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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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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起兵的是帶領靺鞨軍隊的柔然小皇子, 打著的旗號自然是為父報仇, 為兄長姊妹覆仇,拯救柔然的各部族。一手檄文做得極其漂亮, 想必是王霭的手筆,譯成鮮卑文和匈奴文,傳抄得到處都是。

柔然的游牧部落, 其實並不多看重這些君臣父子的倫常綱要, 誰力量大,他們就依附誰。然而冷眼旁觀,十二歲的小皇子年紀雖然不大, 指揮用兵卻很厲害,靺鞨人擅長騎射,又是打的措手不及的奇襲戰,草原上一片冰雪, 有幾個部落願意賣命的?基本都是一擊便潰,任由小皇子的軍伍長驅直入,到了柔然新汗王駐紮的烏魯古河和土烏拉河之間的宿營地百裏之外。

新汗王不敢怠慢, 冬日裏結集軍隊不便,但到底是國君, 辦法總是有的,調撥軍伍, 拉牧民為兵丁,再派人到平城的北燕王庭求助。

柔然的來使急吼吼的,見了叱羅杜文的面就說:“聽說大汗在燕然山有兵, 請夾擊靺鞨人,以全兩國的兄弟之情。”

叱羅杜文冷笑:“兄弟之情?和朕簽訂合約的是你們老汗王,他長我幾歲,我叫他一聲‘兄’也就罷了,現在的汗王才幾歲年紀,怎麽好意思跟朕稱兄道弟?”

新汗王名不正而言不順,但是當年上位,確又是叱羅杜文暗地扶持的,所以使者也吃了一噎,滿滿的不服氣:“那就算是叔侄,也是一條藤上的。”

叱羅杜文心思早就變了,羅逾的奏報,燕然山一帶有王藹的舊人,對故主老汗王崇敬如父,對新汗王敢怒而不敢言。他用那支象征北燕皇子身份的短劍為信物,已經派人到燕然山的壁壘裏打通了關系,六皇子可以安枕無憂。

因而,他故意搖搖頭說:“弒父弒君的罪名傳檄天下,朕這裏以何名義出馬?”

使臣氣急敗壞,威脅道:“大汗莫不是漢人的書讀多了?什麽誣陷之詞都信?怎麽就不想想燕然山的六皇子呢?”

叱羅杜文勃然大怒——帶著刻意的發作,把喝茶的銀杯摜在地上,琥珀色的茶水潑濺了一地:“你這是威脅我?!”

使臣也知道這話說錯了,斂眉道:“不不,只是望大汗念及兩國交好之誼。”

“交好?”叱羅杜文冷笑,“未見你們的誠意!割海西郡,朕就發兵救。”

捯飭了一圈,得了海西郡又失掉,當然是不劃算的買賣。何況一旦親信和兵卒入駐海西郡,再搬出來就是多少盤根錯節的困難。使臣自然要爭一爭:“大汗這話是笑話吧?兄弟之邦,義薄雲天,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哪有——”

哪有趁人之危,踩人一腳還趁火打劫的?!

但是叱羅杜文才不跟他講仁義道德,要講仁義道德,那就論“臣不臣,子不子”,就夠柔然汗喝一壺的了。他笑道:“自然是說笑話。兄弟有難,責無旁貸。先帶貴使到公館休憩,好酒好肉招待著。”

然後,公館外頭一圈守兵,叫使節插翅難飛,而北燕的數匹快馬飛馳向北。

一方面帶叱羅杜文的金牌與聖諭告知羅逾:與王藹所帶的靺鞨兵兩面夾擊,從結冰的烏魯古河和土烏拉河上直搗黃龍。

一方面更以三員將領,帶北面二十萬輕騎兵增援五皇子,此仗勢在必得。

幾乎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叱羅杜文深覺此日一戰,勝利應該來得比西涼一役更為容易,而且風險更小。躊躇滿志之餘,朝堂和後宮的人們終於看見皇帝臉上久違的笑容。

皇帝高興,自然與左夫人李耶若分享。入冬寒冷,大腹便便的李耶若根本不想出門,唯恐幹燥的空氣使得她嬌嫩的皮膚變得皴裂粗糙。室內用火道布於地下,熏籠置於地上,屋子裏擺著各色水果,不用來吃,只取其芳香和水分,滿屋子宜人清新,又暖和又不幹不燥,這樣的舒服,連叱羅杜文也忍不住沈醉其間。

冬日飲馬奶酒,吃炙肉,看著殷殷的美人兒,自然是人間天堂一樣的受用了!

