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五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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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耶若看到賀蘭思靜的時候, 不由皺了皺眉頭:她以為該是怎麽樣的絕色才能抓住叱羅杜文的心, 沒想到不過勉強算一個清秀佳人,眉眼口鼻沒有一處特別出色的, 若說哪裏格外好看些,大概就是束素般的纖腰和圓嘟嘟的翹臀是讓男人們無法不心動的了。

想著自己的腰如今粗得水桶似的,李耶若的妒忌就“噌噌噌”地往上漲。

她笑著問賀蘭思靜:“你今年幾歲了?”

小姑娘知道面前這位大著肚子的絕色美人是大汗的愛寵, 戰戰兢兢回答道:“奴婢十六歲了。”

李耶若笑道:“喲!真正是花枝般的年紀!你和賀蘭皇後是同宗同族?”

小姑娘答道:“賀蘭部族有十餘萬人眾。奴婢只是姓賀蘭, 與可敦的宗族差得可遠。”

李耶若心裏冷笑:還挺會裝的。

嘴上說:“聽說你以前不過是在掖庭浣衣,一到冬天,可是苦死了的活計, 我簡拔你出這個火坑,讓你到我身邊做做煮茶、餵鳥之類的輕松活計可好?”

那小姑娘急忙磕頭道:“多謝夫人!”摁在地上的一雙手白皙但是有些腫脹,確實是日常洗衣服的模樣。

晚間皇帝來時,宮女說李夫人正在沐浴。她自打大了肚子之後, 就不太愛叫他看她的身子。皇帝知道她愛美的若幹毛病,小事上一般不為難她,靜靜地在外頭喝茶等待。

給他添奶茶的是個生面孔, 幽微的燈燭下,這小宮女只穿紅綃紗的襦衫, 領口太大,露出胸前一抹白;下身是褶褲, 又用碧油油的綠,這姑娘的容顏不大壓得住這樣沖撞的顏色,但是衣褲腰身裁剪得好, 那纖腰豐臀裹在鮮艷的顏色裏呼之欲出。

小宮女怯怯地望了皇帝一眼:“大汗請用茶。”

皇帝不忙著喝茶,而是問:“你是新來的?”

小宮女羞羞地點點頭,悄悄擡眼望他,小鹿般清澈的少女眼神,含著對這位權傾天下又英俊無儔的汗王的好奇和愛慕。

皇帝又問:“叫什麽思靜?”

小姑娘是吃驚的樣子,轉而又羞又喜,低頭說:“奴婢姓賀蘭,賀蘭思靜。大汗是怎麽知道奴婢的名字?”

皇帝冷笑一聲:“你想活著呆在這兒,就給我改掉這個名字!‘思’和‘靜’,一個字眼兒也不許叫我聽見!”

他把奶茶往地上一潑,一腳蹬開不知所措的小姑娘,已經是勃然作色。起身推開李耶若洗浴的梢間門,撕開門簾,正見李耶若面色惶恐,挺著圓滾滾的肚皮站在浴盆裏。

她肯定已經聽見了剛剛兩個人的對話,此刻怯生生的,慢慢伸手去掩自己的身子——卻不像一般女子一樣首要掩胸,而是覆住了她圓滾滾而橫生著若幹紫色妊娠紋的肚子。

“大汗……”

皇帝胸口起伏,氣是氣,但對她發不出火來,好一會兒才講:“請你不要揣測我的心思好嗎?弄這麽個人過來,到底想幹什麽?!”

浴盆裏的小人兒眼睛裏一泡熱淚終於流了下來,抽噎著說:“我快要生了,大汗畢竟是血氣方剛的男人……大汗喜歡的,我也想努力去喜歡。也有私心,想著若是大汗喜歡的女郎在我的宮裏,總歸跟我是一道的,大汗也不會忘記我……”

叱羅杜文對她愚蠢的小心思簡直是又好氣又好笑,本想拂袖而去,好好讓她記住教訓的,但見她的熱淚,又不忍心了,他忍著氣說:“你知道思靜是誰?就擅做主張!我心裏的那個思靜已經是入土為安十幾年了!”

