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四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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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羅逾還有誰?

楊盼頓時氣得怒發沖冠:好啊, 你家裏藏著漂亮的侍女, 我沒跟你計較;你日日笙歌,估計陪酒的也少不了舞姬歌姬, 我也沒說什麽。難得我大白天的出來看一眼故人,送點補身子的吃食,你就過來把門拍得山響?你給我留面子麽?

她冷冷道:“別理他!叫人出去說, 要接我, 在外頭靜候就是。”

王霭看她還端那公主的任性架勢,不由一笑:“原來廣陵公主還是老樣子。”他目光一時放空,似乎在回憶什麽, 但很快又擡起眸子:“還是別任性_吧,能平平安安在一起,多好呢!”

他起身道:“我去門口迎接,和他說清楚吧。”

楊盼看他佝僂著背起身, 步伐緩慢蹣跚,不由拉住他說:“何必你去?端著點,我去!他要敢拉著臉, 我就直接把他趕出門,調_教好再出來見人!”

王霭不由失笑:這小公主還是這樣。以前經常氣得他想跳, 現在……他卻先移情別戀了。

原來少年時以為的“愛”,不過是所有人告訴他“應該這樣”;後來卻真正曉得了目光相對的一瞬間, 心臟被擊中的滋味,為這一滋味,人果然敢冒險, 敢做出不可思議的事,卻絕不後悔!

見楊盼風風火火地出去了,王霭怕她真的和羅逾吵起來,自己倒成了負罪的人了,所以只能拖著腿,也慢慢往門口而去。

楊盼到了二門,威嚴對身邊的侍女說:“把門打開,讓他進來。”好整以暇在一旁等著。

但是她卻吃了一驚。進來的並不是羅逾,而是一個衣衫襤褸的女子,懷裏還抱著一個嬰兒。

難道竟是個膽大妄為的乞兒?

楊盼有些不快,說:“你是來討錢還是討口飯吃的呢?看你甚是可憐,但到人家家裏乞討,兇巴巴大聲拍門可不大禮貌……”扭頭打算吩咐人拿些銅板來。

那乞兒張嘴,“哇啦哇啦”說了一通,楊盼聽得出是鮮卑語,但是說得太快又太多,一時就聽不懂了。

乞兒懷裏的孩子大概被她的大嗓門嚇到了,放開喉嚨大哭起來,其聲震天——果然是母子倆。

楊盼還第一次見到這麽兇悍的乞丐,見她頭發雖然已經臟得氈子似的,臉也黑漆漆的,臉蛋上兩團紅色,顯得好土,但那雙眼睛又大又圓又亮,目光看著人時,帶著野狼似的桀驁。她似乎格外恨楊盼,對著她又是一陣“哇啦啦”,然後抱著孩子就往前沖,兩個侍女去攔,居然被她撞得摔倒在地。門口護著公主的侍衛忙上前來一把抓住了那乞女,猶自扭打一番才把她制服住。

王霭大概聽到了這吵鬧的聲音,雙腿不便,還是極力加快了步伐,一繞出影壁,看了仍在扭打的那女子一眼,就高喊道:“烏由!”

他這一聲似乎竭盡全力,隨後就劇烈咳嗽起來,拖著腿拼命一般往那女子那兒趕。

而那女子也用力掙開兩個侍衛喊著“王霭”,接著又是一串“嘰裏呱啦”,然而眼看著淚水就下來了,在那風塵仆仆的臉上洗出好幾道痕跡。

兩個人很快擁抱在一起,那女子也甚是大膽,一手抱孩子,另一手捧著王霭的臉,打量著,訴說著,最後竟然旁若無人地在他嘴唇上親了下去。

楊盼覺得甚是尷尬,悄悄低下了頭,但又忍不住偷瞟著兩個人。

他們倆膩歪了一陣,王霭到底是漢人,還是有些羞意,微紅著臉說:“我出來得晚了,大家誤會了。”他仍然謹慎,目光示意楊盼帶的侍衛和宮女各歸各位去,抱過小嬰兒,又挽了那女子的手,抱歉地沖楊盼笑笑,往屋子裏走。

安頓好女人和孩子,王霭從奚奴手中接過水盆和手巾,親自擰得半幹交到那女子手中,又用鮮卑語說了句什麽。那女子一改進門時的兇悍,馴順地用手巾擦臉擦手。

王霭說:“廣陵公主,這是我的妻子——柔然三公主烏由。原本是柔然汗的女兒,現在……”他苦澀笑笑:“現在算是流亡在外的皇妹了。”

他又轉過頭,溫柔地對那位叫烏由的三公主說了一串鮮卑文。

烏由公主已經換了三遍手巾,洗出來的水烏黑的,但臉卻變幹凈了,目光上挑,不信任地看著楊盼。

楊盼看她,洗凈之後漂亮多了,臟亂的頭發下面,露出的是略黑而細膩的皮膚,兩頰紅撲撲的曬痕,然而長眉大眼,眉梢眼梢都是上挑的,目光自帶一股子辣勁,一口牙齒白燦燦的,用四聲不諧的漢語問:“你是王霭的家鄉人?是他故國的公主?”

楊盼感覺她和王霭真是神似,很有夫妻相,不由滿心好奇,點點頭謹慎地說:“是的。我現在嫁在北燕。”

烏由公主點點頭,打扮得雖然粗鄙,舉止上亦是狂放大膽,但仍有一副公主的派頭,昂然坐在王霭的榻上,宣誓主權一般說:“王霭是我的丈夫!這是我們的孩子!”

