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四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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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霭平靜地點點頭。

羅逾頗覺不可思議:“我在這裏一切都好, 我為什麽要為了你和柔然公主的團圓, 冒險去對抗柔然?就算贏了,於我又有什麽好處?”

王霭笑了笑, 過了一會兒才說:“這就是我必須避開廣陵公主和你談的原因。你現在確實有的選,同意,或者不同意。”

羅逾明白, 若是他不避開楊盼說這番話, 只怕楊盼會更是糾結難斷——畢竟一頭是丈夫,一頭是故人,還有一條或三條人命。

他冷冷說:“那謝謝你, 沒法同意。你有你愛的人,我也有。”

王霭說:“可否允許我再勸一勸殿下?”

“你說吧。”

王霭忖了忖才說:“這件事很難決斷,但是殿下的能耐,我心裏明白, 你能夠做到,只是願意不願意去做。”

“擡愛。”羅逾負手,毫無溫度地說。不用說, 放棄好容易得來的平靜生活,他當然不願意, 何況,他也不覺得自己向柔然的新大汗挑戰就能夠成功。

王霭說:“殿下所謂不願, 其實就是不敢——您別發火,我不是故意貶損、激將。殿下的父親是能夠匹敵我們陛下的英主,令四方畏懼, 更遑論殿下是他的兒子、臣子,膺服是自然的。所以如今困在一郡,享受封邑的富足,卻也毫無權力,若是哪一天你的父親,或是繼任的君王想要你的命,扶風的刺史就可以執行,直接送你上西天。對不對?”

羅逾呼吸起伏,不得不承認,在目前的狀態下,三千王府護衛,根本不敵刺史手中的十萬屯兵;武州的舊部,鞭長莫及,也未必肯急他之難;南秦那裏雖是岳家,到了緊急的時候也未必來得及護他周全。

王霭繼續說道:“聽說殿下孝母,所以母氏一直被留在平城宮,將來是不是又是一道阻攔?若是帝王命你為母氏赴命,你去是不去?”

“我會救我母親出來。”

王霭呵呵笑道:“都要用到‘救’字,估計殿下自己都知道情況根本樂觀不起來!請問,殿下不為自己掙一點權力,將來打算憑借誰?憑借你父汗的恩賜?!”

羅逾頗有毛骨悚然之感,背上冷汗頻出,攥著拳頭好半天才說:“你果然厲害。不過倒要討教:我就算說服父汗,出征柔然,難道兵權不也是一時的?出征勝利,你和烏由公主可以無憂了,我又有什麽?出征失敗,我就萬劫不覆了吧?你對我有何貢獻、何恩惠,我要為你這樣盡力?”

王霭說:“烏由的親兄長,逃亡在東邊靺鞨暫時藏匿。他與烏由自小最親,若是他成為新的柔然大汗,勢必親善南秦,也勢必親善殿下。北燕的兵權或許仍會收歸你的父親,但是柔然為你所用,不好嗎?再者,用兵者絕不是有紙上談兵的能耐就可以的,殿下前次在西涼的謀略算是可圈可點,如今再有一次實踐的機會,沿途聲望傳唱,民心歸附,將來誰想動你,只怕要三思而後行了。你在南秦也那麽久了,想想你丈人爹發家的歷史,不也是這樣一步步走上來的?”

他最後厲聲說:“窩在這裏醉生夢死,將來就是自掘墳墓!”

羅逾受不了他這直剌剌的貶損,目光狠狠地瞥向他,冷笑道:“不用你教訓我!”

王霭放緩聲氣:“不敢。我願拿自己的身家性命,與你一道,生則同生,死則同死。”

不得不說又有點震撼。

羅逾打量了王霭幾眼,他佝僂著背,一張毫無表情的黑臉,目光堅毅得一點情分都沒有似的——還像過去一樣不討喜,但卻不能小覷。羅逾暗道:怎麽,南秦的君臣都是一肚子賭棍的勁頭麽?

他緩下聲氣:“容我想想。”

王霭也很直白:“慢慢想。那我告辭。”

羅逾到了後頭正院,見一群人正在一棵樹下仰著脖子,嚷嚷著:“慢點!”“小心點!”“別摔了!”……

他疾步上前,樹梢露出一片紅裙,楊盼扒在枝丫上,正在奮力夠一只爬上樹下不來的小白貓。

小白貓還是只乳貓,膽子小,“咪嗚咪嗚”嬌滴滴叫著,爪子伸了伸,又不敢朝下走,反而向更高處又爬了兩步,這下站在一根細細的枝條上,整個兒都晃悠起來,越發嚇得“咪嗚咪嗚”亂叫。

楊盼罵道:“小笨蛋!膽兒小不說,還不長腦子!下來我揍你!”拎了拎裙子,往枝丫高處爬。

金萱兒直跺腳:“哎喲主子!就是只貓!就是只貓!這枝條這麽細,怎麽撐得住你這麽重的身子?摔下來磕斷你兩顆牙!……”

楊盼不高興:“我重嗎?我哪裏重?我爬樹的能耐自小兒就鍛煉的!”