他突然說得大悲慟起來,眼睛瞪得滾圓,眼眶發紅,喉結上下滾動,刀削似的的頜骨繃得緊緊的,嘴也緊緊地抿住,似乎自己把一切話都鎖在嗓子眼裏,所以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什麽都沒有再說,丟下還站在浴盆裏的李耶若,“砰”地關上門,吹熄所有燈燭,解衣上床,拒絕任何服侍。

過了一會兒,帳子上亮起一些光,移動著——是洗浴完的李耶若拿著一盞小燈來尋床睡覺。

她慢慢地摸索著,找到了被頭的所在,把燈交給了侍女,輕輕叫了兩聲“大汗”。叱羅杜文一聲不響,仿佛已經睡著了。

李耶若鉆進被窩裏,軟軟的胸脯頂著他的後背,小手輕輕放在他的腰間,柔若無骨。身上洗浴完的清香漸漸彌散。

宮女捧著燈離開,那點光漸漸地遠了,屋子裏是裹著馨香的黑暗。

李耶若又蹭了幾下,見果然不為所動,也只能認了,她也確實愛極了這個男人,輕輕從背上順著撫到他的肩頭,又到他的頸側,然後臉貼著他的後腦勺親了親他的頭發。

她一下子發現了不對勁——皇帝的枕頭上有些若有若無的潮濕。

“大汗,大汗……”她驚得起身看他的臉。外頭有一些微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能看見他大睜著眼睛,臉上有縱橫交錯的亮光——這個如鐵一樣硬、如鷹一樣狠的男人,不知什麽時候淚濕枕畔。

李耶若一時都不敢說話了。

而叱羅杜文肩頭一動,壓抑著打人的沖動,牙縫裏咬出兇惡的字兒來:“還不睡覺?!”

李耶若戰戰地睡下了,雙手護著肚子,再不敢碰他。

晨起,平城下起了第一場雪,白皚皚的一片,仿佛把一切往事都掩埋在一片寒冷潔凈之中。皇帝拖著長長的玄黑色鬥篷,摒絕侍從,一個人緩緩在雪地裏走,遠望如同一只碩大而孤獨的巨鷹。

他在大朝的明堂上抖落掉鬥篷上的雪,把鬥篷交到身旁總管大宦官的手中,目光凝望著朝下諸人。

太子捧笏奏報道:“稟大汗,尚書省剛剛接到兵部奏報,說燕然山一帶四城城門洞開,有整兵秣馬之勢,重騎兵已然待發。柔然被大雪封住了草原,現在沿著冰封的烏魯古河和土烏拉河瘋狂征兵征馬。”

他看見父汗臉上露出久違的志滿躊躇的淡笑,眨巴了兩下眼睛問道:“兒臣……沒有聽說父汗派將軍出征柔然啊?”

他的皇帝父親睥睨地對他和所有人笑:“奇襲之兵,豈可告之所有人?”

太子只能稱頌皇帝運籌帷幄、深謀遠慮,見皇帝亦對這樣的馬屁不感興趣,又問道:“不知這次主將是誰?燕然山四城約有十萬兵力,若等柔然集結,只怕還略遜一籌。”

皇帝點頭說:“若是旗開得勝,我這裏自然少不得要去增援。”

他略略踟躕,深秋柔然大雪,其實不是最適宜出兵打仗的時候,但再一想,若是羅逾那裏一切順利,而就是少些增援,倒也可惜了。他不愛在朝堂上立時拿決策,於是交付下頭商議,而自己則回到禦書房,對著沙盤,仔細看靺鞨和燕然山幾處傳來的軍報,判斷自己的下一步應當怎麽走。

翩翩飛翔的信鴿,不僅把消息遞到平城,也遞到遠在扶風的王府裏。

紫背的一只“咕咕”叫著,停在王府正院的花房裏,鴿子腳上的金屬環裏塞著一張帛書。楊盼親手展開帛書,看得雙目晶瑩。

扶風也在下雪,北地幹燥的秋雪已經在地上積起了薄薄的一層。金萱兒見她頰上凍得發紅,手指也一根根紅通通的,不由勸道:“公主還是進屋子看吧。這才十月底,雪就這麽大,等到臘月、正月,三九天的時候,該有多冷啊!”

