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四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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厭勝這種事, 可惡在用心之壞, 倒也沒多麽可怕——尤其對於殺人不眨眼、再無畏懼心的叱羅杜文而言。

兒子要送去就藩,宥連沒有野心, 也聰明能幹,還有一個好丈人——是大燕的福,但也可能是大燕的禍。

南邊一片的屏障要靠他, 就必須捏住他的命脈, 所以,皇甫道嬋先留一條命,便是扼住了兒子的咽喉。

皇帝算計一向穩準狠, 再不會被感情拖累。想明白了,立刻實施。只是雖然“穩準狠”,到底心裏還有牽掛的人了,怕她會為這事生氣, 少不得先去哄一哄。

毓華宮裏的李耶若,已經挺起了圓溜溜的肚皮。皇帝叫不要通報,果然進門時看見她正在照鏡子, 貼著銅鏡面兒的那種照,恨不得把皮都湊近了看有沒有出毛病。

身邊的小案上, 擺滿了各色水果、幹果和點心、肉脯,一圈兒的宮女在勸她多吃:“左夫人, 這可是為您肚子裏的小寶寶吃啊!陛下說,每日分例再加三成,必須多吃才行, 不然,就是奴婢們的皮肉要挨板子了。”

李耶若皺眉搖手:“別煩我!眼皮子下面長了那麽多斑點,醜得不能看了!腰也粗了一圈,腿也粗了一圈,再胖下去也不能看了!東西我不吃,你們分了,別叫大汗知道;有空再找扶風王妃要點茉莉粉——那是紫茉莉籽兒磨的,不用鉛白,不傷皮膚。”

在窗外的叱羅杜文又好氣又好笑:這小女郎什麽都好,就是愛美愛得不可思議,見她十回,就有八回是在照鏡子,北燕各處的胭脂水粉都搜羅給她,猶嫌不夠。如今都要當娘的人了,不是想著怎麽多吃點讓孩子長得結實,而是仍在擔心她的臉皮、她的腰——這不是把他叱羅杜文看成那種只瞧皮相的庸人了麽?

他踏步進去,等一眾人都嚇跪下了,才環視了案桌邊的吃食,威嚴吩咐道:“伺候左夫人每個盤子裏嘗一樣。”

李耶若被他特許免禮的,此刻像個犯了錯的小女孩,皺著眉、嘟著嘴,滿臉不情願,卻只能在丈夫的逼視下拈起盤子裏的杏仁、核桃、香梨和葡萄,勉為其難嘗了嘗。

皇帝親手遞過去一塊幹牛肉,她恃寵而驕,搖搖頭背手說:“我不愛吃!”

“這是草原上最健壯的犍子牛,肉最有嚼勁,吃了最頂餓長力氣。”叱羅杜文自己把牛肉塞到嘴裏嚼著,示範完了又諄諄說:“不多吃點,怎麽有力氣生?你看你還是那麽美呢,皮膚那麽白,四肢也纖細修長——腰腹裏,等生完一年半載的,自然就回去了。”

他到底寵她,不僅說得和顏悅色,還伸手把她抱到自己的腿上坐著,簡直比他對任何一個公主都要寵愛。

李耶若拿捏他的心一直拿捏得很準,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撅著嘴說:“紅顏未老尚且恩先斷,等我變得醜了,大汗還有哪只眼睛要看我?”

皇帝很認真地說:“你又是哪只眼睛看出我是個只看女人外表,薄情薄幸的男人?”

他看著李耶若眨巴眼睛說不出辯駁的話的樣子,笑著輕輕拍拍她:“耶若,我初始喜歡你或許是因為你的貌,但是現在不是。你別那麽緊張自己的外貌,為我生兒育女,我會感激你。你看,現在你明明不能侍寢,十天裏倒有六七天我還是到你這兒來的,你還不信我麽?”

這倒是真的。

李耶若一直以為是自己手段高妙,吸引得男人就算不能和她顛鸞倒鳳,也癡迷於她的美色。這會兒突然聽了句真話,心裏反而失落了——原來這是他自己的行為,不是靠她所謂的手段。他就是想晚上靜靜地跟她待在一張床上,靜靜地睡覺,而不是滿腦子只想著女人的面容、女人的身體和女人那處隱秘的地方。

既是失落,又是感動,她倒不由又吃了兩塊髓餅。

皇帝已經解了衣衫,換了寢衣,衣帶松松地系著,露出一片蜜合色的胸膛,肌骨結實,猶像年輕小夥子一樣。他適意地躺到榻上,等李耶若又花了半天功夫卸妝卸簪環之後,才對她招招手:“被窩已經暖和了,來吧。”

被窩裏果然是暖暖的,李耶若頭貼在皇帝堅實的肩膀上,滿滿的安全感。皇帝靜靜地摟著她,親親額角,仿佛也別無綺念。

“大汗,”李耶若嬌聲說,“聽說皇甫中式還沒有處置?”

