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四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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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的護衛, 跟著他們的主子一起在扶風郊外的山野裏狝獵, 戰馬的蹄聲,風吹旌旗的獵獵聲, 鷹犬之聲相聞。

驍勇的男兒們,跟著扶風王的馬首,跟著他手中巴林玉為飾的短劍的指揮在林中包抄、環圍, 偶爾鳴鏑響過, 便是萬箭齊發,如雨點般落在鳴鏑指揮的方向。

林中驚鹿逃竄,雉雞起落, 然而獵犬奔走,獵鷹俯沖,再無活物可以脫逃。

鮮卑的男兒們嘯叫著,為他們這位英俊而矯健的扶風王喝彩。然後拖著一大堆獵獲, 在溪水邊洗剝,又架起篝火,把獵物撒上粗鹽和胡椒, 烤熟就吃。

楊盼開始還矜持,後來發覺正是要這樣坐在草地上大口吃肉才爽利。她想著柔然公主烏由, 頓時豪邁氣就生成了:人家也是公主,她也是公主, 入鄉隨俗嘛,還像南朝那些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世家貴女一樣幹嘛呢?

午後休憩,跟著的護衛們很快釘好了小帳篷, 整片露營的地方頓時鼾聲如雷。

羅逾則認真在自己住的小帳篷裏檢視。楊盼笑他:“好了,沒蟲子了,我已經看過一遍了。”

他這才坐下來,先在楊盼腰裏的癢癢肉上撓了兩下以示懲罰,然後才說:“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有這個毛病。大概以前看著妹妹被蜈蚣嚙咬,渾身腫起來,最後呼吸不暢而亡,心裏一直害怕那一幕鏡頭。”

楊盼倚在他懷裏,虎口卡著他的胳膊量他的臂圍,嬌聲說:“胳膊又粗了一圈,你打算把自己練成那種粗漢子麽?”

小郎君笑道:“挽弓射箭,沒把子臂力怎麽開硬弓,怎麽射得遠?——你以為呢!”他又嘆口氣:“現在也只有出獵這種法子,實練自己的弓馬,不然,我若天天在家習騎射,就怕長史或那兩個小妮子一狀告上去,不知我懷有什麽異心呢!”

楊盼嗅著他領口的氣息,覺得汗味也很好聞,忍不住就在他下巴上啄、啄、啄……

羅逾一下子翻身壓住她,探手到她腰間找汗巾的花結。

楊盼趕緊討饒:“千萬別!隔壁的帳篷,離我們就一丈遠,還有巡視的和站哨的,啥都聽得見!”她又晃了晃近在咫尺的帳篷桿兒,帳篷頓時搖晃了兩下:“動靜太大了!回去再說,乖!”

到底還是害羞。

小郎君也不強她,只索了一個綿長的熱吻,吻舒服了,笑瞇瞇起身說:“你今天累了吧?想睡就睡一會兒。”

楊盼問:“你呢?你不累?”

羅逾取了一本書向她晃了晃:“偷偷讀書。”

書封面是《文賦》,可是打開一看,楊盼也讀過,是《六韜》。要佯裝一個全無野心的皇子,連讀兵書和習武事這樣的事都得偷偷摸摸做。楊盼覺得他真是太不容易了,嘆了口氣,抱著他的腰,而他愛撫地環著她的肩頭,就這麽靜靜地攬著她讀書。

每日出獵的日子也並沒有享受多久。這日,羅逾還在射麅子,皇帝的諭旨已經到了扶風刺史那裏,又快馬加鞭送到了郊外。

他跪接諭旨,打開迅速掃視過去,臉色有些變化,然後點點頭說:“臣遵旨。”

馬車裏坐著楊盼,他下了馬,鉆到車裏,隨著轔轔的動靜,輕聲對楊盼說:“來了。”

楊盼也在車聲中小心地問他:“什麽事來了?”

