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一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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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逾只能再去求皇帝同意他去南秦——要完成母親報仇的心願, 只能他去跑一趟——至於成功不成功, 他心裏黯然地想到:慢慢再化解吧,他要娶楊盼, 當然不可能去謀害丈人爹;楊盼那麽惹人喜愛,如果母親看到兒媳,再看到他們生下的孩子, 說不定心裏的仇恨就淡了, 就願意跟著他去扶風郡頤養天年了。

那樣多好啊!

他但凡想到母親,想到楊盼,就頭腦簡單得跟個孩子似的, 把一切都往最好的地方設想,然而樂觀地覺得那一定是能成的。

沒想到在父親那裏就碰了壁。

皇帝漠然地說:“南秦的要求我已經答應了。這次,我也確實不想打了,想安定幾年穩定百姓生息, 把國庫和糧庫好好地充實起來,把馬匹和軍備置辦得更多些、更好些。”

“但是,”他轉折道, “我叫四皇子易和寫了休書給他的王妃,讓他去南秦迎親。”

羅逾的眼睛瞪得老大, 捏著的拳頭微微發抖,好一會兒才咬牙問:“父汗這是何意?!”

皇帝討厭兒子這樣的質問, 橫眉道:“何意?!是誰告訴我一旦娶了南秦的公主就不再聽我的話的?再說,我護你的一片心,你不懂?!”

這會兒還真是反應不過來。

羅逾只覺得他那個綺麗的夢像水裏的泡泡似的, 用針尖一戳,“砰”,就炸開消失了。

他強忍著用最後一點理智和父親剖析:“南秦那裏說,和親的公主要做,就是做嫡妻……”

皇帝不耐煩地揮揮手:“又不讓南秦公主當妾,又不是前頭老婆死了做填房,不就是嫡妻麽?”

“但是,易和阿幹……”羅逾把拳頭捏了又捏,頜骨顫動得幾乎不聽他指揮,終於把最難以啟齒的話說出來,“總不如兒臣適合吧?”

皇帝毫不客氣的一個耳光揮上去:“我這陣是把你寵傻了是嗎?!我的主張要你置喙?”

只差說:兒啊,我是不舍得你冒這個險啊!

羅逾只覺得半邊臉火一般燙,另半邊卻浸在冰水裏一樣涼。他一聲不吱,轉身就走。

皇帝在他身後喝道:“站住!”

羅逾恍若不聞,自己揭開了門簾。

皇帝冷笑道:“你知不知道王藹在獄中用碎碗片自盡,差點就得手了?!”

羅逾身子搖了搖,在門框下頭定住了。

皇帝又說:“轉回來!”

羅逾馴順地轉身。皇帝看著他臉頰繃得緊緊的模樣,眼睛裏一層霧蒙蒙的,半邊面頰剛剛被他抽得紅腫,另半邊慘白得嚇人。

叱羅杜文本來想狠狠揍他一頓,叫他記住“情”字背後的疼痛,讓他不要蹈自己的覆轍,不要陷得那麽深,才不會傷得那麽重。但是,這會兒不知怎麽心裏一震。

有些教訓,大概就是疼痛了,內心也是甘之如飴吧?

做父親一時竟有些無力,不知怎麽跟兒子說,兩個人僵持著,皇帝咳嗽了兩聲,轉了個話題:“王藹一心求死。他若是死了,別說這次的婚媾必然不成,兩國還會積怨。但是,他但凡存了這樣的心,我們看護再牢,也會有疏漏的時候。所以我想,讓四皇子早早把這次結縭的事辦了。南秦也許會用他來換王藹,換就換吧,總比一個死人好。也是我們的誠意,讓楊寄他這次失信,把所謂‘上邦大國’的臉踩在我們的腳底下。”

“所以,必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麽?”

皇帝冷笑道:“你以為楊寄是個傻子?”

羅逾說:“楊寄不傻。但是廣陵公主年近二十而未嫁,父汗知道為什麽?易和阿幹前去,一定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但是我去,會有三分希望。”

皇帝重新又審視他:“三分?”

羅逾點點頭:“我想試一試。”

皇帝默然很久,轉臉對身邊一個黃門侍宦說:“趕緊去四皇子那裏看一看,若是休書沒有寫好,就不用寫了。”

羅逾不覺熱淚湧上來,對皇帝道:“多謝父汗!”

於是乎,南秦皇帝那裏,收到了一份細致到每一個環節都很精準的國書。楊寄看了好幾遍,心裏終於開始忐忑,召來沈嶺問道:“我怎麽覺得叱羅杜文是當真了?”

北燕的國書,以往多少帶點嬉笑怒罵,諷刺嘲弄,兩方常常搬嘴弄舌,像吵架似的,叫那些太史司的人直皺眉——實在不像是君主間的往來模樣。

但這次,叱羅杜文很認真地提出:兩國締結婚約,界定邊境,互相交換逃犯和戰俘,通貿易往來。誰若先起邊釁,上天共誅。

然後是締結婚約的細節:北燕願意派皇子親自來迎親,也打算嫁一位公主給南秦的太子——當然,也是要有南秦的皇子來迎親才行;叱羅氏的皇子帶楊氏的公主過了邊境,便放王藹回南秦,在黃河上交換也可以。

沈嶺表情凝重,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才問:“是否可以信他?”

楊寄一攤手:“要有答案了,我還來問你?”

“可畢竟是陛下的兒女啊!”

皇帝誇張地長嘆了一聲:“我倒是願意信他,可是我怕你妹妹那關過不了啊!”

