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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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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一……萬一……”楊盼不由得滿是婦人之仁, 連連搖頭, “他會悲傷瘋掉的!”

“不破不立。”王藹言語冷冷的,身子不似以前強悍, 他的心卻更強更冷了,嘴角微微帶著一些笑意,“其實你心裏也有數的。只缺一個契機罷了。”

他看了看在一旁呆呆聽著, 且崇拜地望著他的烏由, 對她柔和一笑,轉而又對楊盼說:“臣王藹,骨子裏還是漢家臣子, 還是大秦皇帝陛下一手選拔、任用、提攜出來的,兩代所受君恩,無以為報;陛下以公主賜婚和親,臣心裏也明白用意……為我一個不足掛齒的廢人, 臣心裏太愧疚了……”

他目下垂淚,猶自在笑,俄而拱手向南:“叱羅杜文執掌北燕, 南秦如鄰猛虎;縱使換他人為君,不是猛虎, 也可能是熊兕;但有一人,公主了解他, 臣也了解他,骨子裏溫和友善,沒有開疆拓土的野心, 且與我們為親。”這個人是誰,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公主,長久和平,不是靠茍延殘喘求乞來的,要爭,要博弈,要玩平衡,必要的時候,要扶持於我們有利的人。”他俯身稽首下拜,“臣不敢強公主答應。是個很難的抉擇,不破不立的抉擇,也可能是萬劫不覆的抉擇。但公主抉擇了,臣定然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這番話說出來,楊盼已經真正想明白了。

不錯,是不破不立,也是如臨深淵。她想起和二舅修史的時候,看到了自己的父親一路賭命賭到皇帝之位,她以前哪曉得這些!曉得了,也甚是後怕,因為賭命,隨便哪一步輸了,都是他一人及一家子萬劫不覆!

此刻,賭局是類似的。

賀蘭部放信鴿出去,肯定有他的謀算,謀算的方式千變萬化,但結局是一種——以羅逾最親近的人來威脅、逼迫他跟父親造反。其實楊盼也不用做什麽,就冷眼觀望而已。只是她總覺得內心愧疚,畢竟,在羅逾的心裏,那是他無法割舍的血緣。

羅逾的母親是南秦所滅的大楚的皇族宗女,她已經估猜到應該便是前朝的永康公主。永康公主嫁到北燕時,楊盼都已經好幾歲了,自然是生不出羅逾的。但是,為什麽羅逾又會心心念念以為她就是親娘?

到底是她的判斷有誤,還是這裏面另有玄機?

她從王藹和烏由的帳篷裏出來,步子木木的,天上已經掛滿了星鬥,篝火邊,熱情的鮮卑士兵們彈著琴,唱著歌,享受久違的和平與寧靜。

楊盼回到自己住的地方,羅逾已經在裏面了,他把楊盼收拾出來的衣服又一件件放回箱籠裏,聽見她的聲音,便擡起頭說:“阿盼,柔然的其他部族,我不打算去跑了,王藹和烏由應該能夠處理好;我打算帶兵到燕然山旁的瑙雲城暫駐,隨時等消息。”

楊盼到他身邊幫著收拾,動作越做越慢,最後終於停下手說:“若是……消息不好,你打算怎麽辦?”

羅逾也停了手中的事,好一會兒才說:“我從不欲害人,但事情總是纏在我身上,我能怎麽辦?進亦憂,退亦憂,我只能先秣馬歷兵,把準備做好。奏折我也叫驛遞快馬送到父汗那裏了,自感很懇切了,若他還是一意孤行……”

他嘴唇顫抖了兩下,大概是在父親和母親兩個至親之人之間難以抉擇,最後搖搖頭說:“再說吧。未必會那麽糟糕呢。”

他仍然是個好丈夫,也是個好的準爸爸,雖然和楊盼睡在一個被窩裏,暖著她的手腳,卻一點沒有逾矩的舉動,始終是愛惜地撫著她的小腹,喃喃地說:“我有了孩子,就一定會好好對他,再不讓他受我的這些苦。還有這些同父異母兄弟間的冷漠,我真是看夠了。”

楊盼憨憨一笑:“你的意思是,扶風王一定不納妾?”

羅逾在黑頭裏微微一笑:“你又不是不會生,納妾做什麽呢?”

這算是個長長久久、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承諾?

楊盼覺得這一世的他對她真是好得沒話說,可是卻換做她在坑他……心裏酸酸的不是滋味,硬是想著王藹所說的“不破不立”,大概這總是他和她要面對和經歷的一關,而且是她需要格外小心謹慎的一關。所以,她只是把小腦袋鉆進羅逾的懷裏,親著他的脖子,說:“有你這句話,我心裏也篤信你了。不管發生什麽事,你相信我,我一定陪著你。”

“嗯。”他暖暖地說,“睡吧,軍醫說,吃睡對孕婦最重要,天大的事我來扛,我來頂,你只要負責照顧好自己和我們的孩子。”

楊盼乖乖地閉上眼睛,窩在他懷抱裏睡覺,只是睡不踏實,半夜醒過來幾次,感覺他的姿勢都分毫沒動,她的脖子枕在他的胳膊上,連脖子都酸了,他胳膊也沒挪分毫。睜開惺忪的眼睛看他的臉,能看見他眸子的反光——他一直沒有睡著,睜著眼在想心事。

楊盼心疼他,雖然知道這是難以化解的僵局,也只能用自己的柔來讓他舒服一點,伸手抹他的眼皮:“睡吧。明天雖然不去柔然的部族,到底還要回瑙雲城去,別熬壞了自己的身子。”

羅逾沈沈地“嗯”了一聲。

但是楊盼下一次醒來,惺忪地睜眼時,還依舊能看到他的眸子閃著光。

瑙雲城夯土築城,是座塞上的繁華小城。城中半數都是軍戶,一座都護府現由羅逾掌管,府邸不大,前頭辦公事,後頭是私居。邊荒小城,條件雖然不好,不過和在極寒之地住帳篷比起來,簡直是進了天堂。

楊盼進門便看到了一個迎候在旁的人,頓時眼睛眨了眨,然後瞟了一眼羅逾。

那人沒有看見她細微的神色變化,只是垂首斂衽,給他們倆行了大禮:“殿下萬福,王妃萬福。”等叫起之後才含笑看了兩人一眼:“殿下和王妃辛苦了!”

