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一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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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秦皇帝楊寄的探馬, 傳來了北燕和柔然同時從金城和甘州退兵的消息。

皇帝在戰術上是老狐貍了, 這個時候退兵,來得奇怪。他問樞密使司的幾個親信大臣:“有沒有聽到北燕或柔然有災禍或是叛亂?”

答覆曰“沒有”。

皇帝嘬牙花子思忖:沒有災禍或叛亂, 他叱羅杜文搞什麽幺蛾子要退兵,分明是有詐嘛!

正打算叫人再著意打聽,便聽說北燕的使臣已經進入國境內了。

皇帝不敢怠慢, 一邊叫禮遇使臣進京, 一邊叫人飛趕到秋蟹肥美的吳郡陽澄湖邊,把閑散在那裏釣魚捉蟹的國舅沈嶺請到建鄴問策。

沈嶺這次進京,用牛車帶了十幾簍的大螃蟹。他和皇帝在書房裏談話, 後面楊盼跟著母親在禦廚裏蒸蟹,太子他們幾個一下學就跟屁蟲一樣粘到廚房裏,聞著蟹香,一副等飯的德行。

沈皇後趕他們:“去去去……書背完了沒?武功練好了沒?閑的沒事就去做點爺們兒的事, 上趕著往廚房鉆做什麽?去,看看前頭你們阿父和阿舅談完了沒,談完了就過來一起吃蟹。”

不知幾個小東西是怎麽把父親和舅舅勸過來的, 在螃蟹蒸得火候正好的時候,終於見皇帝端坐到顯陽殿裏, 面前擺著案桌準備進膳。

沈皇後換掉了下廚的布衣,重新打扮齊整, 對哥哥笑道:“阿兄真是,大老遠地來,還帶東西, 如今宮裏什麽沒有啊?你太客氣。”

又問:“我嫂子好?我幾個小侄兒、小侄女兒好?”

沈嶺舉著黃酒杯對妹妹笑道:“都好,都好!小把戲們也想到建鄴來瞧瞧呢。我說,今年皇帝陛下忙,明兒一切順下來了,就帶他們來長長見識。”

“阿兄的大女兒也該十三了吧?”沈皇後問,“有沒有許字?”

楊盼同情地看了一眼太子楊烽,太子正在挖蟹黃的手停了下來,一臉警惕——阿母這個亂點鴛鴦譜的能耐他算是看著了:之前操心他阿姊,現在大概知道阿姊這是茅坑裏的石頭,怕是嫁她出去沒希望了,不會就改成熱心地給自己找媳婦了吧?

沈嶺笑道:“可不是十三了,眼看著就長高了,就不聽話了,有幾回把她阿母氣得哭呢!”

沈皇後安慰道:“女郎家就是這樣的!小時候覺得乖巧貼心,到了十三四歲上就跟小乳貓突然長了爪子似的,兇巴巴到處撓人!像咱們阿盼——”她眼一瞥,正看見楊盼拉著臉,縮在角落裏使勁掰一條蟹腿,都快掰成齏粉了。

“哎!”做母親的長嘆一口氣,“她要當老姑娘只好讓她當了。誰編出來的‘皇帝女兒不愁嫁’,我真想撕了他的嘴!”

沈嶺笑一笑:“緣分沒到嘛,急也沒用。皇後放寬心吧。”

吃了一會兒螃蟹,氣氛松乏下來,皇帝論政一般不怎麽避開妻子兒女,邊嚼蟹肉邊說:“今兒跟你說的,北燕那裏,到底會是什麽意思?我看他叱羅杜文用兵,不是隨意妄為的主顧,一定存著什麽陰謀。”

沈嶺說:“退是為了進,毋庸置疑。只是突然退讓,大約是有後手。這會子突然派使臣來我們這兒,司馬昭之心,很快就要揭破了,陛下稍安勿躁,等他消息就是。”

兩個人又談災後江夏郡的修覆、安民,又談這季稻子麥子收成不好,得拿哪裏的存糧彌補,最後說:“兗州和冀州的兵已經屯好了,雍州那裏也加強了防務,但是,不到萬不得已,還是不要打仗吧,一動兵馬,生生一年消耗五年的口糧。好容易過了幾年國泰民安的日子,大家都怕打仗。西涼那裏,要二十萬石的米麥,給他了八萬石,還沒要那麽高的價,也算仁至義盡了,他真的國運衰微,我們也幫不了他。”