羅逾把皇帝的諭旨遞過去,在楊盼也瀏覽一遍後說:“照我的預計,我父汗大概對收回海西郡動心了,現在命我帶烏由公主回平城覆旨。”

“你帶烏由去嗎?”楊盼有些擔心。

羅逾搖搖頭:“怎麽能帶她?羊入虎口何能得還?我帶王藹去。”

又對楊盼說:“這裏靠你。”

楊盼突然湧上濃濃的擔心:“你……你違抗你父汗的旨意,他會不會生氣?會不會懲罰你?”

羅逾笑笑說:“只要他不是擔心我有異心,就懲罰也就是一頓鞭子板子,咬咬牙就熬過去了。”

想著偶爾看到他白皙的背脊上有一道道顏色差異的痕跡,楊盼眼睛一酸:“那……那很疼的吧?”

“不要緊。”羅逾安慰她,“若是打給人家看的,就不會特別重。若是一切順利,我會帶王藹入靺鞨,再去柔然;若是不順利,我有親信會飛鴿傳書回來,你立刻帶烏由去華陰——王府護衛裏,我挑選了一些真正忠心的死士,他們會護住你們。只是……”

只是若是情況不順利,只怕他們就是生離死別了。

楊盼怔怔的,給他說來好像一切都輕飄飄的似的!她心裏是濃濃的後悔,第一次感受到詩中所說的“悔教夫婿覓封侯”。可是此刻不能給他打退堂鼓,楊盼只能在馬車裏牢牢地抱住他,低聲說:“那你一定一定要小心啊!”

羅逾想清楚的事就不再猶豫了,一如他曾經在西涼想法設法冒充成右相之子,來到南秦經歷這樣一段驚心動魄又絕不後悔的歷程。

他笑著說:“別怕,萬一是順利的,我幫父汗奪得海西郡,又能夠幫烏由報仇,也是增長自己實力的時候。咱們往好處想,過程艱難一點怕什麽呢?幾十鞭子又抽不死人的。”

“只是舍不得留你一個人在這兒擔驚受怕。”他無賴地纏過去,“出發前兩天,你要好好給我解解饞。”

皇帝發的是急旨,羅逾確實只敢跟楊盼糾纏了兩天,也幸好只有兩天,因為確實走路已經感覺膝蓋發軟,再放縱下去,人都要廢了。

“阿盼,信我。”他滿是自信地跟楊盼笑著告別,“我會帶清荷走——兩個侍女裏,她心機深些,我來看管著她;阿蠻你當心著,她們養的鴿子大概很多可以送信,實在不行,你就——”

“放貓過去。”楊盼點點頭,面無表情地說,“但是,你帶個女人走,我怎麽信你不會做壞事呢?”

羅逾笑道:“不是還有王藹?你囑咐他看著我唄。”

“這個可以。”

楊盼說完,撲進他懷裏,又軟又糯地說:“萬事自己當心!無論如何,你自己最重要,其他的都等而下之。”

然後,紅著眼眶,從袖子裏掏出一件贈別禮物給他:“喏,我偷偷做的,金萱兒也有幫忙,看看合適不合適?”

羅逾一看,是個劍套。

顏色、材質、花樣,都和舊的那個一模一樣,但是裁剪精致多了,縫線平整多了,刺繡也不再絞成一團。

他解開腰間的劍套,把舊的摘下,新的套上,果然齊整!而且一點不像以前那個一樣到處絆著,拔_出劍來要費半天勁。

“真好看。”他讚著,接著又壞笑著說,“估計是金萱兒使的力氣多吧?”

“哪有!”楊盼伸出手,委屈地說,“你看我手指上被戳出的洞洞!”

不仔細還沒發現,女紅太差,所以針才老戳手指,有的還是血點,有的已經長成細小的繭子了——怪不得這兩天她撫摸他的時候沒以前滑順。羅逾心疼地把她的手指放在唇邊一個個親過去,然後說:“早知道我才不許你做什麽劍套呢!舊的難道不能用?雖然——”

雖然走到哪兒被人笑到哪兒,但是他不在乎啊!