羅逾好像渾然不覺楊盼的微微醋意,對來人熟稔地吩咐著:“清荷,正屋堂屋都打掃過了吧?若是還有灰塵,務必叫人清掃幹凈。床榻上的被褥都是新換的吧?天氣好,記得曬一曬。廚房裏更要謹慎,吃的東西,喝的水,務必是最新鮮幹凈的。”

清荷笑融融說:“殿下放心,妾日日都在操心這些瑣事,隨時準備著殿下過來居住呢。”又道:“王妃好像清減了些?是不是在燕然山太冷太辛苦,不大習慣?”

羅逾很自然地一攬楊盼的腰:“王妃有了身孕,胃口一直不大好,所以我叫你廚下要格外仔細。每一餐你親自品嘗之外,還要吩咐廚下的娘子們格外小心謹慎,畢竟孕婦更嬌貴些。”

楊盼敏感地覺察清荷臉上的細微表情一瞬間變化了數種:始於驚詫,次之妒忌,再次又是些淡淡的喜色,雖然都細微得難以察覺,但畢竟還是瞞不過她的目光。

她暗自想:其他且不論,這飲食上,還得自己小心為上。

雖然瑙雲城是自己的地方,但是少不得還要巡視管理。羅逾忙到入夜才回來,楊盼殷勤地為他解開滿是涼意的鬥篷,又笑融融說:“我為你煮了奶茶,嘗嘗看味道喜歡不喜歡。”

羅逾露了一點笑容,捏捏她的鼻子說:“你不能好好歇歇麽?”

楊盼跟他撒賴:“你不知道我一個人多無聊啦!找點事情做做還開心一點。”把奶茶杯塞到他懷裏:“不喝,你就倒掉!”

這個情哪能不領啊!何況暖暖醇香的奶茶,確實是這樣一個早春寒夜裏難得的舒適滋味所在。他“咕嘟咕嘟”喝完茶,擦擦嘴說:“手藝大有進展,算得上心靈手巧了。”

又說:“其實我知道,你是怪我沒有陪你。你放心,這兩天交接忙一點,等一切順下來,我就好好陪你。”

楊盼搖搖頭說:“我不是要你陪,你現在等平城的消息,等父汗的批覆,但也應該做好萬全的準備——天天耗在我這兒,算什麽出息呢?”

羅逾倒不意她這麽善解人意,不由註目問道:“請教,我現在當做什麽準備呢?”

楊盼垂眸說:“你最擔心什麽,就該做什麽準備。”

他最擔心的,莫過於父親不顧他奏折上的請求,一意孤行要殺他的母親。他也想定了,若消息不好,他準備兵諫,以手上的大軍來強迫叱羅杜文重新考慮。兵諫的後果,無外乎成功和失敗兩種,若是失敗了,只怕不僅母親救不到了,他也難逃一死。

他看了看身邊嬌柔如春花般的楊盼,頓時心如刀絞——怎麽舍得讓她隨著自己接受這樣可怕的賭局?何況她肚子裏還有他們愛情的小果實,幾個月後就會長成熟,呱呱墜地。

楊盼覺察出他的糾結和猶豫,不由要出語提醒他:“宜未雨而綢繆,毋臨渴而掘井。你想想父汗留著支援你的二十萬人——你對外,他支援你;你對內,他怎麽做?”

羅逾目光驟然一冷,思忖了一會兒說:“這二十萬不歸我管,執掌虎符的是其他將軍,若是我有回攻平城的動向,他們便可以擋住,就算我能夠打贏這二十萬人,平城那裏得到消息,調布兵馬,接下來能不能贏就很難說了。”

他又問:“那我該怎麽辦呢?”

楊盼看著他發怔,笑笑說:“軍國的事,我哪裏曉得!我只曉得,烏由那裏的人馬、靺鞨帶來的人馬,你總是可以用的。只是要誘之以利罷了。而那二十萬,擒賊先擒王,把虎符弄到手,不就結了?”

光一個虎符不算,總得是交割兵權才能服眾。

但這個建議對羅逾而言已經夠了,他興奮地親親楊盼的額角:“誰說你不懂的?你簡直是我的女諸葛!”

他靠過去,楊盼自然敏感地察覺他身體的變化,伸手探了一把,笑道:“憋得很辛苦吧?”

羅逾起先不好意思地把她的手撥開:“男人家這樣子才叫正常呢。不過沒事,我有辦法排解。若是……”他含笑看過來,這次又把她的手抓回去,安置在剛剛撥開的地方。

楊盼笑著啐他一口:“現成的美人可以給你當侍妾出火,別假正經!”

羅逾楞了楞才想起清荷來:“又胡說八道了。我為了避嫌,特特把她留在瑙雲,這樣的飛醋你居然還吃!不成,要罰你。”一把把她打橫抱起來。

楊盼在他懷裏踢騰著腳,“吃吃”地笑。長夜漫漫,總有排解的法子。而一心愁苦的小郎君,也因著身邊人的貼心解語,終於睡了這段日子來第一個酣暢的好覺。

作者有話要說: 我好像在黑化王藹,嚶嚶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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