而在皇後所居的宮內,炭火發出燥熱的氣息,夾雜著香料味,反而覺得刺鼻。供奉雖然不菲,可是心情糟糕,哪還有享樂的興趣?

皇後看著窗外紛飛的大雪,眼皮子一陣陣抽搐,她摁著眼皮揉了揉,自嘆地苦笑:“老話說右眼跳災,我看我接下來要難捱了。”

“他這步棋走得真是膽大包天,大家都以為宥連被打傷在王府養病,哪個曉得居然悄悄就去了柔然。”皇後說道,“這對父子,殊不可解。”

過了一會兒,她又悟過來一般笑:“其實也不難懂,他那個狐疑性子,必然是疑上宮裏或朝廷的誰了。”

她身邊的宮女小心地說:“五皇子這一出戲一唱,是不是也有所圖謀?皇後原想著扶持他,這麽看來不大可能了吧?”

皇後嘆息著:“宥連已經被他父汗收服了罷?肯挨那麽狠的一頓打,再帶著傷為他父汗賣命!我這裏晚了一步,除卻太子,無人可用。”

宮女低聲道:“太子惶惶不可終日已經很久了,這幾日趁大汗高興,他勘勘地送了不少美酒奉承,聽說今日大汗就醉倒在毓秀宮,咱們可要約太子一面?”

皇後搖搖頭:“宮裏我雖有些人,到底不及他的眼線多。上次死了一個總管,誰還敢輕舉妄動。再說,太子無能,我安排布置好了,叫他照做就行。只是宮內禁軍,畢竟還是聽命於大汗的,不找著替罪羊,我們也動用不了。還有宮外的布置,我也只有靠我娘家的人,區區十來萬,又素來被他打壓,只怕也是險中之險。”

“可是怎麽辦呢?”她目中含淚,“這麽多年夫妻,我對他有感情,他對我卻沒有。我由妾而妻,卻都只是占個名分而已。他那日對我說的話外之音,我也明白了,宥連獲寵,他又想起了那個人,想起了那個人,翻攪起了心裏的哀傷和惱恨,未免又要想著找發洩火氣的罪人——要是他想通了,我就萬劫不覆,素和就萬劫不覆,我們賀蘭氏大約也就萬劫不覆了。”

恰如火中取栗,難是難到極處,但是再不動手,機會轉瞬即逝,李耶若一旦生子,地位直逼中宮;而羅逾立功後,必得皇帝重用,他的心思也會逆轉;而太子一旦被廢,皇後手裏的最後一個卒子也沒有用了。

皇後最後說:“馬上要過年了,宮裏四處要清理,這樣的臟活兒,李耶若是不會去折騰的。只有我了。”

她最後看了信任的宮女一眼:“大家都警醒著點,特別是我去掖庭牢房的時候,一點差錯都不能出!”

消息不通,是最急煞人的,偏偏大風雪的天氣,鴿子也難飛行,楊盼望眼欲穿,得來的消息零零總總,還是從刺史府、令尹府,乃至街市上等地方聽來的,拼湊一番後,只大概知道北邊一線的仗打得兇險,柔然小皇子與羅逾包抄柔然汗,柔然汗到了生死存亡之際,少不得以命相搏。所以有沒有打完,最後誰勝誰負就沒有人知道了。

“公主!”可兒奔進她的屋子,匆忙得氣喘連連,好在還警惕,關了門,查看了各處的窗戶,和她在梢間裏悄悄說,“阿蠻那裏,有一只鴿子不對!”

“就是說她又放回了這裏的鴿子,而收到了其他鴿子?”楊盼問,“你快說,發現了什麽不對勁?鴿子腿上綁的消息有沒有截下來?”

可兒平了平呼吸,說:“可不是!她屋子裏原來那只灰毛綠尾巴的鴿子不見了,變成了一只白鴿!阿蠻現在還被我扯著給貓兒拌食,我看她急躁的模樣,一會兒就要望一下原來住的院子,一會兒就要望一下,便知道她急著回去看鴿子腿上的消息!”

