銳利,叫人不能逼視。

無論是模樣,還是神態,還真有些像那位北燕皇帝叱羅杜文!

王霭行為瞧著散漫,其實心裏從不小覷任何人。羅逾神情的變化,總是有原因的。王霭首先探頭往裏頭瞧瞧:“咦,我們廣陵公主呢?”

羅逾反感地說:“她自然在後面,肚子都大了,還日日出來操勞不成?”

王霭不依不饒:“不成,我是廣陵公主的臣子,今日來雖然是給你送信,但也是來拜見公主的,不見公主,我最要緊的事都完不成,其他算什麽?”

羅逾知道他擔心楊盼,從面前一堆文書中抽出兩張遞過去:“這是今早的軍報,你看看上頭的字,是不是你熟悉的廣陵公主的?”

又對外頭沒好氣道:“派個人,請王妃過來。”

王霭這算是放心了,端著送來的茶就喝,然後說:“拔什羅死的那天,我沒露臉,士兵穿的是前柔然汗舊部的衣衫,甭管嫁禍有沒有用,至少一時還可以推脫。”

等楊盼挺著微凸的肚子來了,王霭才又從懷裏掏出一件東西遞給羅逾:“你所要的、最重要的東西——拔什羅所掌領的虎符——二十萬大軍,總還有十七八萬活著,有這件東西,他們就歸你了。”

這塊虎符是黃銅的,沈甸甸的,裏頭犬牙交錯,是特制的卡口。羅逾接過虎符,仔細看了看又摸了摸,最後才對王霭說:“謝謝你!”

王霭看看楊盼,她望向羅逾的神色裏都是擔憂。王霭也不由肅然了些,問羅逾道:“這段日子,倒沒有問一問你平城的消息?”

羅逾好一會兒才沈沈說:“我阿娘已經被殺了。人頭寄送過來,再無轉圜的餘地。”

“節哀,節哀。”王霭對他一躬,“死者長已矣,存者且偷生。不知殿下下一步是什麽打算?”

“自然是報仇。”羅逾捏牢了手中的那塊黃銅虎符,面無表情,但話語一個字一個字都像是齒縫裏擠出來的,“巫蠱的事漏洞太多,卻不查而誅,叫我萬難服氣。不錯,死者長已矣,而且腦袋掉了裝不回去,但是生為人子,卻不能就這樣默默地忍了算了。”

王霭不說話,又悄然看了楊盼一眼。

羅逾問:“你老是瞧著廣陵公主,是有什麽話要單獨對她說?”

王霭笑笑道:“話沒什麽要單獨說的,殿下對我坦坦蕩蕩,我也對殿下坦坦蕩蕩。殿下如今手上有將近三十萬人;靺鞨那裏還有幾萬是願意支持殿下的;我們家烏由也可以動用十萬的柔然兵,殿下如要,也義不容辭。近四十萬人,對外甚至可以宣稱個‘百萬大軍’,動一動能夠使得平城震恐。”

他抿了抿嘴唇:“只是此路一走,就沒有後路了。”

“我不要後路。”羅逾極快地答道,“我是兵諫,不是造反;為母弒父,也不是我的初衷,但陷害挑唆,致使我母親身死的人,我也要她血債血償!”

看來羅逾心中已經默默地給自己定了個仇人。若是兵諫成功,想來李耶若就難以善終了。

而且,說起來是“不弒父”,真到了父子倆刀兵相見的時候,彼此是死是活,也不是現在口頭說了就能算數的。

王霭是個冷靜的性子,他看得出楊盼的擔憂,但只字不提她,卻問羅逾:“那麽,殿下知道整個北燕,還能調集多少兵力阻擋殿下的兵諫呢?”

這個數字就龐大了。北燕的兵制:國家精心豢養的精兵強將分布在四處,只要皇帝兵符召集,總有百八十萬;真到需要的時候還可以做到全民皆兵,所有壯丁接到軍書,一戶出幾丁,一戶出幾馬,戰士只要備上鞍韉,糧草全靠“打草谷”,國家可以迅速地征調出數百萬人,戰鬥力雖不強,勝在人數甚眾,也是不可小覷的力量。

羅逾並沒有擔憂害怕,反而是孤註一擲的模樣:“所以我這裏急等你的消息。兵貴神速,我父汗用虎符可以調集的兵,大部分分散在各處,只有平城周圍有二十萬中央的羽林精兵,還有分屬太子掌管的東宮護衛三萬人,未必是我四十萬的對手;而舉國征兵,更不是一時半會兒就可以做到的。我只要快,快就有贏的希望!”

王霭默認,然後又問:“那麽兵諫成功,下一步呢?”

羅逾滿腦子只有報仇,完全沒想下一步,他楞了楞說:“殺妖妃之後,他肯為我母親懺悔,就奉他做太上皇,也不是不可以。”

“那你呢?”王霭咄咄逼人。

羅逾皺起眉頭:“我不是為了這個位置!”

王霭冷笑:“那柔然汗以及我,幫你是為了什麽?”

羅逾銳利的目光瞥過去,冷笑道:“是了,人俱有私心,那麽你想要什麽?”

