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四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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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盼回到新家裏, 羅逾已經回來了。

他問:“聽說你去王霭那兒了?”

楊盼頓時小野貓一樣撲過去, 在他懷裏一頓捶打。羅逾被打得莫名其妙,挨了兩下覺得也不痛, 就隨便她打了,等楊盼累了,他才小心問:“怎麽, 王霭氣到你了?”

“他才沒有, 是你氣到我了。”雖然是撒潑賭氣,可是因為目光嫵媚地瞥上來,羅逾心旌蕩漾, 一點不覺得她是在作,笑著說:“我又哪裏惹到你了?是不是感覺他比我好,你就後悔了?”

他問得很有自信,現在的王霭還真沒法兒跟他比。楊盼對他皺皺鼻子, 身子依偎著他,擡頭說:“人家對老婆好!”

“人家對老婆好,你怎麽知道呢?還親眼看見不成?”他問話還沒有結束, 突然自己頓住了,臉色微微有些變化, 過了片刻,凝重地又問:“你見到柔然公主了?!”

楊盼點點頭, 也換了肅色:“柔然三公主烏由,帶著孩子尋夫尋到我們這裏了。你是這裏的郡王,你要保護他們。”

羅逾“噝——”地倒抽了一口涼氣, 凝視著楊盼的眼睛仔細問:“烏由公主到扶風,還有其他人知道麽?她是怎麽來的?還有其他人跟從麽?……”

“她一身乞丐打扮尋過來的——真是乞丐的樣子,頭發裏的酸臭味道老遠就能聞到。”楊盼說,又一一回答其他問題,無外乎“不清楚”“不確定”這些字眼。

羅逾好像有些擔心起來,坐下來想了想才說:“阿盼,這有點糟糕。柔然和我們大燕在談合作時就談過‘互不隱匿流亡、逃奴及越境罪人’,王霭是說好歸我們的,但是烏由公主卻是他們的人。”

“她好歹也是一國的公主,柔然還想怎麽樣?”

羅逾苦笑:“兄弟姊妹裏,有像你們家一樣大家相處和睦的;也有兄弟鬩墻、姊妹爭寵的;甚至有利益相犯,仇讎相對,互相恨不得對方死的。柔然新汗王原是個毫無機會繼位的皇子,正是因為心夠狠,願意出賣父母兄弟來換取我父親對他的支持扶助,所以才逆境起兵,弒父弒君,奪取了他父親的汗位。雖然效忠我父汗,搶到了原屬西涼的海西郡,但是在內手段毒辣,關系不洽的兄弟姊妹和臣子一律屠殺,才坐穩了位置。”

他嘆口氣說:“烏由公主和她的兩個兄長都逃出去了,四處奔逃躲避,有一個逃到鄯善,被柔然汗發兵威脅,送回柔然後就大卸八塊分贈柔然各部警示其他人。若是柔然汗問我父汗要人,只怕……”

只怕冷血涼薄的叱羅杜文根本不會在乎王霭和烏由分或合時的那些小悲喜、小歡欣、小傷痛;別說個把人那些小的心緒,就是千萬條人命,擋著他的路了,揮下屠刀又算得了什麽呢?!

楊盼道:“這麽可怕的柔然汗,就更不能把烏由公主送還給他了!送還不就是要了她的命麽?!”

道理是這樣,但羅逾在父親的強權陰影下實在沒有對抗的勇氣,想了半天,唯一的出路就是把兩個人送到南秦,在楊寄的保護下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他說:“我一會兒就叫人接王霭過來,只能他過來,我過去太張揚了。”

王霭很快過來了,額發間的汗水猶在,面頰上的潮紅猶在,只怕是硬從被窩裏拽出來的。他倒穩得住,毫無愧色,向羅逾、楊盼拱手為禮:“五殿下,公主。”

羅逾一時有些不知怎麽開口,請他坐下喝茶。王霭端杯一抿,然後說:“可否請公主回避?”

楊盼起身道:“你們慢慢談。”又問:“烏由公主在家還好吧?”