他搖搖頭:“講真的,誰願意打仗啊!我自己是從大頭兵開始幹起的,裏頭多少艱辛恐懼,多少生離死別,想都不願意再去想。若是真的一場婚姻可以化解兩國的僵持,我……”

他想了想楊盼,話又收住了:太子娶個北燕的公主,到底人還在南秦,而且男兒家總歸可以再娶、納良娣和妾室;但是楊盼不同啊,這老姑娘天天讓人愁嫁,但是真的往北燕嫁,做父母的大概一輩子要提心吊膽了吧?

沈嶺笑了笑說:“陛下能想得通就好。漢室和親,‘邊域晏閉,牛馬布野,三世無犬吠之警,黎庶無幹戈之役。’只是若要護著阿盼的平安,免得她成為叱羅手中的質子,陛下尚需籌謀。”

皇帝始終是皺著眉的,此刻問:“怎麽籌謀?上次你說,若是叱羅的皇子來,就拿住了換王藹。這次人家好言好語答應嫁公主就還王藹,我再扣他的人,賴他的婚,現世的醜名傳播萬裏,將來史書裏記載的醜名更是千秋萬代。你倒好!只說嘴,不擔風險!”

沈嶺撇嘴笑道:“我先不是願意拿自己閨女替代麽?人家若肯要,我現在也肯把閨女交給陛下呢!她做不了公主,萬一做個馮夫人,我千秋萬代之後也覺得欣慰呢。”

皇帝只能生悶氣,千算萬算,算不到叱羅杜文居然真的同意。

沈嶺勸他道:“上次試探阿盼,陛下也看到了,阿盼的心意擺在那兒,只是她糾結,又擔憂。其實,咱們走一步看一步,若是羅逾——叱羅宥連——真的能對阿盼好,值得托付,陛下不覺得比阿盼嫁不出去好得多?”

皇帝道:“嫁出去了是好。羅逾能對她好我也肯信。但是,他到底還是皇子,他再好,他上頭還有個爺娘,叱羅杜文那個人我懂的,哪裏是個善類!要是兩下裏又不和了,想著阿盼做他的兒媳婦,受他的管制,我不得捏著鼻子受他的?!那時候就不談什麽扣人、賴婚,只談我們阿盼活活成了人質!”

“這不就要看羅逾對阿盼有幾分真心了麽?”

“然後呢?”

“然後……”沈嶺低聲笑道,“就看陛下覆雨翻雲手段了。”

皇帝枯著眉頭沈思良久,最後一拍大腿:“媽的,兒孫自有兒孫福,我也顧不得了!”轉身到了皇後的顯陽殿裏。

沈皇後的肚子又吹了氣一樣鼓脹著,裏面是皇帝的第六個小寶寶,再過幾個月就要生了。宮裏的打理為主靠“老姑娘”楊盼,她也熟門熟路的,早早就手揮五弦地處置完了,現在抱著小妹妹給她講故事,沈皇後在一旁笑瞇瞇地聽著,手裏做著快要出生的孩子的小肚兜。

這樣一幅歲月靜好的圖景,皇帝簡直不敢打破。他躡手躡腳走進去,本想把楊盼一個人叫出來問話,沒想到卻是皇後眼尖,笑問道:“你鬼鬼祟祟在那兒幹嘛呢?”

皇帝只好老老實實走進去,嬉皮笑臉地摸了摸皇後的肚皮,然後說:“是有一個好消息啊!”

“什麽好消息?”沈皇後頓時眼睛一亮,“是不是哪裏又有個合適的未婚小夥子了?”

在一旁摟著妹妹的楊盼頓時翻了一個白眼。

皇帝一拍腿道:“哎呀我的皇後,到底是你厲害,我啥都瞞不過你啊!”

皇後笑問道:“那個小夥子怎麽樣?怎麽這麽晚還沒結婚?不殘吧?不傻吧?長得都全乎吧?……”

“阿母……”楊盼說,“這如今,只要不殘、不傻、長得全乎就可以當駙馬了麽?”

“別吵我,沒空聽你插嘴。”沈皇後打斷女兒的牢騷,又興致盎然問丈夫,“說啊,小夥子可在仕途?——不在也不要緊哦,先帶給阿盼看一看嘛。”

皇帝笑道:“在仕途,而且前景好著呢!長得也全乎,不僅全乎,長得可英俊著呢!”

皇後急忙搖女兒:“阿盼,快聽!前景好,長得俊!你這回可是撞大運了!無論如何要相看一相看!”

“阿母!”楊盼氣道,“我覺得我一點都不像個公主,倒像秣陵裏坊裏嫁不出去的醜姑娘!”

皇後白了她一眼:“你以為呢?你可好好給我嫁,你看看,你妹妹阿睞可把你當榜樣呢!你可別帶了個壞頭,叫阿睞將來也跟你似的氣死我!”她氣得揉了揉肚子。

小小的二公主楊睞最會撒嬌,笑得甜美,上前摸摸阿母的胸:“阿母不氣,不氣!”

沈皇後摸摸小女兒,心裏的急躁也抽絲兒似的少了點,又看看楊盼,又看看皇帝,說:“是怎麽樣一個人,我也想看看呢!”

皇帝賠笑道:“其實吧,你也認識的。”

“啊?”沈皇後想了半天,“難道是王藹要回來?!”她有些糾結:“但是他娶柔然公主,應該不會是假的吧?”想了想又毅然決然道:“管他!只要現在柔然公主沒跟著他,就不要緊。”

“不是。”皇帝笑得不自然,搓著手不知道怎麽說。

楊盼驀地想起之前談過的和北燕和親的事,嘴張了張,臉倒是紅了,好一會兒才羞怯地說:“還是……和北燕聯姻的事兒?”

沈皇後也楞住了,然後斬釘截鐵說:“羅逾麽?這個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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