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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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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楊盼的臉色變得很尷尬, 而且有點淚汪汪的意思, 皇帝怕她受委屈,急忙對她暗暗擺手, 然後說:“阿盼,你先出去帶妹妹玩。阿父一會兒有話對你說。”

楊盼忍著心裏的委屈和難過,點點頭, 拖著小妹妹楊睞到了門外。顯陽殿外, 有她的阿貓阿狗在保駕,看到主人,一只只興奮得簡直要飛起來, 蹭著楊盼的裙子撒嬌。小公主楊睞蹲下身要摸摸這些毛茸茸的小家夥們。楊盼低了頭教她:“阿睞,可以撓撓貓下巴,貓兒最喜歡這樣。”

小娃娃聽話地伸手撓撓一只小灰貓的下巴,下巴毛茸茸的, 手感特別好,而貓兒仿佛也很享受被一只軟軟的小手輕輕搔著下巴的感覺,“咪嗚咪嗚”地柔柔叫著, 最後幹脆舒服得閉上了眼睛。

“小貓貓好可愛啊!”小娃娃軟綿綿地說,回頭貼在姐姐的身上, “我也想養啊!”

楊盼抓抓頭:“那你要好好學著怎麽養啊。”

陪著妹妹,楊盼其實是心不在焉的, 摸著貓兒的毛兒發著楞。

想逃的逃不開,羅逾還是一步步來到她的身邊。

一方面,她還是喜歡他, “喜歡”這件事,實在是無理的,哪怕心裏告訴過自己多少次這個人不能嫁,但是還是忍不住想念他,無法接受別的男人;另一方面,又有些期冀,命運輪轉,好像和上一世並不一樣了,上一世她可不是作為和親的公主出嫁,這一世雖然仍冒著風險,但是總歸不是為了自己的私念,是不是無論結果怎麽樣也值當了?

正胡思亂想著,她聽見身後父親問:“阿盼,跟我來一下?”

楊盼回頭看了皇帝一眼,點點頭“哦”了一聲,又吩咐幾個宮女和嬤嬤看好二公主,然後跟著皇帝到了外頭甬道的角落裏。

皇帝看著女兒臉色沈靜如水,但腳尖不停地偷偷蹭著地。

“唉。”他先嘆了口氣,然後說,“你阿母那裏,還不容易說通。”

“我又沒說要嫁……”

皇帝說:“那我就回了吧。王藹若能做蘇武,多少年後也總能想法子換他回來。”

“啊?我……”楊盼頓時猶豫了,剛剛那點因羞澀和憤懣而起的小叛逆,一下子無影無蹤,只好又忸怩著說,“要是為了王藹,也不是不可以……”

皇帝摸摸她的頭發,點點頭說:“我是這麽想的,北燕有和解的意思,連西涼的山南被我們奪了都不吱一聲。但是,一旦你嫁過去,我們做父母的肯定不放心。北燕皇帝雖然也肯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你弟弟,但是,他之前外嫁公主到西涼,而後滅西涼時眼睛都沒眨——這涼薄和大膽,你阿父我做不到,不如他。”

“我的賭註只能放在羅逾身上,這次他來接親,要好好試探他,一是他有幾分真心,二是他將來能護你多少。若是他這方面可信,我也就咬咬牙嫁你過去,替你弟弟娶北燕公主。若是不可信,追你弟弟回來,我也放羅逾回去——王藹我也不要了,名望我也不在乎了,只要你們幾個孩子都能平安。”

他最後說:“我是個賭徒出身的,賭桌上看人,自信眼睛還算毒。但是,也得瞧天命。哎,真又是人生一場大賭了!”

既然談妥了,對於皇帝楊寄和公主楊盼而言,一場拿未來的幸福乃至性命做賭註的大賭便開始了,就如同摴蒱的骰子在搖杯裏被晃動,到底是白面著地還是黑面著地,現在都是未知數,賭徒們只能憑借手上的經驗和敏銳的觀察力還決定這一局的勝與敗、生與死。

出於安全的考量,南秦派出接親的皇子是二皇子楊燦,太子送別他的時候嘆著氣拍他的肩胛:“二弟,讓你辛苦了,接回新婦,卻又不是你娶,哎,對不起你呀!”

楊燦露出牙齒粲然一笑:“大兄,挺好的,我也不知道北燕公主長得怎麽樣,萬一很醜,我就該拍著胸脯慶幸——我將來挑王妃,還有的挑。”

兄弟倆經常這樣互相戲弄,在家宴上聽得這話的楊盼,不由就瞪了二弟一眼,但緊跟著,又覺得真是幸運啊——上一世這兩只兄弟,早已暗地裏鬧得水火不容,在朝廷中拉幫結派,互相攀比;現在,臨安王深知太子不好當,三天兩頭被皇帝敲打不說,連娶妻之類事都沒有自由,還是當個自由的藩王好。

這個大隱患去了,太子也沒有以前那種紈絝的模樣,將來南秦再興旺三十年,還是有戲的。

大半個月後,飛鴿來書,臨安王已經到了黃河岸邊的邊境線,同時,北燕的扶風王也到了對岸。兩艘高大的樓船和十餘條小船隔河相望,上面插著的旌旗迎風獵獵。

為了安全起見,先派人過去視察,確實一切安全了,才彼此起錨往對岸去。

兩位皇子都站在樓船最高處的舷邊,交會時彼此拱手微笑。

楊燦是認得羅逾的,笑著說:“五殿下,咱們又見面了!沒想到你個子居然這麽高了!日後我阿姊估計打不過你了……”

羅逾對他也拱手笑道:“二殿下將來也不會矮呢。我的妹妹做了你的嫂子,你也要想著今日迎親的是你,將來多照應她。”

“必須的!”楊燦某些地方頗有乃父之風,昂然道,“要是我大兄對嫂子不好,我就告訴阿母,叫阿母替你揍他!”