王霭點頭道:“好得很。多謝公主關心。”他伉直的性子,接下來就沖楊盼一舉茶盞,意思是她可以走了。

楊盼拿他全無辦法,只能灰溜溜走了。

羅逾微笑著看他的舉動,等楊盼走了才問:“怎麽,難道你有話還須瞞著她?我還以為我才是個外人。”

王霭笑道:“有的話,恰恰只能對外人道。”

羅逾點點頭說:“好,我也單刀直入。烏由公主自從柔然更替大位之後,便是新汗王的眼中釘、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後快的。原本你在平城,沒有見她的機會,倒不足為患。現在到了扶風,團聚即是危險,你和她留在這裏——”他留了半句:這該王霭自己做決定,畢竟當時請求留在扶風,只要一間屋子一畝田的也是他。

王霭好像早就想定了一樣,很快接話:“今日若不是廣陵公主在,烏由來的其實並不張揚。我直白地問吧,消息傳到平城,大約要幾天?”

羅逾皺著眉說:“這關廣陵公主什麽事?”接著答道:“若用飛鴿,一日即可傳到;快馬三日,駑馬六日;就是坐車慢慢搖,十日也可傳到。”

王霭低頭像在算賬,好一會兒說:“你父汗若存心對付烏由,兩日就可回覆你或刺史捉拿我們?不存心的話,等柔然得到消息,估計總要一兩個月。若我現在帶她去南秦,車馬五日可達。”

羅逾說:“我也覺得去南秦妥當些。當年貴上的‘遠交近攻’,過了時效,已經沒用了。但你是他的重臣,哪怕是養著你當國家楷模,也是必然的。”

王霭搖搖頭:“若是我帶烏由回南秦。廣陵公主有危險。”

“何出此言?”

王霭解釋著:“南秦和北燕,總歸是打著結親的名義和解多年積怨的。而北燕和柔然亦如是。我一人回國,是北燕履行承諾,無話可講;我帶烏由回去,就變成了攜柔然公主潛逃,北燕問南秦要烏由,南秦給還是不給?如果不給,毀約在先的是不是南秦?毀約之後,如若兵戈相向,是不是和親的兩位公主危險最大?何況,前車之鑒猶在——”

“你放心!我不會傷害阿盼!”羅逾斷喝道。這又是在拿他的黑點戳他的心。

王霭並不怕他的怒聲,背雖佝僂,氣場卻依然很足,仿佛還是當年他做領軍將軍而羅逾只是麾下小職一般。

“我不能賭。”

羅逾看著他,竟然無可辯駁,最後冷笑道:“我要為烏由公主一嘆——原來說來說去,你還是寧願放棄她。說好的深情厚意,大概只是哄哄阿盼這樣的淳厚女郎。”

王霭面色變得陰沈,卻並不出語,他左右看看,確認窗戶嚴實地關著,而且窗外並無其他人的身影,才說:“你以為普天之下只有你懂感情?!你以為你搶到了廣陵公主我就只有隨便的份兒?!羅逾——啊不,叱羅宥連,你目光短淺,視野狹小,廣陵公主真是瞎了眼嫁給你!”

羅逾幾乎要掄他一拳,硬是想到他現在身體孱弱,近乎廢人,自己勝之不武會惹人恥笑,才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他冷笑著:“怎麽,王領軍如今身子骨不行,就剩張嘴行了?”

王霭並不被他激怒,卻伸出右拳。

羅逾當他真的不自量力要打架,暗暗穩住下盤,等著他先出拳便好反擊。

王霭的拳頭,顫巍巍伸著,他把袖子捋到肘部,羅逾這才看見從拳頭到小臂上綿延著好幾條蚯蚓似的傷痕——若不是傷口很深,不會長成這個樣子。

王霭自己說道:“你應該認得出吧,這是狼的牙齒咬的。”

他說得很淡然,但聽的人很心驚:

“我在南秦苦練了好久的鮮卑語,帶著你昭示身份的短劍,到了茫茫草原之後,想要尋找柔然大汗。

“所走的方向應該不錯,但柔然即使是汗王也是住的帳篷,逐水草而居,所以花了蠻長時間卻也沒有找到。幹糧不足,只能獵捕。就是那天傍晚打獵時,遇到了烏由公主。她被一群狼困住了,身邊陪伴的侍衛或死或傷。我第一次接觸草原上的狼群,也不曉得厲害,聽見她舞著火把尖叫,臉在火光裏特別惹人憐愛。我腦子一熱就沖過去了。