“不過李知茂那半老頭子,我也不知道怎麽去說他!”楊寄最後搖著頭評點道,“本來我們的盟誓好好的,北燕也不敢輕易欺負他。可他倒好,為一個女人,生生壞了兄弟的關系,還被人家擺了一道!現在估計後悔也晚了。女人哪,嘖嘖……”

沈皇後聽得不樂,重重地咳嗽了兩聲。

皇帝像喝多了又被潑了一盆涼水似的,頓時精神地坐正了,討好地看看老婆,看看大舅子,說:“女人要都像我的皇後一樣正心誠意,一心為自家男人好,才能一榮俱榮嘛。你看,人家以前都說我是爛泥糊不上墻,現在誰敢說?我這爛泥,自從娶了旺夫的老婆,都能飛天上了……”

“好了,好了。”沈皇後說,“不會說話,偏生愛多嘴。你爛泥飛上了天,還打算把人間砸幾個坑出來麽?”

北燕的使節一路從邗溝乘船到建鄴,順風順水的季節,幾天就到了。

到了建鄴,持國書入朝,彼此客客氣氣的模樣維持到皇帝楊寄看完了國書。

皇帝的臉色已然變了,笑容完全是硬繃出來的,牙齒縫兒嗞出字兒來:“怎麽,貴邦的國主兒女多,婚配難,到處撒網找媳婦?”

這話說得粗魯。

北燕使節倒也忍得住,笑笑說:“陛下說笑了,止戰之殤,莫過於和親。您看我們和西涼,到底是兒女親家,雖有不和,想著兒女的面子,少不得打落牙齒肚子裏咽了,互不計較,所以退兵自守。如今想想,我們毗鄰的四國,我們大燕只結兩家親似乎對貴邦不厚道。念著咱們的皇子還有一位沒有婚配,便想求貴國的公主出降,日後就如那大漢朝時的舊例,敵人都翻做朋友,和和美美豈不太好!”

“呵呵!”皇帝冷笑著,軍營出來的粗魯性子眼看就要發作,一個“放——”出了半截音,北燕的使臣倒也是個漢語利落的,立刻接上調子:“可不!婚配之後,我們自然放人!那個誰——柔然的駙馬,貴國的將軍——王藹。”

皇帝剩下的那個“屁”字硬生生被自己憋回去了。

下頭的大臣們已經開始竊竊私語,交頭接耳間都是驚喜之色——畢竟一個女孩兒家換一個忠勇的將軍,劃算得來!

唯有王謐挺身而出,對來使當頭一個大啐:“要臉不要臉啊!拿這招數威脅陛下?!咱大秦不缺大將軍!有一群呢!不缺!”

“王太傅!王太傅!”皇帝急忙示意他冷靜。

王謐深知皇帝寵愛幾個孩子,楊盼雖然沒做成他王家的媳婦,但也是高山仰止的公主啊,嫁到腥膻之地的北燕去,換誰誰舍得啊?!

北燕來使倒也有唾面自幹的雅量,拿袖子擦擦臉上的唾沫星子,還是一臉和善的笑容,拱拱手說:“不急不急,陛下慢慢忖度便是。”

皇帝雖然氣,但不能鬧得比王謐更過分,畢竟,王藹還在人家手上呢。他笑瞇瞇吩咐人送使臣到公館休息,又叫送最好的蔬食,安排最有趣的活動,務必把人伺候好了。

在太極殿屏風後諦聽的布衣國舅沈嶺,見到怒沖沖回到後頭的皇帝,一腳一個蹬掉了鞋子,在坐席上氣得跺腳:“放他叱羅杜文奶奶的狗臭大驢屁!他癩蛤_蟆想吃天鵝肉!我們漢家的公主是隨便嫁給他們鮮卑人的?就是漢代和親,也沒有嫁皇帝親生女兒的呀!”

他又犯愁:“媽的,他知道老子是孤兒,家裏一個兄弟姊妹都沒有,拿捏準了連個姓楊的侄女都沒的。我他媽不是已經給他送了個李耶若麽?還他媽嫌不夠?!”

