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七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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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逾跌跌撞撞下了條榻, 努力地深呼吸平覆周身的火氣。

清荷擡起半邊身子, 有些怨念地看著他。

她過了好一會兒冷笑道:“你嫌我?”

羅逾銳利地瞥著她:“你要想男人了,你可以跟我說, 我可以給你指婚,在我麾下挑個有出息的英俊男兒。你非心心念念掛記我?你做這樣的事,當真以為我殺不了你?”

清荷冷笑著說:“那奴婢等殿下來殺。”竟然再次躺倒, 露出潔白的脖頸, 眼中兩行淚下,一副不管不顧的神情。

羅逾心裏被那烈酒撩得焦躁,此刻只想趕緊出門, 撇下她一聲不吱,自己出門之後,被晚風吹了一會兒,自感頭腦裏略冷靜了些, 才對門口的親兵說:“別讓她出都護府大門,別讓她一個人呆著,尤其別叫她有遞送信息的舉動。”

他竭力持重, 順著甬道往後頭走。進了楊盼所居的正室,見她還沒睡, 握著一卷書在讀。

屋子裏仿佛充盈著她身上的桂花糖香味,平日只覺得溫暖好聞, 今日卻格外有一種撩撥人的馨香往鼻子深處鉆。

楊盼擡眉嬌笑:“這早晚才忙完?他們說你的晚膳開在書房裏,我便沒有給你留菜。”她又笑著說:“不過有特意為我準備的銀耳羹,我沒吃完, 你要不要來一點?”

羅逾什麽都不想吃——除了她。他上前把她抱在懷裏,鼻子在她頭發裏深深地呼吸,簡直想要把她的氣味全部灌到肺裏才能解急。

不,甚至都不能解急!

他手臂不由自主地用了點力氣,她軟軟的胸脯貼上來,他就硬得不能自制,死死地頂住她的小腹,然後托著臀一把抱起來。

“哎!你幹嘛?”楊盼有些慌,拍著他的雙臂嗔怪,“你別嚇我,我肚子裏可有你的寶寶。”

這話一說,羅逾就氣餒了,他把楊盼放下,自己說話間已經帶了顫音兒:“我,我睡梢間去……”

“你怎麽了?”楊盼看出他不對勁,伸手摸了摸他紅熱的臉頰,上頭已經是一層密密的細汗。

他此刻完全經不起她的撫摸,只是指尖一觸,他就是周身一顫,哀求道:“你別碰我……今兒別碰我……”

“為什麽呀?”楊盼問,“覺得我臟?”

“不是。”他連連擺手,懊惱地說,“是我自己不好,著了別人的道兒。不過沒對不起你,你放心……”

他想了想,說:“給我倒盆冷水來。”

楊盼忙吩咐外頭倒水,倒春寒的日子,見羅逾猛地把臉浸在涼水裏,楊盼差點叫出聲來,但看他在盆裏埋頭一會兒,重新擡起頭來,額發已經被浸得濕漉漉的。

“你幹嘛呀?”

羅逾看看她,嘆口氣,又把頭紮進水裏。三次一來,他冷得直打哆嗦,火烈的感覺似乎消失了。

“清茶。”他閉著眼睛,擦著臉上的冷水說。

楊盼只能依言給他倒茶,他“咕嘟咕嘟”一口氣地喝,發梢的水滴滴答答的,臉上那點紅暈漸漸淡了,卻吸溜起鼻子來。

他甚至仍然不敢看楊盼,低著頭到梢間,把自己往被子裏一裹。

半夜裏,噴嚏不斷。早晨,床邊一堆擤鼻子的軟紙。

楊盼看他沒精打采,慵懶靠著床邊枕屏的樣子,想怪他又沒說得出口,只能道:“你也是自己作死!什麽事解決不了,非把自己弄著涼了?我叫廚下給你煎神曲姜湯去。”

暖暖一碗姜湯下肚,身上舒服了些。酒勁過去,他也不似昨晚上似的血脈賁張、精氣上頭,在被窩裏賴了一會兒,享受著妻子溫柔的雙手在額頭上撫來撫去,心裏終於好過了些。

“阿盼,”他小心地看著楊盼,期期艾艾跟她交代,“昨晚我沒防備,喝了一杯清荷送來的虎鞭酒,所以渾身燥熱得不行。不過,我沒跟她怎麽樣,真的!我是忍著回來的,我向你發誓。”

若是“怎麽樣”了,就不會有昨晚上這樣把自己浸冷水裏的尷尬局面了。楊盼輕輕擰他的面頰:“我才不要聽你發誓!反正就怎麽樣了,我也看不出來。她跟了你這麽久,耐不住也正常。你麽,也一樣,我就忍忍吧。”說罷,那雙顧盼生姿的眼睛向上翻了翻。

羅逾又羞又憤,揭開被子說:“我這就去殺了她。”

“哎!”楊盼要攔他,看他已經蹬了鞋,披件衣裳就健步如飛出門了,索性也不攔他,把自己用鬥篷裹裹好,慢悠悠散著步到門口問:“殿下往哪個方向走了?”

