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六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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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馬從平城到瑙雲, 來回尚需七八日的時間。羅逾每日_逼著自己繁忙, 以忘卻那些不堪想象的煩惱。

好在他從小就是這樣在憂患中度日,所以, 沒有直接得來的不幸消息,還是能夠穩得住的。要對付父親留給他作為增援、但又另設了將軍掌管兵符的那二十萬人,少不得還是要下些黑手才能處置掉。

遇到政治上的事, 沒有黑白, 只有不同調的灰色,幹凈不了,只有講求利益。

這日又是忙到很晚才結束。

羅逾在都護府前廳接待處政的花廳裏送走最後一撥人, 只覺得累得腦袋發脹。雙手揉著太陽穴,想著休息一會兒還要再給王藹寫信。

外頭突然聽見清荷的聲音:“奴婢是給殿下送參湯來的。”

他信賴的親兵“呃”了一聲,拿不定讓不讓人進來。

羅逾想著清荷是父親的人,說不定了解一些宮內的密辛和父親的意旨, 於是道:“叫她進來。”

清荷款款地端著托盤進來了。她素來會打扮,人如其名,愛用素凈顏色, 水綠色的寬袖襦衫和間色裙,配著丫髻上兩朵壓鬢的碧玉花, 襯得一張臉粉白細膩,尤其宜於燈下觀賞。

她放下托盤, 上頭擺著一只薄胎蓮瓣青瓷壺,兩只同系的青瓷蓮瓣小碗,擡眸笑問:“殿下選哪一只碗?”

羅逾看她一眼, 隨手指了一只。

清荷便從壺中,往兩只碗裏都斟上了清湯,笑著說:“這是新獵來的乳雁,滋味特別鮮美,燉著人參和當歸,補氣血,益精神——殿下這一陣忙碌,最宜這些。”

她拿羅逾選剩的一只碗,把湯喝了下去,然後依然笑道:“殿下恕罪了,不是婢子僭越,實在是圖個放心。”

羅逾這才曉得,原來兩只碗讓他挑是這個用意,倒也佩服清荷的心細和謹慎,笑道:“我還是放心你的。”把另一碗湯喝了。果然鮮美異常,他不由問道:“好東西!有沒有給王妃送些去?”

清荷笑道:“自然的。不過王妃在孕中,所以人參、當歸什麽,一點藥材都不敢加,就是乳雁加白蘑。王妃喝了三碗呢!當然,這用兩只碗的法子,也是跟王妃學的。”

謹小慎微,總是對的。羅逾點頭說:“她要喜歡,明日還叫人做。”又問:“前幾個月把你留在瑙雲,有點不習慣吧?”

清荷笑道:“奴婢有什麽不習慣的,菜籽兒似的,到哪兒都得習慣。”

羅逾沈吟一下問道:“你當年怎麽進宮的?”

這下,清荷不笑了,好一會兒後才說:“罪孥出身,沒入掖庭,能有今日,是陛下的厚恩。”

羅逾仔細打量著她的神色,也靜默了好一會兒才又問:“家人的罪,波及到了你?曾經,受了不少罪吧?”

她一道清淚垂掛下來,苦澀笑道:“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但凡族誅人家的女兒,或有逃出一條命的,但還不如一死來得幹凈……”

她有些哽咽,大概有些話難以啟齒,但最終還是說道:“五服裏的叔伯家在前朝皇帝手中犯了大逆的案子,我僥幸不死,十二歲就在軍營裏為伎,早早地被一群都沒記住臉的男人破了身子。後來當今陛下驅逐先頭廢帝,那一營的士卒全數剿滅,留了十數個營伎,揀了長得好些的入宮,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

羅逾仍在冷靜地判斷她的話的真偽,倒是她擡頭道:“不過阿蠻和我出身不同。她是本朝的罪孥,早早地就沒入掖庭的。我們倆同屋一起住了好些年,不過,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

羅逾淡淡地笑了笑,點頭說:“極是。聽你這語氣,你對我父汗還是有些感激的?”

清荷敏感地擡頭看了他一眼,最後搖搖頭笑著說:“真正把我當人看的,還是殿下。只是我如螢蟲,何以敢企盼殿下皎皎如月之光?寸心自知罷了。”

她說:“殿下這陣是不是睡得不好?眼睛下面,好大一片郁青呢!”伸手好像想摸一摸他的下瞼,但是羅逾本能地一扭頭避開了。

羅逾摸摸自己的下瞼,自失一笑:“天天勞心勞神,還真是睡得不好。”

“奴婢給殿下按按頭頂?”

羅逾擺手道:“不必。不是刻意要峻拒你,你應當曉得我的脾氣,不喜歡與人靠得太近,也不喜歡別人碰我。”他看看清荷的手,十指纖纖,白細若削蔥根,但他想到的卻是:剛剛她才盛了乳雁湯,萬一手上有油?

清荷大概也習慣了他這個臭毛病,點點頭說:“好的。那麽,奴婢拿點安神的酒給殿下喝一些?”

