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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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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盼, ”沈嶺搖搖頭, “這是國事,不需要你插手。你阿父, 也不會用你來換王藹,你放心。”

楊盼一滴淚懸垂下去,接著是另一滴:“阿舅, 兩方面我都想過了。和親的好處, 他們嫁公主過來,我們嫁公主過去。就是打個賭吧,賭誰更不忍心。如今王藹危在旦夕, 阿父不能用兩個郡去換他,可是可以用和親換他。我確實也怕我不能信賴羅逾,可是我可以試他,我一直在找某一個點, 一個拿住他痛腳的點,或許,是權力和感情之間的孰輕孰重, 或許是婆婆和媳婦的一場拉力戰,或許是他對抗父親的能力高下……但我……”

沈嶺先想笑她犯傻:同樣是當父母的, 有涼薄的,有恨不得把心都挖給孩子的。叱羅杜文很顯然是前者。但是, 聽到後面,他面色凝重下來,仔細地一句一句回想著楊盼顛三倒四的話。

“阿盼, 你是不是感覺到什麽?羅逾的母親?”

楊盼吸溜吸溜鼻子,說:“我當時放他回北燕,就是因為他說他要害死他的母親了,我心生不忍,就放他走了。後來……他其實偷偷到雍州來過一趟,偷偷和我見了一面,那時候我看他,衣著講究,器宇軒昂,回北燕後似乎是受重用的。他和我說……他並不想娶西涼的公主。這次又有與我們和親的話題出來,我覺得……我總覺得……”

“我曉得了!是西涼要糟糕!”

沈嶺擡起頭,望著天花板上的藻井紋樣,雖然說的是風馬牛不相及,但是顯得異常冷靜。

“阿盼,”他猛地站起身,在屋子裏背手兜了兩圈,然後才又接著說,“你坐這兒別動,我親自去叫陛下去。”

“啊!”楊盼有些羞澀,“我……我偷會羅逾的事可千萬別告訴他啊……”

沈嶺笑了笑:“你的消息將立大功,你阿父還計較這一年前的小過麽?”

楊盼阻止不及,加之腦子一片亂如麻似的,只能傻傻地藏書閣裏等著。

皇帝和沈嶺很快過來了,都是面色凝重。沈嶺說:“陛下,叱羅杜文籌劃已久。西涼自從娶了北燕的公主之後,看似和北燕、柔然的絲綢貿易做得賺了不少銅錢,其實經國濟世的命脈已經叫北燕給扼住了;接著又是兩國分兵進攻,現在突然退兵,卻遣使到我們這裏來談,談得不疾不徐——”

皇帝已然明白過來:“是拖著我們不去救西涼,他那裏好暗渡陳倉!”

他跺腳道:“我發兵往涼州去救他!”

沈嶺並不阻止,但是說:“偌大一國,真的能救?”

皇帝頓住步子。

沈嶺笑道:“西涼估計玩兒完了,咱們今年遭災,杯水車薪,不足以活一個國家。但是就像圍棋枰上,四處都叫圍住了,只有連一脈出去,做個活‘氣兒’。屯兵涼州,觀望西涼,若是無可救藥,便以‘救’之名,和北燕、柔然奪一奪。”

說白了,就是趁北燕、柔然打得正歡的時候,自己也去黑吃黑搶塊地盤來。不光彩,但是,便宜了敵人,不如便宜自己。

楊寄本來就不是那種頭腦僵化、抱著聖賢書不放的老冬烘,他撓了兩下頭,便一拍大腿說:“成!不能白便宜了那兩個狼狽為奸的狡猾家夥!”

沈嶺又說:“北燕的求婚,不妨也答應下來。”

皇帝側目道:“答應?誰嫁過去?你閨女?”

楊盼的臉紅了,又白了。紅了是因為害羞,白了是因為有點害怕。

沈嶺卻搖搖頭說:“誰都不嫁過去。但是要裝得像準備把廣陵公主嫁過去一樣,跟他們談:和親可以,只做嫡妻,不做側室或填房;然後,必須是北燕皇子親自來大秦接親;再然後,公主嫁過去,除了新婚拜見舅姑之外,餘下的時間,只跟皇子住在封邑裏。”

楊盼怔怔地聽,都忘了害羞和害怕。做嫡妻,那是必須的;皇子來接親,估計是羅逾吧,她好再試探試探他;住在封邑,遠離政治旋渦,或許可以得以善終……舅舅到底想得周全。

她正想由衷地誇誇舅舅的時候,卻聽沈嶺又說:

“當然,這些都是假象,要的就是把北燕皇子叱羅宥連騙過來,拿住他以後,和北燕換王藹。若是叱羅杜文舍得兒子,咱們舍得王藹也就可以交代了。王藹雖殉國,換了北燕皇子一死,他也算死得其所了。”

楊盼目瞪口呆地望著舅舅,他笑得春風和煦,一臉慈祥,她還第一次看到舅舅如此心狠手黑、而又雲淡風輕的模樣。

“這……這不是落了個說話不算話的名聲麽?”她磕磕巴巴問。

沈嶺挑眉看著外甥女兒:“有什麽說話不算話啊?我們但只問他:你不是娶的是西涼公主麽?騙婚麽?那‘說話不算話’的帽子不就扣到他們頭上去了嗎?”

楊盼嘴張得更大了:還能這樣啊?!

政治果然黑!現在想想,上一世羅逾殺她,大概也是出於他立場上的“國家大義”“犧牲小我”了。是不是也能理解了?