叱羅杜文點點頭:“暫時先饒過她,厭勝這種事,第一說不清,第二也沒有用,你放寬心,不要怕,你身邊的男人是至陽之人,什麽邪魔外道都近不了你。”

“我不怕。”李耶若說,“只是氣不過。我對她沒招也沒惹,她為什麽要這麽對我?再者,若是大汗不查,那麽,真正想害我的人又是誰?這次被發現了沒害成,下次呢?再下次呢?”

叱羅杜文搖搖頭:“耶若,聰明難,糊塗更難。不癡不聾,怎麽管好這麽大的宮廷?這件事,倒是不要徹查的好,這點,你要學著點宥連的妻子、南秦的公主楊盼。”

“哼,那個蠢貨!”李耶若不屑地說。

叱羅杜文笑著摸摸她的臉蛋:“人家哪裏是蠢貨?以為她是蠢貨,我看你才是個小笨瓜呢!不動聲色,願意吃虧,扮豬吃老虎,還討得闔宮都讚她‘好’。這樣的人不聰明,還真沒聰明人了。”

“哪像你!”他愛憐又恨鐵不成鋼地對李耶若說,“不好相處的模樣都擺在臉上,任誰都敬你三尺遠。若是沒了我,還有誰能護著我的小可憐呢?”

李耶若心裏不快,滾在叱羅杜文的懷裏扭打了幾下,最後一如既往被皇帝一把抱住,親親頭發、耳朵和臉蛋,再摸摸圓滾滾的肚皮,笑著嘆氣:“你放心吧,我懂你,我護著你。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能找到一個真心實意的人有多難呵!”

皇帝又宿在左夫人宮裏——而且左夫人明明懷孕不能侍寢——後宮裏多少翹首望幸的嬪妃,好容易盼到左夫人懷孕,卻仍然鮮有被皇帝寵幸的機會。

皇後賀蘭氏和皇帝叱羅杜文老夫老妻半輩子了,相敬如賓也相敬如“冰”,後宮的事兒她管,權也是她掌——但皇帝精算明察,所謂的“管事”和“掌權”,實則也不過是為他辦事而已,少有自己只手遮天的權力。

遙想叱羅杜文還是扶風郡王的時候,遲遲不肯立正妃,左一個右一個地往府裏納妾,人都道他是個風流浪蕩的性子,還是側妃的賀蘭氏也只能嘆口氣,怨父母沒有把她自己生得美一點,不能獲得夫君的青睞。

好容易求了她的姐姐——當時的叱羅杜文的哥哥的皇後賀蘭氏,終於揚眉吐氣被賜為扶風王正妃,可惜也就是個名分,其他的一如既往。

扶風王登基,她循例冊後,生下素和之後,皇後之宮,宛如冷宮,羊車過處,再無一幸。她也只能嘆口氣,好歹有了個貼心的女兒,好歹宮裏的一切還是她在打理,這名分和實權,還是沒有人能越過她去。

她落寞地對鏡梳妝,銅鏡裏映出的那張面孔,是平凡而人畜無害的樣子,眼睛木木的,瞳仁深處卻隱著光。為她梳頭的宮女手頓了一下。皇後問:“是又看見白發了嗎?”

宮女勉強賠笑點點頭,勸道:“就一根,奴婢給可敦拔掉吧?”

賀蘭氏苦笑著搖搖頭:“昨兒你也說就一根,前兒也說就一根……這一根一根累積起來,就快和皇甫道嬋差不多了吧?女人家見老,大汗卻不覺得有歲月的痕跡——無怪乎他喜歡年輕的。”

宮女沈默了片刻,低聲說:“但是李耶若也未免太張狂了。”

“恃寵生驕麽,正常得很。”皇後笑笑,看看銅鏡裏那個人眼角的皺紋,頓時又不敢笑了。她嘆了口氣:“他其實不是風流,也不是薄幸,是要看他是不是真的動了心。”

她緩緩拿起妝臺上的面脂盒子,慢慢擰開,慢慢摳出一些在手心裏化開,又慢慢擦在自己的臉頰上,濃郁的香味散發開。

身後的宮女邊給她的發尾擦上另一種膏澤,邊輕聲問道:“大汗上次動心,也是……”

“也是差不多這樣。”皇後說,“懷孕了,他也很少去臨幸其他嬪妃,只要不憋得難過,就寧願陪伴她,只要看著她的睡顏,摸著她的肌膚,似乎就能解饞,就心滿意足。”

她扭頭笑著問:“你看,五皇子宥連和六皇子及六公主都只差幾個月大小,為何獨與七皇子差了八歲?七皇子之後,皇子公主怎麽又雨後春筍般冒出來?”