“也不必了。”羅逾仍是擺手,“酒後犯困,其實睡得並不香,還是自然入睡好。”

他要散散雙腿,起身踱步到更漏前,自己驚呼:“都快三更了!”

轉頭恰見清荷的目光瞥向他的沙盤上。他暗呼了一聲“糟”:沙盤上還有他布陣的棋子四處擺著,雖然她不一定看得懂。

羅逾冷了臉,努力繼續保持著客氣:“我要回後頭正屋睡覺了。”

清荷“哦”了一聲,趕緊端起托盤,出了花廳的門。

外頭皎皎月色,流光如練,庭中樹木剛剛生出新綠,園圃裏種的山丹花散發出淡淡清香,在月色下也格外妖嬈。

她吃力地回身想關門,羅逾已經伸手把門帶上,說:“我順手,我來關。”

從前頭花廳,到後頭正院,要過一條甬道。清荷跟在他身後,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味與涼苦的冰片氣息若有若無地飄過來。月下那個背影顯得格外頎長,剛剛她偷偷比了一下,自己的鼻尖正好在他的胸膛——想著扶風王妃楊盼可以日日拱在他胸懷裏撒嬌,心裏還真有點不是滋味兒。

妒忌是不敢的,她也不配,只是覺得此時此刻太過美好,真希望這甬道再長一點,再長一點……

然而很快就走到正院的門邊,清荷不知怎的,突然一陣迷糊沖頭,發聲道:“殿下,陛下是雄猜之君,與其分兵擊破背後的來軍,不如借柔然之手,剿殺主帥,一步到位……”

羅逾驀然回首,眸光冷硬冷硬的:“你說什麽?”

清荷已經一瞬間清醒過來,背上冷汗直冒,她“撲通”跪倒在地,好半晌才說:“殿下的沙盤……奴婢無意瞟了瞟,以前在軍營為伎,確實看得懂沙盤。奴婢曾在陛下身邊伺候過半年茶水,聽陛下評價過增援殿下的拔什羅將軍,說他但知一味冒進,總有一天要送掉自己的小命……”說得有些顛倒,但意思很明白。

“我不是問這。”羅逾瞇著眼睛,居高臨下望著她。

清荷心一橫,低頭說:“奴婢是一片丹心,殿下若是要殺奴婢,奴婢也認了。”輕微得幾不可聞的“滴答”兩聲,只有清荷自己能夠看見,兩滴淚水掉落在青磚石地上,在月光下宛如開出兩朵小小的雪蓮花。

“逾郎。”穿著寢衣的楊盼從正院的門裏頭出來,探出腦袋,揉著眼睛問:“你還在聊天啊?”

羅逾對她笑笑說:“馬上就過來。”轉臉壓低聲音對清荷道:“你這是不赦之罪——但我饒你這一次。”他猶豫了片刻:“我不是雄猜之人,但是若你辜負我的信任,我也有本事叫你萬劫不覆。”

清荷已然垂淚,叩首道:“是。奴婢明白。”

她都沖動得肯把命送出去了,好在他沒有一味地辜負她。

楊盼恍若有點不高興,上了床自己把被子一裹。

羅逾跟著進了被窩,雙手枕頭好一會兒,還是目光炯炯,毫無睡意。

楊盼轉身在他身上打了一下,嗔怪道:“你是不是已經幾天沒有好好睡覺了?你是仙人麽,可以不睡覺的?”

羅逾嘆氣轉身抱著她:“我想睡啊,可是眼皮子困倦,心卻不想睡,睡不著。天天看著天亮,我難道不難受麽?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我底下盡量不動彈,好麽?”

其實還是心疼他。楊盼伸手摸摸他的眼眶:“你看你眼睛都瞘了,天天犯愁,就能把事情愁沒了麽?”

話是這麽說,人要都能全然無礙地控制自己的情緒,倒又好了!

楊盼覺察出他的無奈,伸手抱住他的背,說:“我們來互相講小時候的故事吧。我以前啊不好好睡覺,阿母就給我講故事,我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羅逾點點頭,聽楊盼講故事。

“我八歲之前啊,才不是公主呢。”楊盼開始講她的故事。

她是平民家的女兒出身,阿父在外打仗,她和阿母、外祖父母在建鄴南邊的縣城秣陵生活。小百姓家的孩子,日子雖窮些,也沒什麽錦衣玉食,但是父母疼愛,自由自在,享受的是孩子的爛漫天性。她從小淘氣,屠戶人家也沒想過讓女孩子家讀書,她就猴天猴地到處瞎玩,上房揭瓦,下河摸蝦,皮得不行了就給阿母打一頓……

“哎,我阿母打我可真不留情啊!”楊盼其詞若憾,“不過,我現在都記得流經秣陵的秦淮水哪段深,哪段淺,哪段王八螃蟹特別多,可以抓回去給阿母加菜……”

她講話自然有一種嬌憨的繪聲繪色,也不怕丟醜,說起自己淘氣時的模樣,簡直讓人的腦海裏就有這樣一幅畫面呈現出來。

羅逾聽著她講,眼前好像是明亮亮一幅江南水鄉的圖景,圖裏頭一個圓臉蛋的黃毛小丫頭,正一臉淘氣的表情,左手是螃蟹,右手是王八,身邊還繞著一群貓和狗。這種明亮亮的光景,仿佛折射進了他的心裏,這段日子一直跳動得急促的心臟,這會兒好像突然緩下來,變成了正常的速度。而他,也漸漸有了些困意。

偏偏好容易想睡了,她卻來搖他的胳膊:“誒,該你講了。你小時候,有啥淘氣出格的事兒不?”