楊盼半是心疼自己的手指頭,半是心疼這個才新婚不久就要遠離的丈夫,抽噎起來說:“我原來也不想做劍套的,我原來是想做一條汗巾的。”

“那不是更浩大?”

楊盼扯著他蹀躞帶上的佩玉,低聲說:“我和金萱兒商量,要做條別人解不開的汗巾,免得你……免得你……”

羅逾神色尷尬,半晌不說話,不知道說什麽好。

“後來……後來金萱兒質問我:‘做條解不開的汗巾,那男人家要解手怎麽辦呢?’我才恍然。”

“我的小笨瓜!”羅逾摸摸她的腦袋,“把你留在扶風,我還真是不放心。笨成這樣,給人拐掉了怎麽辦?”

他嘆著氣,把她抱在懷裏,一次又一次親吻,最後千叮嚀萬囑咐的還是一句老話:“其他笨就笨吧,自己的安全一定要當心,不許存僥幸心。若是任何地方得到我不好的消息,寧可錯信,不能猶豫,立刻越過邊境到你的母國去,頂了天算是‘不告歸寧’,強過沒命。”

楊盼流著眼淚點著頭,抱了又抱,親了又親,舍不得他走。

羅逾也舍不得,但他到底是男人家,兒女情長上沒有那麽糾結,看了看外頭天色,說:“我必須得走了,誤了打尖住宿,就沒有驛站,只能睡路邊了。”

他的手指纏著她的,心裏酸酸的,但必有此一別,再親了親嘴唇,說:“我走了。”

“再會!”楊盼對他揮揮手,“越早越好啊!”

儀門之外,還能看到在等待的王藹。愛情真是神奇的力量,他和烏由公主陰陽調和不過數日,眼見氣色就不同了,蠟黃的臉色重新有了紅潤,眼眸如星,背也直了些,只是上馬後尚且有些手顫。

他見羅逾還在回首,不由笑道:“我先是給烏由罵出門的,她說:男人家志在四方,留戀妻子,應當守護她在心裏,而不是只繞在她身邊。我覺得說得甚有道理。”

驛路漫漫,正是秋風乍起的時候,到處都是斑斕的風景。第一處驛站便在一處黃葉叢密的林間道邊。驛丞見是位郡王駕臨,不敢怠慢,吩咐下頭卒子上前牽馬、駕車,又安排食宿。一行人都十分疲倦,吃過飯,燙個腳,都昏昏欲睡。

王藹和羅逾談了一陣閑話,正欲出門,突然門簾揭開,簾子下露出烏發螓首的一個美人,笑晏晏地端著一大盆熱騰騰的水,旁邊搭著兩塊雪白的手巾。

她瞟了王藹一眼,解釋道:“我們家殿下習慣每日洗澡,沒有澡洗也要凈水擦身。”

自然而然地把水放好,臉盆歸臉盆,腳盆歸腳盆,臉巾歸臉巾,腳巾歸腳巾,一絲都不能錯。

羅逾對王藹說:“沒辦法,多年以來習慣了,這臭毛病難改。”試了試水溫,又說:“溫度差不多,可以了。”伸手解衣帶。

清荷知道他的意思,知趣地放下簾子離開了。

王藹杵在那兒沒動。

羅逾有些尷尬,衣帶解了一半停了手,又說:“我要擦臉擦身了。”

王藹點點頭說:“都是男人,你怕我看麽?”

羅逾色變,僵持了一會兒:“不好吧?”心道:你又不是沒房間!

王藹淡淡笑道:“那裏還有個窄榻,今夜我睡這裏。”

羅逾把手巾往面盆裏一丟,聲音帶了些涼意:“王公,不至於吧?”

“廣陵公主有托,我只能忠人之事。”那廂不卑不亢。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直的,直的,直的!

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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