王霭含笑看著她,坐在她身邊撫弄著孩子。

楊盼只能也承認她的主權:“不錯呢,王霭真是個好人。你們新婚,我在南秦就聽說了,只是沒法去賀喜你們。”一頭說,一頭聽那小嬰兒哭了起來。

烏由公主大概漢語學得也一般,說幾句就得王霭在一旁低聲地給她翻譯,不過此刻那種敵視的態度少了,臉色回轉來,便當楊盼不存在,抱起嬰兒,直接解開左衽的袍子,露出兔子般跳躍的一對胸乳就開始哺餵孩子。孩子頓時不哭了,捧著她的乳“咕嘟咕嘟”大口喝奶。

烏由公主根本沒看見楊盼臉上的尷尬和驚詫,只顧著自己的孩子,滿臉是做母親的自豪的笑容,還時不時指指孩子吃奶的可愛模樣叫王霭看。

王霭輕聲對她說了句什麽。

烏由公主一臉奇怪,“嘰哩哇啦”像在解釋。

王霭好像拿她沒辦法,無奈地對楊盼說:“柔然的風俗就這樣,女人家哺餵孩子是自然而然的事,從來不遮掩。你就……擔待吧。”

楊盼慢慢也習慣了,只是問:“烏由公主是從柔然一路找過來的?”

王霭點了點頭,沈默了一陣才說:“她是老柔然王的愛女,原本她的話很少被老柔然王駁回的,所以……我們能夠在一起,哪怕老柔然王知道我是冒充的北燕皇子。後來,北燕想要西涼,先遣使談判,因為北燕提出要把我逮問,老汗王就猶豫了。後來,北燕直接扶持老汗王的兒子,提供兵器和戰馬,使得父子相殘,而新汗王殺掉父親以後,就自然地登上大位,和北燕達成瓜分西涼的協議。自然的,我也成了犧牲品。”

他苦笑著搖搖頭:“我也那時候才知道,他們以狼為圖騰,不是沒有道理:生存就和群狼一樣,有嚴明的紀律,也特重視戰鬥的能力;但是,一旦狼王失勢,新王根本不用像我們那兒一樣,又是禪位、推辭,又是二王三恪,假惺惺弄個‘天下歸心’的模樣——直接登位,萬眾膺服——誰叫他是贏的那一方呢?”

吃飽了的孩子沈沈地睡了。柔然公主烏由依偎在王霭身邊,一點都不像狼族的女兒,倒像一只溫順的小乳貓。

飯菜熱了送上來,烏由公主眼睛發亮,上去就狼吞虎咽,比楊盼還像吃貨。

王霭一臉愛慕地看著她,對楊盼說:“新汗王弒父那天是半夜,我和烏由還在帳篷裏睡,一點預兆都沒有,一點消息都不知道。突然聽見外頭吵吵,起身就看見半天的火光。我也來不及問情況,只知道一定不好。烏由肚子裏懷著我的孩子,才五個月,我叫她為了我們的孩子,一定要趕緊逃出去,不能再管我——幸好幸好,雖然受點罪,今日總算重逢了。”

楊盼眼睛發酸,卻也由衷感佩他們倆。

此刻,烏由公主吃飽喝足,甜蜜蜜對王霭說:“彼恰曼海勒臺。”一點不像剛才那個嗓門高、舉止粗魯的人。

王霭也笑著吻她臟兮兮的頭發,說:“彼恰曼海勒臺。”

楊盼知趣,此刻不走,真是招人厭了,急忙告辭。

王霭道:“我送送公主。”起身慢慢相送。

兩個人不發一言,順著彎曲的小道緩緩走到門口。王霭這時才說:“臣對不起公主。”

楊盼笑道:“這是什麽意思?不是我以前一直給你難堪麽?現在,各得其所,不好麽?”

“好。”王霭點點頭,但也嘆了一口氣,“她曾經喜歡我的勇武矯健,現在,只怕要失望了。”

楊盼說:“那以後我給你送補品和食物來,你別和我假客氣,努力多吃,把身子骨調養好,就不愧於她了。”

然後,把心中一個盤旋已久的問題小心問出來:“那個……‘彼恰曼海勒臺’是什麽意思啊?”

王霭居然黑臉一紅,低頭輕笑道:“柔然人說話直率,我也習慣了。這話……這話……”

這話羅逾已經跟她說了兩次了。第一次說,弟弟在之前插科打諢,所以她一直以為不是句好話,可惜翻遍鮮卑語的書也找不到這句話在哪兒。今天聽這兩個人含情脈脈地互相說,已經知道應該是句好話了,所以特別特別想知道是什麽意思。

“沒事,你說嘛。入鄉隨俗,我們都懂的。就是北燕這裏,風俗與我們也大不相同,可我們也得適應啊。你多教我點,我才不會被坑嘛。”

王霭笑道:“能對你說這話的,必然是羅逾吧?放心,沒有坑你。這句話的意思是:‘我喜歡你。’”他垂頭又笑,帶著楊盼從來未見的歡喜與蜜意——只是垂頭,自然是對另一個人罷了。

楊盼心裏一蕩——自然也是因為另一個人。女孩子心馳神往時還會有些羞澀,只覺得那家夥真是好討厭,說句情話還得用鮮卑語說。回去必須要捶一頓才行了。

她甚至不及再從容說些告別的話,匆匆說了“再會”,匆匆就上了馬車。

車上門窗處都垂掛著不透光的簾子。楊盼這才舒了一口氣,摸了摸自己滾燙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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