羅逾健步如飛,當然是到書房。門還從外頭鎖著,他問門口的親兵:“裏面人還在?”

那親兵道:“是呢。哀哀地低泣了一夜。”

可恨之人,也有可憐之處。羅逾沈默了一會兒,對那親兵沒好氣說:“多話!把門打開!”

清荷倚在門墻邊的地上坐著,一雙紅腫的眼睛向上瞟過來,以往那些清麗的巧笑全數不見了,卻也沒有羅逾在母親臉上習見的恨意。她擦擦臉上的淚痕,一句話不說,慢慢起身,努力撫了撫皺成一團的碧綠色衣襟,向他斂衽為禮。

羅逾道:“你在宮裏那麽多年,應當知道,魅惑勾引主上,罪在不赦。”

“奴婢知道。”她很快答道。

羅逾倒不意她這麽直接,楞了楞,把手裏攥著的一團白綾拋到她面前:“賜你。”

這姑娘卻突然起了犟性一樣,抓起那條白綾,不屈不撓繞到羅逾身前攔住,把白綾塞回他懷裏:“殿下殺奴婢,奴婢含笑領死。奴婢信佛的人,自盡會下三惡道,下一世不得為人。”她再次仰起脖子,綠色交領間露出一片白皙:“殿下用刀用繩,奴婢都甘之如飴。”

羅逾竟後退了一步,不曉得這平日裏溫婉的女郎怎麽突然間有這樣咄咄逼人的一面,倒不可小覷她。

“逾郎!”楊盼也到了書房外頭,見這情景,跺跺腳說,“算了算了,你們北燕規矩有這麽重麽?”

羅逾把呆著頭正在傻看的幾個侍衛遣出書房院落的門,才低聲說:“她是我父汗派在我身邊的人,你難道不曉得?如今都敢色_誘我了,誰知道下一步做什麽?我的沙盤她看得懂,獻策也是夠辣的……”

清荷眼睛裏淚珠一大顆一大顆地滾落下來,顫著嘴唇好半天才說:“不錯,奴婢是陛下派的,陛下是叫奴婢看著殿下……可是,我早就已經叛變了……殿下不能見容,奴婢是願意死的……”

她捂著臉,哭聲低而絕望。

楊盼搖搖羅逾的手:“算了吧。”

她有時容易心軟,自己也覺得是毛病,不適合在覆雜的宮廷朝堂生存,但是這“毛病”難改,清荷的表情,實在找不出破綻,她大概就像前世的楊盼一樣,陷在愛裏頭拔_不出來了。

羅逾還在糾結,清荷卻擡起臉來:“魅惑不魅惑,原也在主上的嘴裏。若是愛的,如殿下的娘親,再嫁又如何?頂著一世的罵名,闔宮的嫉妒,也事事都是對的。若是不愛的,如那位連名號都沒有的九公主,便是無_恥宮人的女兒,皇家血脈也不值錢。”

羅逾腦袋“嗡嗡”的,覺得她這段話裏哪裏不對,但就這麽飄忽而過,隱隱就在腦海中盤旋,但就是找不到不對勁的點。

他怔怔的好一會兒才問:“九公主就是隨我阿娘和我住在靖南宮的環環?兩歲就夭折了的小公主?”

清荷冷笑兩聲,根本不接他的話,不答他的問題:“殿下但知我是陛下派來的,可陛下的心意,我的心意,你一個都不知道!不錯,沒有誰是天上神佛菩薩,能事事洞察,咱們肉眼凡胎,目光裏頭只有眼睛前面,以為自己行的是對的路,所以一條道往黑裏走,不死不休……殿下以為自己所知所見都是真的,可惜呀可惜……”

楊盼心念一動,伸手握住了羅逾顫抖的手指,然後朗聲對清荷說:“清荷姊,你剛剛說的有幾句話,我不懂。”

清荷看著面前這位天之嬌女,也只有知道自己即將要死了,她才撒開一切壓抑的情緒,敢於妒忌她:“王妃不必懂。奴婢雖然卑微,清白也沒了,感情也不敢想,但是,還是可以死得有尊嚴的。”

楊盼知道她此刻情緒已經將近崩潰,不敢再激她。但是,這是一個心裏有譜的女子,她還用得上。她又搖了搖羅逾的手:“逾郎,喜歡別人,也不是錯;用點小心機,也不是不可恕。”她低聲說:“你想想你自己……”