“第一次曉得,狼捕獵是有陣勢的,比人還狡詐有經驗。狼王有一雙綠色的眼睛,幽幽地在遠處看著我們,手下的狼也分等級,聽它的嗥叫聲指揮包圍或襲擊。我就被一頭豎起來比人還高的公狼襲擊了。它一掌就打落了我右手的刀,它的獠牙沖著我的脖子就咬過來,我一時情急,為了保命,把右手伸進了它的嘴裏,扯著它的舌頭,不讓它咬到我的要害。”

王霭回憶起這一段,大概自己也心驚,目光沈沈,仿佛也在閃著熒熒之光。

過了一會兒,他才又說:“我聽見烏由舉著火把在打狼的脊背——火光是狼所懼怕的,我怕她一時意氣,弄熄了松明,再燃起來可不容易,就兇巴巴罵她,叫她快走。

“當時手已經被狼牙咬傷了,但是那種情景,連痛都不覺得,連怕都不覺得,就覺得除了戰鬥別無他法,我要是慫了,我和她都得送命,所以只有至死戰鬥一條路可以走。狼的爪子撓我身上的甲片,發現傷不了我,而我趁這個間隙,用左手摳出狼的一只眼睛。這下就是它慫包了,想要逃走。我順勢拿起掉在地上的刀,一刀砍斷了它的脖子。

“當時就聽見狼王的嗥叫。我踉蹌地站起來,舉弓沖著那雙最大最亮的綠眼睛就射,不知道射了多少箭,那雙綠色好像看不見了,周圍其他的綠色也漸漸隱沒了。當時天已經黑透了,周圍是輕捷的刷刷聲。後來烏由在背後抱著我說:‘英雄,狼王死了,狼群散了,我們安全了。’”

“我那時候渾身顫抖,她撕開衣襟為我包紮傷口,皮肉都翻卷了,血糊糊一片,竟然還是不覺得疼。她扶著我到馬邊,我的手已經沒有了知覺,她在我背後挽韁,帶著我的人一路到了柔然大汗的營帳……好多好多的營帳,大汗抱住我,給我倒了好大一海碗的酒,也喚我作‘英雄’。那晚上——”

王霭臉上露出笑容,陷入美好回憶一般:“我住的是烏由的帳篷,自己先還不知道。晚上上了藥,重新包裹了傷口,才感覺到鉆心的疼,而且很擔心這條胳膊就此廢了。烏由進了帳篷,給我送酥酪和羊肉湯,她在火光下好美,像一只軟綿綿的小羊羔。她怕我疼,跪在我身前吹我的傷處。我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長發。她擡起頭對我粲然一笑……

“也記不得是誰先吻誰,反正就是糾纏如盆中火一樣分不開。不知什麽時候她騎在我的身上……她還是個處子……”

他終於又露出一些南方漢人談到情_事時的羞澀表情,低頭說:“我還能怎麽辦?再也離不開她了唄……”

羅逾怔怔地聽著,他跟在王霭的麾下也有挺長一段時間,平素見他帶兵操練時黑著的一張面孔,只覺得是個耿直而不近人情的人,所以楊盼也不喜歡他——哪曉得還有這樣柔情似水的一面。可是剛剛一個疑問並沒有解開,他正準備開口再問,卻見王霭拖著不便的兩腿,俯身向他行了最重的稽首大禮:“五殿下,我現在掛懷的事太多,人也懦弱了。我舍不得烏由和我們的孩子,卻也不能將廣陵公主置於險地。我願以自己的殘障之身,以及尚算讀了幾本兵書的頭腦,追隨殿下,攻破柔然!這是我自救兼救人的唯一途徑!”

他最後說:“只是必得牽連殿下,被卷進這件事中了。”

羅逾還沒消化得了這個提議,瞇著眼睛問:“什麽?你要我……放下現在平靜的一切……去為你攻破柔然?”

作者有話要說: 樹欲靜而風不止

羅逾:嚶嚶嚶,怎麽破?我只想天天和老婆滾熱被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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