金萱兒嘟囔:“爬樹的毛病好容易叫沈皇後打改過來,如今沒人管了,又無法無天了!”

她一瞥眼看見一邊的羅逾,急忙說:“駙馬快來勸勸公主!”

羅逾在樹下仰著頭對楊盼說:“你下來,我給你捉貓。”

楊盼回眸看了他一眼,笑道:“沒事,你放心。”整個身子已經伏到了那根枝條上,枝條發出“哢哢”的聲音,不停地搖晃,似乎真的要斷了。

楊盼的臉落在一片陽光裏,笑容滿面,渾然沒有害怕,脆聲道:“羅逾,你在下面接著我哦!”

羅逾心裏也有點緊張她,現在人都在樹枝上趴著了,下又下不來,這樣涉險,真怕她摔斷了腿!他不敢這時候責怪她,怕她分心,只能在樹下她的正下方張開雙臂。

楊盼一點點向前夠著,一邊柔聲呼喚她的小貓:“雪球,別怕,到阿母身邊來。對,到阿母身邊來,阿母會保護你!”

小貓像是聽懂了她的呼喚,又像個調皮犯錯的小娃娃遇見了慈母一般,慢慢挪移著往楊盼那裏去。雪白的貓爪子終於夠到了楊盼的手。楊盼幾乎是一撲,把貓拉到手裏。那根樹枝不堪重負,“哢嚓”一聲斷了。

下頭的羅逾正好把她接在懷抱裏,胳膊被砸得還有點疼。

緊張過後,她毫發無損,舒舒服服躺著,腳還晃啊晃的,抱著小白貓在他懷裏笑得燦爛,抓著兩只貓爪子對他的臉舞,淘氣地說:“雪球,叫‘阿父’!”

今日被王霭氣了一頓,現在被她嚇了一頓,羅逾一點好臉色都沒有,扭頭對金萱兒說:“把貓抓走。”

“幹嘛?!”

“幹嘛?”

楊盼和金萱兒同時問。

羅逾對金萱兒說:“我記得南秦的陛下教訓你們公主時說過‘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只是公主記性不好,挨的二十個手心很快就忘掉了對吧?現在出嫁從夫,少不得由我來擔這份心了。”

“呃……”金萱兒不能說“是”,也不能說“不是”,只能心裏腹誹:做父親的打女兒,那叫訓-誡,你打老婆那就叫暴力了吧?

楊盼開始在他懷裏撲騰:“你放開我!放開我!”

“貓拿走!”

他一聲色俱厲,金萱兒也有點怕他,趕緊把貓抱走了。然後說:“不過咱們公主……”

話還沒說完,羅逾已經抱牢了撲騰著兩條小腿兒的楊盼進了寢臥,還用腳一勾,把門給帶上了。

到了榻前,他把楊盼往一旁的熏籠上一放,說:“衣服脫了。”

她既是兇悍,又是媚噠噠地問:“幹嘛?!”

“衣服那麽臟,怎麽上我的床榻?!”

楊盼低頭看了看,衣服是臟,樹皮上的青苔蹭在襦衫上,裙子更是皺得老鹹菜似的,一身漂亮的水紅色慘不忍睹。她坐在熏籠上擺兩條腿:“就不!就不!”

男人逼上來,把她衣帶一解,從領口一剝,襦衫就下來了;再抱至腿上,松開裙帶,用力一扯,那條百褶瀉水的長裙也松解了。裏頭是鵝黃色中衣,裹出俏伶伶的小身板:圓潤的地方圓潤,纖幼的地方纖幼,看著誘人。

楊盼看他喉結一動,知道還可以作一作,坐在他大腿上扭身道:“你今天怎麽對我兇巴巴的?我爬樹,我阿父都不管我,要你管?”

羅逾其實正是滿腹心事,猶自忍著好好跟她說:“咱們好不容易過上平靜的日子,你不能消停消停?若是你出了什麽事,叫我怎麽辦?!”

楊盼大眼睛瞪得圓溜溜的,看起來似是頑劣,其實眸子幽幽,亦有自己的思量和主張。她喊:“我冷!”

羅逾把她抱起來,放到床上,正準備抖開被子給她蓋上,突然看見粉紫色褥子上一道青綠色一蠕一蠕的——是她剛剛在樹上捉到的大青蟲!