楊盼道:“事不宜遲。你趕緊從院子後頭角門出去,搶在她前面,把那只白鴿身上的信兒給弄過來!”

可兒點點頭,從熏籠邊捉了一只長毛的白貓,不顧貓兒的折騰撓抓,一把拎著後脖子拎到外頭去了。

可兒和以前的楊盼是一個風格,風風火火的。楊盼在正門院子裏都能聽見側院裏撲騰的動靜,還聽見她所帶來的其他侍女在阻止阿蠻:“哎!這只貓的食料才放了一半。阿蠻妹子你知道的,咱們這位公主愛貓如命,若是怠慢了她的貓……”

阿蠻強作鎮定:“啊呀,餵貓的事你們就不能搭搭手麽?我聽見我那裏的鳥兒在叫,指不定有哪只野貓竄過去了,我養的那麽多鳥,可經不起野貓那麽兇的抓撓!我去去就來。”

她名義上是扶風王帶來的侍女,主子不同,彼此間不太好強迫,楊盼雖有些擔心,也只好靜靜地聽著動靜,過了一會兒才起身到外頭,故意問:“咦,貓食盤子裏怎麽一半是空的?”

側耳一會兒又問:“隔壁是什麽動靜?”

侍女們答道:“剛剛聽見那裏鳥兒在叫,在撲騰,不知道是不是阿蠻養的鳥兒們被野貓盯上了。阿蠻心裏急,就過去瞧瞧情況了。”

楊盼故意大聲說:“既然她是要緊的事,自然是得顧著。我熟悉貓的性子,我過去看看,能不能有幫得上忙的。”

她大方落落折入兩位平城來的侍女的小院落。閉合的廊道中間掛著許多鳥籠,最頂端的鴿房分成一格一格的,適合鴿子的生活習性。她的大白貓做完壞事,早已逃之夭夭,唯餘一地的鳥毛兒還在飛旋打轉兒,鴿籠前一攤血,死了的大白鴿躺在血泊裏。其他鳥兒們在籠子裏驚恐地叫著,撲棱著翅膀,撞得籠子“砰砰”響。

阿蠻臉色極其難看,瞧著這只白鴿,也不做聲。一旁可兒正在勸她:“……別難過了,雖然是你的愛物,但是架不住這些牲畜哪裏曉得!入了春我陪你去挑些更好的鴿子。”

她見到楊盼,先微微一笑使了個眼色,才失驚打怪說:“啊呀,公主怎麽來了?”

阿蠻擡頭望了楊盼一眼,低頭斂衽問安。

楊盼看了看地上的死鴿子,嘆口氣道:“可惜了的!是哪只貓做的壞事?我回去要揍它呢!”

阿蠻勉強笑了笑:“公主的貓都是寶貝,何足為一只鴿子動手?算了吧,開了春,奴婢再去買一只。”眼睛直往死鴿子腳上脧:那裏有個小小的金屬環,是放帛書的,現在應該是空空如也。

楊盼心裏一陣興奮,面子不顯,又安慰了阿蠻幾句,才跟著可兒回到自己的屋子那兒。

“快!讓我看看帛書上寫了啥!”

楊盼一把搶過帛書,剝掉火漆,但很快看得面色凝重起來。

“寫了啥?”可兒不由也問,然後擺擺手說,“公主您看就好,奴婢不該問。”

楊盼捏著帛書,聲音空落落的:“帛書上說深秋歲決,犯巫蠱之過的皇甫中式將行賜死。而逾郎得知消息之後擅調邊境兵力,只怕是有不臣之心,北燕皇帝派人到燕然山鎖拿他回京問罪,若是反抗,便可就地格殺。然後吩咐阿蠻傳信刺史,在扶風前往南秦的諸條道路上設伏,若是我有回國的跡象,便一並鎖拿。”

可兒嚇得臉色都變了,拍著胸說:“萬幸,阿蠻沒有拿到這封帛書!事不宜遲,公主必須趕緊離開扶風!等第二波消息從驛遞到刺史那兒,咱們就真的插翅難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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