楊盼倒並不怕冷,但是看著他手書的一個個字,哪怕寫得潦草,也覺得甚是珍貴,特別想一個人躲起來慢慢看。她聽勸地回到屋子裏,又吩咐金萱兒一定要把信鴿養好:“每一只都單獨設籠子、標暗記號,扶風王從這裏帶走的、王藹從這裏帶走的、我從建鄴帶來的,一點都不能混淆。”

這些彌足珍貴的小家夥,在重要的時候傳遞消息既快又隱蔽,只是放回一只,他那裏就少一只,所以信息得來也不容易。

楊盼想起阿蠻的院子裏也有好些鴿子,又切切地吩咐跟她一起做壞事更多的可兒:“你再偷偷幫我到阿蠻的院子瞧,鴿子有沒有少的,有沒有變了樣子的,如果有,一定要告訴我。”

吩咐完這些,她就什麽都不想再思考了。屋子裏暖暖的,熏籠散發出香餅子甜甜的氣息,楊盼坐到床榻上,放下帳子,借著外頭幽微的光線,再一次讀帛書上他寫給她的親筆信。

帛書窄窄的,字寫得只有蠅頭大,還不大整齊,除了告知羅逾自己的位置、將要襲擊的地方、與王霭的呼應,還寫著他思念的蜜意:

“斷魂迷朔雪,

夜酒馬上攜。

腰中綺羅劍,

夢為同心結。”

她也思念著他,白晝長,更漏聲聲中的夜更長。而從這二十個字中,想著他身處的是北方柔然的大雪之中,從潛藏埋伏,再到馬上殲敵,還不知道他的父親給他多少兵馬,他面對的又是怎樣的敵人。大概那麽多愁苦與相思,白日裏都不能說,只能在夜間住著寒冷的帳篷,喝酒禦寒的時候,握著腰間她手工粗糙的絲綢劍套,會夢見兩個人在一起時的那些歡愉。

想著,淚珠滾滾而下。

楊盼心裏暗道:“逾郎,這次離別之後,我再也不要分別了!我不指望著你有什麽大成就,只要你能擺脫威脅和束縛,能平平安安回來,我們平平安安過日子就好!”

不覺哭得稀裏嘩啦,鼻涕都出來了,正打算下床找軟紙擦一擦,突然聽見可兒敲門的低聲。

楊盼擦掉鼻涕,努力清了清嗓子,問:“怎麽了?”

明顯的哭腔讓可兒頓了片刻,然後才說:“有兩件事回主子。”

楊盼拿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努力深吸了兩口氣,拉開門後就轉身走到暗處坐下,問:“說罷,什麽事。”

可兒偷覷了她兩眼,知道她在哭,所以小心翼翼地說:“回稟主子,第一件事,發現阿蠻那裏的鴿子確實有了變化:她一共養了十只鴿子,另有鷯哥、黃鸝等雜鳥兒,每一只鴿子奴婢都用心記住了細節處的模樣,果然這次一只脖子上帶紫金圈兒的灰鴿不見了,變了另一只沒有紫金圈兒,但是眼睛是赭石色的灰鴿——不細看還看不出來區別呢。”

楊盼一下子給她說得冷靜下來,想了想說:“她這段日子還是每天要回自己住的院落餵鳥?”

可兒點了點頭,又說:“第二件事,建鄴那裏的消息也送來了。”她又遞過一張帛書,還為楊盼剔亮了一盞燈。

帛書還用火漆封著,楊盼挑開火漆,仔細讀了一遍,停下來想了想,又看了一遍,才把帛書放在燈燭上燒掉了。

“阿父問我,王藹是不是去了靺鞨,逾郎是不是去了柔然——大概他的斥候也把線報傳回去了。”楊盼說,“他派了一支出使柔然談商貿的隊伍去探看消息,又從山南和雍州悄悄派些屯兵逼近扶風郡一帶的邊線。”

動靜居然鬧這麽大。

楊盼深吸了一口氣,阿父未雨綢繆,自然還是擔心寶貝女兒。她沒說給可兒的是,阿父的帛書上還對她說:若是感覺局勢有萬分之一的不對勁,立刻從扶風抄小道到華陰,再用兵符自護。決不能把她自己置於險地。

可是她顧不得了,現在擔心的是羅逾,若是他遭遇的局勢有萬分之一的不對勁,她就要想方設法去救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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