但是心裏上接受不了啊!楊盼已經潸然淚下,抽咽著說:“你們都太壞了!”奪門而逃。

皇帝看看他大舅子。

沈嶺到門口張了張,果然看見楊盼藕色的裙衫閃出了門。他搖搖頭:“要真這麽做,只怕咱們廣陵公主又要偷偷放人了。”

皇帝不高興地說:“你可別假戲真做啊!我可沒答應真拿閨女和親啊!”

南秦是這麽謀劃的。另一方面,李梵音公主的死,北燕做出滿是愧疚的模樣,和柔然一起退兵九十裏,似乎公主這一死反而舒緩了兩國劍拔弩張的形勢。

李知茂雖然悲痛愛女的暴卒,但是原本咄咄逼人的軍政可以暫緩,反而是松了一口氣的。不過和親公主之死,不問責不能直面群臣和百姓的憤慨,所以他奓著膽子向北燕送了國書,質問他們:好好一個公主送過去,怎麽會好端端就沒了?

北燕很快回書,言是尚未舉行婚儀的小兩口關系不和,一次口角之後動起手來,皇子叱羅宥連一時不慎,失手殺死了公主。

西涼國主李知茂臉色陰沈沈的,松弛的臉頰微微顫抖,仿佛兩團巨大的粉條。

“怎麽辦?”他問親信的大臣,“梵音的脾氣不好,我也知道。但是脾氣再壞,做男人的難道不該大度著點?有口角,哪怕打兩架也行,怎麽就至於弄死了呢?梵音好好一個孩子,我看著她一點點慢慢長大,哪曉得有一天會白發人送黑發人?……”

說得到底心疼,涕泗俱下。

親信的人到底理性得多,此刻只能默默看國主哭泣了一會兒,等他平靜些了,才敢說:“陛下節哀……公主薨逝,而且是這樣一個亡故的方式,確實叫人切齒。但是……若是想著報覆總歸危險。確實有一個北燕公主在我們這兒,可是我們若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了,兩國的關系就徹底崩裂了。到時候,等於把進攻的口實給了北燕,他再次襲來,我們卻又打得過麽?”

當然打不過!國庫空虛,存糧尤其少,能維持這一年老百姓不餓肚子就算要念“阿彌陀佛”了,哪有閑錢和餘糧去打仗?何況軍事實力更差,一直就沒打得過過!

“唉……”現實擺在面前,沒有誰敢開口說大話,只能再勸慰,“再說,北燕皇子殺我們公主,罪責不在北燕公主,還是問責北燕皇子才是。”

皇帝冷哼一聲,不過大概這話還是說到他的心裏:“自然要問責,但是,若讓他北燕自己處置,只怕不過是降爵、鞭杖這樣輕飄飄的責罰;我要那位皇子親自扶柩,把梵音送回來,跪在她靈前賠罪,還要為她披麻戴孝。我還要……”

他憤憤地想著還要怎麽處置羅逾才能解氣,他身邊的人卻都知道北燕惹不起,人家能肯放低姿態,退兵三舍,已經算是客氣的了,再提這種要求,人家皇帝又不蠢,把好好一個皇子送過來任你羞辱處置?

勸了幾句,反而把李知茂的氣給勸了上來,他怒沖沖說:“我不會要那小子的命,但他若不把人送來,就別怪我對叱羅素和不客氣!”

這位皇帝素來就是這樣剛愎,下頭人也只好委婉地回覆北燕,希望皇子親自為梵音公主送柩,好好地磕頭道歉,這件事就算消弭了。

沒想到北燕還真的同意了,將五皇子叱羅宥連褫奪鮮衣,換上粗褐的囚服,又拿黃緒縛頸,表示帶了鐐銬的意思,然後只帶著少量的扈從,扶著公主李梵音的靈柩,一路朝武州而去。

李知茂再想不到,這是一個把他的心理拿捏得分毫不差的陷阱。

等烽火連天,北燕和柔然退了三舍的兵馬重新殺過來,甘州告急,金城告急,乃至武州告急的時候,他才猛地反應過來:上當了!

北燕和柔然,長項就在騎兵飛襲,以退為進,再來殺個回馬槍是輕而易舉的;而武州內叛,則有點匪夷所思了。

李知茂是在兵臨城下後才想明白:武州郡王人雖不堪,到底是武州的舊主,當年被他一刀子殺了,底下人敢怒不敢言已經多年;更兼著美人李耶若有翻雲覆雨的能力,在八年之後,猶能叫被俘南秦的石溫梁願意沖冠一怒為紅顏,一封手書使得假裝前來認罪的羅逾掌控了武州舊部,把戰火從內裏燒了起來。

戰爭的場面不消贅述,西涼缺糧,而餓兵難差,一路厭戰的情緒蔓延,便有望風披靡之勢。

羅逾在南秦所學,又派上了用場,幾場漂亮仗一打,石溫梁的那些手下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就差想拔了“李”字旗子改掛“叱羅”了。

羅逾帶著人遠遠地到西涼京都張掖城外的時候,父親的騎兵已經在城門外包圍住了,遠望過去黑壓壓的,密密麻麻的都是人;走近則見這些人都一臉肅穆又滿是興奮,連馬匹都不停地噴著響鼻,不安地尥著蹶子,讓騎在上頭的人也期待著主上一聲令下,他們便可以放馬一沖,在張掖這座富庶的國都搶掠個痛快。

城墻上放下繩縋,吊籃裏是臨危受命的西涼談判使。

來人被困城中,已經餓得面黃肌瘦,一張臉上滿是赴死之色,到了叱羅杜文面前也不肯下跪,昂然道:“燕國可汗也不想想金城公主了麽?”

作者有話要說: 啊,知道大家望眼欲穿,我已經在把和愛情無關的進度條一再快進了。表急,表急。處置好西涼,就是求婚(古代語境的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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