宮女跟她跟久了的,也明白那些往事,隨著嘆息搖頭:“所以那時候有多愛,後來就有多恨。”

“是呵。把他傷深了!”皇後冷笑著搖搖頭,“他的親娘啊,被獨寵了那麽多年,跟人家新婚的小夫妻一樣,大汗那時日日和她膩歪在一起。後宮其他佳麗無不門庭冷落,望幸無路。哪曉得……哪曉得是剃頭挑子一頭熱,一個滿心的虔誠,另一個卻只是為了前頭兒子虛與委蛇。若不是那事兒出來,只怕大汗還要被她的假象蒙蔽一輩子!”

她無意識地扭著面脂盒子的蓋子,錯銀的蓋子摩擦發出粗糙的聲響。

後宮之中,有人歡喜有人憂,小兩口的家裏亦是如此。

清荷和阿蠻忐忑地隨著羅逾回到王府,一進門,羅逾就吩咐說:“大汗的命令,我也只能遵守。但你們要是誰非得在我府裏搞出幺蛾子,也不要怪我心狠手辣——犯了錯事,王府的刑罰也能折磨死人的。”

兩個美人兒委委屈屈地應了聲“是”。

這兩個教訓好了,尚有一個在屋子裏的還不知道怎麽面對。羅逾又有點生氣,又有點想念,想了想還是索性直剌剌進門,脫下外衣疊好往屏風上一掛,粗聲粗氣說:“我餓了。”

生氣才是情緒表現得真實不虛。

正在條榻上刺繡的楊盼擡眼對他甜甜一笑,笑得他頓時板臉都需要積聚起渾身的註意力才行。

楊盼吩咐道:“聽見沒?快開晚飯去。”

覷見人都走了,她放下針線,熱情地摟著羅逾的脖子,在他嘴唇和下巴上親了兩下,柔柔地說:“這個……好不好吃?”

小郎君心像塊熱了的酥油一樣,慢慢就變得軟趴趴的,但是,行動上卻是硬邦邦的,反正裏外無人,一把抱住推到墻邊,摁住兩只手,狠狠地吻了一頓,聽見外頭有動靜了,才放開手說:“叫你昨兒不講理!”

楊盼摸摸麻酥酥的嘴唇,噗嗤一笑。

晚飯還是牛羊肉為主,楊盼還是一如既往不擅長吃:一塊牛肉切了半天,切出來歪瓜裂棗的;然後幹脆上手捧著啃,啃兩下就喊宮女:“拿根牙簽兒來!”

羅逾對這樣的小妻子,實在是又氣又愛又憐,伸手把她的牛肉接過來,用自己的解手刀片成厚薄適宜的一片片,又放回她的盤子裏:“這樣吃不嵌牙。”

小女郎吃得很香,羅逾先那些氣也慢慢抽絲般消了,對她說:“這裏的牛羊肉你大概吃不慣——”

“吃得慣!”作為一個沒跑的吃貨,楊盼擡頭邊嚼肉邊說,“吃得慣慣的。”

羅逾不由帶了點笑:“等選好日子到扶風郡之後,南邊的貨品會很充足,到時候洛陽的棗兒與梨,黃河的鯉魚和魴魚,甚至隨著邗溝能運來淮揚的螃蟹和橘子,你可以吃到更多習慣的口味。”

“你父汗答應你就藩了?”

“嗯。”羅逾點點頭。

“你阿娘也沒事了?”

羅逾楞了片刻,反問道:“你怎麽知道?”

楊盼心道:還不是拿住了你的魂魄,才敢放你走?嘴裏說:“我看你臉色喜悅,跟昨兒晚上大不一樣。”

羅逾摸摸自己的臉,笑著說:“真的?我的表情臉上一點藏不住?”

“跟我藏什麽?”

羅逾點點頭,看她吃得一手油,要了濕手巾把她的手指頭一根一根擦幹凈:“是,跟你不用藏著掖著。”

他頓了頓說:“我阿娘她,還是有些執念,總覺得對不起她的人太多,心心念念想著覆仇。怎麽覆仇嘛!”他像個長成了的兒子面對著年老執拗的老母親一樣,一個勁地搖頭:“現世安穩,不是挺好?!折騰出幺蛾子來,誰能收拾殘局?”

“她要你……”楊盼警覺地說,“殺我覆仇?”

羅逾沒好氣地說:“她腦子有坑!”

作者有話要說: 嗯嗯,真相要慢慢浮出水面了。

今兒親爹和小媽甜過了,明兒給倆正主兒也來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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