他在南秦時,費盡心思接近、討好楊盼,跟這時候的清荷比,或也有異曲同工之妙。

羅逾總覺得剛剛清荷那段話裏,有某一處不對勁,但是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是哪裏。正在懊惱著,也覺得還不是殺她的時候。他本就不是嗜殺嗜血的人,此刻就坡下驢,說:“我饒你一次。但從今後,你老老實實在後院的婢女房裏待著反省,如有任何讓我生疑的地方,你也不要怪我心硬。”

清荷仿佛也並沒有感激他,呆著臉似乎在想心事,最後對楊盼斂衽一拜:“多謝王妃求情。”

接著又看著羅逾,說:“陛下派奴婢隨著殿下,不是所想的那麽糟糕。陛下這個人,恩怨分明,也不是殿下想的那樣無情。”

她最後笑道:“願殿下長一顆智慧心,得一雙智慧眼,穿透霧霾,不生蒙蔽。”

轉身朝後院而去。

羅逾第一次見清荷如此性烈的一面,倒有些挫敗感,低頭見懷裏還捧著他打算賜清荷自盡的白綾,不由自失苦笑:“我真是心太軟了。”把白綾往地上一丟。

楊盼踮起腳摸摸他的鬢角,心裏說:你上一世心硬的樣子,也太可怕了。

她嘴裏哄著他:“好了好了,多大事。她是你父汗派來的,你屁大個事就殺了她,回去怎麽交代?還有,你就不記得今早起床還沒洗漱?”她手在鼻子前扇了扇:“看臭著一張臉。”

她“咯咯”笑起來。

羅逾把她一抓,摁到院中的樹幹上,懲罰地親吻她,氣呼呼道:“嫌我臭嗎?”

楊盼給他吻得眼睛都迷蒙了,害臊地看看四周——好在侍衛親兵什麽的都給他趕出去了,沒有丟人丟到外頭。

“我不嫌。”她笑道,推推他的胸膛,“我又不是你。但是,你自己不嫌自己?”

他就是一直嫌棄自己的皮囊,所以愛幹凈愛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不過也奇怪,今日還真沒嫌自己臟,他又是自失一笑,說:“你嫌也晚了,咱們倆生同衾,死同穴,誰也改變不了。我回去洗漱,你要想散散步,就慢慢回去,想歇歇,我這書房院落大,杏花兒開了,也很好看。”

他擡起下巴指了指頭頂上那棵高大的杏樹,此時正是花季,一樹雪白_粉嫩的花兒。楊盼被他摁在樹上強吻的時候,杏花瓣兒撒了一地,單調的青石地上有了這些如雪般的嬌白色,頓時爛漫起來。

楊盼笑道:“好,你去洗漱,早餐也做好了,好克化的銀耳羹、牛髓湯餅和各色小菜,睡不好,吃總要補得上。”

羅逾離開了,她一個人在杏花院落裏慢慢踱步,想著清荷的話。

其實她也發現羅逾目光中懵懂的詫色,也是她一直疑惑的。

清荷有一句:“頂著一世的罵名,闔宮的嫉妒,也事事都是對的”,可她聽羅逾說起那位未曾謀面的皇甫中式,絲毫未曾覺得她有這樣寵冠六宮的勢態。若說其間尚有什麽前因後果,大概也就發生在羅逾七歲前那短短幾年裏,而且,好多人都懂,唯獨他不懂。

留著清荷,將來或許也是個證明。

她像一只鳥兒,繞樹三匝,布底的軟靴帶起一陣陣風,杏瓣兒便在她腳邊打旋兒,足履間仿佛也帶上了杏花的芬芳馥郁。

突然,書房院落的門猛地一開,一個冒失的親兵直闖進來,冒失地喊:“殿下!最新的信函!”

楊盼給他嚇得拍了拍胸,惱道:“進來怎麽都不敲敲門?”

那親兵楞了楞,趕緊單膝點地給她行禮:“王妃見恕。是殿下叫我們每個時辰送一次軍報文書來的。這份來得急,卑職也不知道居然是王妃在這兒。”

楊盼說:“那你把文書放進去吧。”

那親兵捧著一大堆東西,有裝在信封裏的文書,有裝在匣子裏的密函,有什麽殼兒都沒有只貼了三根鳥羽的急件,還有一個尺半見方的黑漆木頭匣子,蓋得嚴嚴實實的。

楊盼好奇地問:“還有這樣子的軍報?裏頭放什麽的?”

那親兵一臉肅穆,肅穆得簡直讓人感覺他的嘴角再下撇一點,就該哭了。

楊盼擺擺手說:“好了,你們軍事上的密要,我沒興趣知道,只是好奇問問,不讓說就別說,我不會有想法的。”

反正她指揮用兵打仗的能力,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門外漢。看見這些軍戎的東西也是兩眼一抹黑。

但那親兵卻低聲說:“王妃,這是極要緊的東西。可是……可是沒有彌封,我們也不知道……該不該叫殿下看。不看又不行,看了……又……”

他把那個匣子往前一遞:“要不,王妃您來決定?”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放大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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