沈嶺知道皇帝今日是真犯了脾氣,也觸了愁腸,一口一句臟話,倒是多少年前就改掉的陋習又回來了。

他低頭想了一會兒說:“我的女兒十三歲,不知他們肯不肯?”

皇帝吃了一驚:“嫂子能同意?”

然後“嗐”了一聲搖搖頭:“就她同意,我也不能同意啊!誰家閨女可以給他北燕糟踐啊?”

沈嶺說:“可是你舍得王藹?還是舍得兗州冀州?”

皇帝默然了。

他好一會兒才又跺跺腳:“可是阿盼我也不舍得。先拖吧,好吃好喝好玩伺候著北燕那幫子人,看看接下來什麽動靜什麽風聲——叱羅杜文只要先忍不住有動作了,我們這裏就知道該怎麽對付了。事緩則圓!”

沈嶺也算默認了。他算是聰明一世的人,再想不到真正使“拖字訣”的,卻不是楊寄,而是北燕那幫暗渡陳倉的使節們。

北燕來求親,大家都忙著義憤填膺,再沒一個人關註到在角落裏默默看著,想著,而且本該是這場大戲中的女主角的楊盼。

沈嶺在藏書閣讀書的時候,聽見楊盼“篤篤”敲門的聲音,和兩聲輕呼“阿舅,阿舅”。沈嶺放下手中書函,說:“公主請進。”

進來的是個十足的大姑娘了。

就如花兒開到極盛的時候,她的美麗也到了最嬌艷的時候。

楊盼有時候攬鏡自照,十九歲的年紀,上一世的她還是滿眼的驕縱與懵懂,飛揚而傻乎乎的快樂;今世的她讀書、經事、吃苦、反思,一點點條分縷析過往的事,才發現首先得讓自己強大起來,才有能力去堅守她的愛情。

她跪坐在沈嶺的面前,慢慢開口說:“阿舅,我有幾個問題。”

“公主請講。”

楊盼說:“北燕的使節說,他們還有一位皇子沒有婚配。阿舅對他們的國事比較了解,可否算一算,會是哪一位皇子?”

其實她自己也大概知道,但是等舅舅給她確認。沈嶺想了一會兒搖搖頭:“我覺得這話是誆我們的。北燕的前四位皇子早就婚配有了正妃,也沒有聽說誰要續弦。第五位皇子,也就是羅逾——”

楊盼低了頭,低聲說:“嗯,他的鮮卑名字叫叱羅宥連。”

沈嶺端詳著外甥女兒的神色,頓了一會兒才說:“聽說叱羅杜文為他聘娶了西涼的公主,在北燕送公主給李知茂的時候,他就把西涼公主接回去了。”

小女郎的神色更為黯然,“哦”了一聲又問:“六皇子呢?”

沈嶺說:“聘娶的是柔然的公主——所以這次柔然才肯跟北燕沆瀣一氣。”

“七皇子呢?”

沈嶺笑道:“有點小。不過,家有長妻,也不是不可以。”

“有多小?”

“聽說十四歲吧。”

楊盼嘀咕了一聲,誰都聽不清在說什麽。沈嶺也自失地笑了:“確實太小了啊,還是個孩子呢。”

沈嶺說:“不過,北燕娶嫁熱鬧得緊,皇子公主婚娶還有赦囚的習俗。叱羅杜文娶李耶若,赦免了十惡之外的三成死囚;六皇子娶柔然公主,也免掉了戍邊的三成徒犯。唯獨沒有聽說五皇子婚娶和赦囚的消息。”

他頓時看見楊盼的眸子亮了一下。

於是緊跟著追問:“你是不是還在想他?”

楊盼趕緊低下頭垂下眼瞼,但是過了一會兒說:“我是想他。也愛不上別的人。但是,我也很清楚,我不會嫁給他。”

“怎麽,你怕嗎?”

楊盼疑惑地擡頭,這個問題抿心自問,她好像真的是怕,怕前世可怕的一幕重演,自己落得個盲從盲信,自己犯賤,嫁給了一個殺人的畜生。

沈嶺追問著:“因為怕嫁到北燕,是個全然陌生的地方?還是……怕不能信任羅逾——叱羅宥連?”

楊盼再次擡起的眼瞼淚水盈盈,睫毛都濕了:“阿舅,我想救王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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