小郎君覺得脖子後面的寒毛都炸起來了,頓時像只小狼一般弓了腰彈起身子,呼吸都緊了。他搶奪似的把楊盼重新一抱丟在熏籠上,又把青蟲跟著褥單、枕頭什麽的統統一卷,“刷”地往門外一丟。

他尚臉色發白,楊盼在熏籠上笑得前俯後仰。小郎君惡向膽邊生,一下子把她提溜起來,往只剩褥子的榻上一丟。楊盼被摔得一懵,雖然身子下面軟軟的,沒有摔疼,但不想羅逾看著並不壯實,力氣有這麽大!

“好玩是吧?!”他怒聲道,真想把她按在床上,好好揍一頓屁股。

“不好玩。”楊盼盯著他的眼睛評價他,“前怕狼,後怕虎,中間還怕蟲子。”

他心裏轟然,總覺得她是在勸諫,呆站在榻邊半天,才說:“蟲子我是怕,但是其他的……”

楊盼幽幽說:“我知道。你的第一反應是把我抱開,雖然我並不怕青蟲——總是你心裏……還是有我。但是——”

她語氣轉折:“今兒王霭和妻子相逢,然後又和你說了這麽多話,我看你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好看,想必是你的提議王霭並不能接受;他不能接受,本來也不關你的事,想必他又提出了讓你無法接受的意見。對不對?”

羅逾不意她舉一反三,推論出這麽多東西,楞了楞坐到她身邊,像個沒主意的大孩子一樣:“我想幫他,但是不想搭進我和你去。阿盼,你說的沒錯,我擔心的東西太多了,所以變得軟弱。可是,我安身立命的,並不是權勢、地位或者生殺予奪的力量,我從小到大,就只希望有人可以愛我,我也可以愛別人。愛我的人,我願意為她死;我愛的人,我也願意為她死。”

“如果兩者矛盾了呢?”

羅逾茫然地看著她,好半晌才說:“我不知道。”

楊盼沒有再逼他,定定地瞧著他惶然的眸子,捧著他的臉說:“彼恰曼海勒臺。”

那雙眸子裏漆黑的瞳仁一下子緊縮了,他滿臉驚詫:“你……”

楊盼對他笑一笑:“你不對我說嗎?”

他沒有立時就說,只是感激地望著她,接著用額觸著她的額,然後是鼻尖相碰,再然後是嘴唇。

她的嘴唇豐盈綿軟,帶著桂花糖的香氣,從來都讓他迷醉。今日卻屢屢在她牙齒上碰壁,羅逾奇怪地離了寸許,又試探著再吻,還是碰壁。

“怎麽了?”他低聲問。

楊盼不說話,突然伸手按著他的肩。

他就勢躺下,缺了枕頭的床榻睡起來有些奇怪,他的目光、視野突然和以往不一樣了,擡著頭看見床頂的承塵上原來畫著群馬奔馳的彩畫。接著,腰間松弛,而她跨了上來。

以往,他總愛看著她迷醉時咬著嘴唇的模樣,今日在下頭,卻突然想閉上眼睛,隨著她馳騁。

耳畔是嬌顫的呼吸,心中出現承塵上的草原、群馬、爛漫的花朵、漫天的雲霞……俄而,似乎又在王霭描述的情境中,溫暖的帳篷裏,火盆“嗶啵嗶啵”響著,橙色的光籠罩著人,那種不顧一切的愛情……

他心跳加速,渾身滾燙,滲出密密的汗水。身上的騎手似乎倦了,他握住她的腰,俄而又滑下去揉著她的臀,馳驅有力,仿佛源源不斷地在從她身體裏汲取力量。

上頭的人終於投降,俯身靠著他的胸膛,呼吸噴在耳邊,一陣陣酥。他翻身過來,她恰恰也睜開眼睛,朦朧間說:“我今天看到他們,我還相信……永恒。”

“我也信。”羅逾說,“如果為了我們過得更好,我要去冒險,你願意不願意?”

她的長發拂在他的手上,濕淋淋的額角蹭著他的肌膚,擡頭膜拜一般說:“你是我的英雄,我願意信你。”

楊盼說完,自己心裏一陣狂烈的震顫——她信他,這是多麽大的勇氣!

她幾乎要落淚,而他的吻也在此時湊過來,他目光溫和,如罩著一層霧,輕聲說:“阿盼,為了你這個‘信’字!”

他把她的靈魂往天上趕,承塵上的群馬奔馳起來,顛簸著,震顫著,仿佛四蹄騰空,飛上雲端,縹緲得如同他眼中的霧。

作者有話要說: 我還相信愛情,還相信永恒

讀《我們仨》時,幾回淚滿襟懷,卻源自那種相信永恒的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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