他強睜著困眼:“我?沒有。我可不淘氣。”

“我不信!”楊盼生氣了似的,“就你要面子!都不跟我講!討厭你!”

“真沒有啊。”他委屈地抱著她,親親她的脖子和胸口,感受著甜潤潤的乳花香味,“我只記得我和阿娘在陰暗的靖南宮裏,阿娘分例總是拿不全,給宦官們克扣了不少,她只能紡紗織布,偷偷托那些黑心的宦官到宮外換些錢,多買些米面,或是給我做新衣服、新鞋子。”

母親的苦,他感同身受,所以也是滿滿的愧疚。他說:“我阿娘累極了的時候,會對我發脾氣,怪是我拖累了她。我呢,也一聲不敢吱,默默地幫她擦擦家什,捏捏肩膀——那些懶散宮女沒有做的事,我就默默地做了,省得她又對那兩個宮女發脾氣,最後氣到自己臉漲得通紅,咳嗽不止……”

楊盼被他抱在懷裏,黑頭裏眼睛一閃一閃的,最後嘆氣的熱乎乎氣息噴在他脖子裏:“逾郎,你這樣長大,太可惜了。”

“也不可惜吧。人誰能選自己的命運呢?”他無奈地說,“我阿娘以前和我說過,她半輩子金尊玉貴的,嫁給我父汗之後掉落到了谷底。”

他頓了頓,又笑道:“不過我父汗又覺得,他也曾經對我阿娘很好——不然,哪能有我呢?”

楊盼醞釀了很久的話悄然露了一點頭:“可不是,我幫阿舅整理前朝史料的時候還說,前朝的永康公主,也是過了半生金尊玉貴的日子,最後栽害了她的駙馬,強嫁給朝中權貴,卻又終於因淫_蕩悍妒下堂,大楚朝的攝政王,就把她嫁到北燕和親,避免了和北燕的戰事。”

“哎,你在宮中,聽說過這樣一位公主嗎?”她問道,依然是一派嬌憨。

羅逾搖搖頭:“沒有。若是又淫_蕩又悍妒,我父汗那麽挑剔的人,估計不會寵愛的吧?想來早就死了,我阿娘也從來沒有提起過。”

“哦。”楊盼把剩下的話頭壓住——還沒到當面鑼對面鼓說的時候,要說,就要給永康公主一個致命的打擊,讓羅逾一下子看穿她的面目,而不是像是她刻意在吹枕邊風。

“但你小時候,就沒點開心的事?”她又問。

羅逾想了好一會兒,最後說:“我記得我有過一個妹妹,小小的剛生出來,長一雙大眼睛,也有你一樣的一雙小酒窩。她阿娘一個下賤婢女勾引皇帝,原要被皇後問罪處死的,因為有了身孕,才延後到孩子斷奶之後。我現在記得小妹妹吃奶之後臉上滿足的笑容,像一縷光似的;還有她剛剛學走路時跌跌撞撞的模樣——我那時候也小,帶著她走路,常常會陪著她一起摔跤,摔疼了她就哭兩聲,然後嬌嬌地倚在我身上,等著我繼續扶她走。可愛極了!”

他的話語裏帶著笑音,仿佛沈進了很久遠的美好裏:“還有很遠很遠以前,我好像也被父汗和阿娘帶著一起,他們也都在笑,只是我記得模糊了……印象裏有父汗的笑臉,英俊得無以覆加,但是我心裏又描摹不出來。”

他的語言說得越來越慢,漸漸聲音宛如沈入了大海深處,帶著柔柔的海風回響,低沈而誘人。楊盼覺得眼皮沈重,耳朵裏是舒適的調子,掙紮著擡起眼皮看了羅逾一眼,他已經閉上眼睛,沈沈地睡了。過於長久的疲勞和失眠,使得他此刻脆弱的睡眠顯得好是珍貴,連輕輕的鼾聲都顯得珍貴。

作者有話要說: 失眠的痛苦,作者菌深切地感受到啊,越是困就越是睡不著,簡直是抓狂

所以我寫文嘛……

因為發現一寫作,雖然得很晚才有覺睡,但是一沾枕頭就睡到大天亮了。簡直治愈!

當然,除了治療失眠之外,還有贏得那麽多看文的朋友,每天一刷評論我就激動。

愛大家(づ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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