羅逾笑道:“如此多謝了!那麽你也可以放心廣陵公主,要是她與我打架,我就請沈皇後來評評理,好不好?”

風帆一轉,劃船手齊心用力劃槳,兩條樓船擦肩而過,留下言笑晏晏的一片和睦景象。

又半個月,北燕迎親的隊伍到了南秦的國都建鄴。地方是熟稔地方,羅逾心裏更是擔憂與狂喜兩種極端的情緒各個參半,看著高大的城樓門,看著來來往往進出的南秦百姓,或牽牛,或挑擔,或笑,或嚷,一片尋常的幸福模樣。

羅逾心道:與泥犁地獄一般的西涼比,這真是福地啊!

他們一支數百人的隊伍,進城門自然是要嚴格檢查的。城門領一臉微笑,對羅逾一行客客氣氣,派人直接送到了太初宮的大門口。

又來了。

只是心境完全不一樣了。

皇帝楊寄已經準備了盛大的國宴,來歡迎前來接親的羅逾。

幾年不見,小夥子又高又俊朗,加上穿著上精致,看起來真如古語中誇讚美男子的“芝蘭玉樹”“豐神俊朗”一類美辭,連用選女婿的挑剔眼光觀望他的皇帝也在外貌上挑不出他的毛病來。

“五皇子一路辛苦了!”皇帝笑晏晏的,仿佛以前的所有事都不記得了,“兩國締結姻婭,日後止息邊界紛爭,養民生息,真正是萬姓的福祉。來來來,咱們先飲盡一杯!”

用的是南酒,清冽中微帶甘醇,羅逾一直覺得比自己家鄉的那些個烈酒好喝。他克制著心裏的激動,舉杯祝頌道:“陛下心系萬民,臣由衷欽佩。更謝陛下以愛女相許,日後兩國姻親表裏,都是一家人了。臣感念陛下賜酒,先幹為敬!”仰頭把酒喝完了。

國宴之後還有家宴,羅逾喝到半醺,實在受不了未來丈人的殷殷勸酒,擺手道:“陛下恕罪,臣實在是不能再喝了。”

皇帝笑道:“喊著不能喝的,往往是沒喝到位嘛。再來三杯,再跟我說‘不能喝’!”

盛情難卻,又是三大杯南酒下肚。

太子端著杯子過來笑嘻嘻道:“剛剛我阿父說錯了,這是新婚大喜的事,喝酒怎麽能喝單數?姊夫,我來敬你,也是三杯才像話吧?不知你給不給我面子?”

這未來的小舅子也一直對自己不錯,幫了不少忙,羅逾勉為其難,只能又喝了三杯下去。南酒本來就是好上口,但是後勁足。這下,羅逾面前的人影徹底成了雙影,自己更是昏昏沈沈的,連筷子都握不住了。

他隱隱約約覺得有人坐在他面前,在跟他說話:“西涼公主李梵音,是怎麽死的?”

他大著舌頭回覆:“父汗命令……我對不起她……可是沒有辦法……”

那人又問:“若是再有這樣的命令,又該怎麽辦呢?”

“阿盼……是我的性命……”

羅逾徹底斷片了,再次睜開眼睛,是因為頭裏炸裂般的痛。他捂著腦袋,坐起身四下一看,吃了一驚:睡的是陌生的地方,精致的藍色緞子褥子,柔軟的紫色絲綿被子,床帳裏懸著銀制的香球,裊裊地釋放著柔和清芬的香氣。

他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不是昨兒喝高了麽,這大概是哪間客房,供他起臥。

喉嚨裏幹痛,他不由咳嗽了兩聲,門簾頓時響了,有人遠遠地就在問:“殿下醒了?”然後居然傳來兩聲犬吠,一條渾身毛色潔白的小狗闖進他的臥室,先是兇巴巴地叫喚,但是看到瞠目撐頭坐在床上的羅逾,小狗又吐著舌頭,乖乖地搖起尾巴來。

進來的宮人羅逾認識,是楊盼身邊的可兒,那條狗他也認識,他在西苑養它的時候還是條小奶狗,現在都三尺長了!

一種故舊的熟識感湧上心頭,羅逾有些激動,又有些不知如何出口詢問。倒是可兒大方落落地過來,為他掛起帳鉤,從屏風上把中衣取來遞過去,笑瞇瞇說:“還穿這件不?”

中衣上猶帶著昨日的酒氣,羅逾赧顏笑道:“我得每天換衣服呢。勞你駕,我帶有衣箱來的,不知放在哪裏了,幫我問問跟著我的侍從們。”

可兒笑瞇瞇說:“可是你的侍從們怎麽能住宮裏啊?你貼身的東西他們都交在這裏呢!”

羅逾頓時精神一振,連中酒的頭疼都恍若沒有了。他急忙取了衣物,起身洗漱。屋子裏有精致的銅鏡,有胭脂色的窗紗,有白瓷的花器,裏面還插著應時的鮮花——不是女孩子的閨房又是什麽?

他不是第一次到恩福宮,但是是第一次進到深閨裏面呀!

懷揣著這樣的激動,他踏出房門,蹲在地上給小貓的食盆裝食的那個身影好熟悉,但是又不一樣了。雖只是家常的鵝黃色襦裙,但看得出裏頭那個嬌俏的身子窄腰平肩,圓鼓鼓的臀,松松紮著的烏發垂在那裏。

他的步子遲緩,慢慢地過去,而楊盼也恰恰回頭,揚眉一笑,頰邊是最甜潤的兩個小酒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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