王霭對他全無懼怕,昂然道:“我要什麽?殿下此問可笑!還是先想想,兵諫一行,大軍一動,你就只有兩條路了:勝利,則登基稱帝,若能保住江山,後世的歷史怎麽寫,全在你手裏;失敗,則引頸就戮,聲名塗地,不忠不孝不仁不義,所有的黑鍋都是你一個人背,還會牽連妻孥。”

然後他搖搖頭:“沒有第三條路的。你想著奉你阿幹做皇帝,你做權臣,也是做不踏實的;想逍遙江湖,仿陶朱公之樂,更是做夢。下一任的皇帝只要不是你,就只愁沒有人來背這口黑鍋,哪有你這樣上趕著背鍋的笨蛋?”

羅逾笑著問:“這麽說,你也想效法我父汗扶持前任柔然汗那樣,扶持一個北燕君主,賣些好兒,然後就可以期許得些實惠?”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王霭只是冷冷淡淡看著他嘲諷,最後說:“我有什麽好處?想要什麽實惠?我命都不要在平城的牢房裏熬刑,只為了點實惠?!我不過期許你能讓廣陵公主不必過提心吊膽的日子,再期許你讓兩國的百姓也不要過提心吊膽的日子。”他的話硬錚錚的,簡直帶著對羅逾的蔑視。

羅逾嘲諷的笑容擺不出來了,他看了看在他身邊的楊盼,看了看她挺起來的肚子,面頰的線條變得柔軟起來,對王霭說:“樹欲靜而風不止,我如果只有這條路走,那便走罷!”把手中的瓷杯往地上一摔,嘴角挑著一抹淩然的冷笑。

兩個男人的意思是定下來了,楊盼心裏卻沒有這麽決斷,羅逾當不當皇帝她不在乎,但是長劍的另一刃就是萬劫不覆,她總是害怕的——有了孩子之後,這種害怕就越發濃厚。

羅逾又一次看了看她,說:“阿盼,我們要商議軍策,你先回去吧。”

之前,別說軍策不回避她,甚至還讓她參與、聽她的意見……今兒王霭一來,就要她回避了!

楊盼頗感不快,掉了臉說:“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你們倆只把我當玩意兒!逾郎,我只提一句,你別忘了,你父汗也是馬背上出身的皇帝,也是靠外部圍擊都城得到的皇位,也是一肚子陰謀陽謀——到底他才是北燕之主,用兵經驗和控制能力還是要比你更強。”

羅逾看著她,堅定地說:“這些我都懂。”

楊盼甩手就走,到門口時猶豫了一下,隔著門和簾子,她聽見羅逾的話:“我一會兒到外頭巡一圈,這些話,只有咱們倆知道。”

她不能自取其辱,聽壁腳的打算至此破滅,於是只能發足而走,離開了羅逾的書房院子。她心裏憤憤地想:“我要留下來!你想著你阿娘,腦子就犯迷糊,得讓我留下來幫著你清醒清醒!我絕不能讓你孤軍奮戰!”

是氣憤,但也是不舍。哪怕面對的是深淵在前的危險,她也不想離開他,讓他一個人獨自面對一切。

而羅逾真在幾分鐘後到門外環顧一圈,書房是獨立的五楹屋子,周遭一點躲藏的地方都沒有。他重新回到裏面,對王霭說:“為母親報仇,我志在必得,沒有第二條路可走。但是,我一身孑然,願意為這次兵諫父親,起兵報仇而死,卻不能因此牽累了阿盼和她肚子裏的孩子。”

王霭目視著他,緩緩點了點頭。

羅逾說:“前頭的話,你不要放在心上,我得考量你是不是已經倒向柔然公主的溫柔鄉,拿著他鄉做故鄉了。”

王藹笑了笑,又緩緩點了點頭,說:“你想保住廣陵公主,要試試我是不是還忠心於她,忠心於大秦,然後想叫我帶她走,對嗎?”

羅逾嘆了口氣說:“不太容易。一來,這裏去南秦太遙遠,一路艱險太多,她又懷著身孕,我怕出事;二來,她自己也未必願意,而且,這也是我最擔心的。”

王藹亦點頭:“是呵,咱們這位公主,看起來嬌弱,骨子裏有韌勁,有自己的主張。剛剛她一聽你說兵諫就皺眉,滿眼的擔心都掩蓋不住。”

他曾和楊盼談過羅逾掌權的好處,但她沒那麽在乎——和一心是天下、是權柄的男人比,楊盼到底還是個女兒家的心思,豁出命去賭,她不願意。

羅逾低頭沈吟著,過了好久才又毅然擡頭:“發兵到平城,和我父汗兵戎相見,是一定的;不能讓阿盼冒風險,也是一定的。你帶她去柔然,我信你。若是我能活下來,我再來接她。”

他直視著王藹的眼睛:楊盼是他的故主之女,他現在只能選擇信王藹是個忠誠的男兒。

王藹搖搖頭:“我沒有不願意的,但是,難道你要我把她塞馬車裏強行拖走?你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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