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一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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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逾飛馬騎回宮, 背上的冷汗好容易被風吹幹了。但到了靖南宮外的甬道, 遠遠地看著裏頭燈火通明,他知道不對勁了, 步伐遲鈍下來,最後咬著牙,把劍從那歪歪扭扭的劍套裏拔出半截, 慢慢地往靖南宮的門口走。

門口滿是皇帝的侍衛和宦官, 他什麽都來不及做,劍已經被收繳走了。那侍衛頭領笑著說:“殿下見恕。大汗在裏頭等著呢,不能不有此防務。回頭大汗離開了, 臣再把殿下的愛物還給殿下。”

“裏頭……”沒有了武器,羅逾只能陪著小心問,“還好麽?大汗可曾遷怒誰?”

那侍衛笑道:“沒有,殿下放心吧。大汗只是在喝茶問話。”

屋子裏到處點著燈燭, 和平常那樣暗沈沈的不一樣。羅逾在門口遲疑了片刻,聽見他父親在問兩名宮女:“……怎麽?還沒有同房過?你們倆也太沒用了!”

他母親冷笑著接話:“他就這個犟性,和他……”

叱羅杜文一口打斷:“輪得到你說話?!賤人!”

羅逾怒氣勃發, 推開了門,先冷冷地盯了父親一眼, 才跪下叩安:“不知道父汗在等,兒子回來晚了。”

他眼角的餘光仿佛看見的倒是母親神色裏的一絲驚惶和後怕, 與剛剛和皇帝說話時的張狂完全不一樣。

皇帝被他的無禮激怒了,冷笑道:“你也知道朕在等你的消息!那麽,我能聽到的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呢?”

羅逾說:“兒子沒有下得了手。”

皇帝冷哼一聲。伸手去摸案桌上的鞭子。

羅逾則從容地伸手解衣帶, 大家都楞住了,看著他慢慢寬衣,連叱羅杜文也頓住了手,握著鞭柄的手還擱在案上。

羅逾精赤了上身,露出白皙精峻的一身皮膚肌肉。不是很強悍的身形,也沒有那種鼓脹的塊壘,但每一根線條都很結實,看起來也有種男兒特別的美感在。

他平靜地說:“兒子有違父汗的教導,心裏不勝愧疚,請父汗責罰便是。”

一個頭磕下去,把平展展的背脊展露出來。

背上沒有前胸那麽完美無瑕,舊的鞭傷雖然不猙獰,卻也和正常肌膚的顏色有些差異,橫一條豎一條的,仿佛某種陳舊的記憶一般。

皇帝捏著鞭柄的手,無意識地松了緊,緊了松,木然而失焦地望著跪在地上、展露脊背、等著挨鞭打的兒子。

“我知道你皮硬,不怕打。”他緩緩說了一句。

羅逾緊跟著擡起頭,跪伏的姿態低微,語氣卻昂然:“但你要是再打我阿娘——”

皇帝“呼”地站起來,對這挑戰深感憤怒:“你就怎樣?!”

羅逾冷笑著,聲音有些哽咽:“你一直就是拿我阿娘威脅我……要是我不在了,她是不是就解脫了?”

這孩子竟然是以死相挾!

皇帝怒氣勃發,可是第一次感覺如此無力,那雙倔強的眼睛,和那個人如出一轍!

而他,並不想這樣的噩夢再來一次!

“你這個混賬東西!”皇帝狂怒,“砰”地一聲抓起鞭柄,大家只覺得眼花繚亂,一條黑色的長蛇在屋子裏來無影去無蹤一般,但發出了令人發怵的“颼颼”破風聲,以及震耳欲聾的鞭響。

羅逾閉了閉眼睛,天子之怒,血流漂杵,他挨一頓痛打不要緊,打死打殘也不要緊。可是,這位做皇帝兼做父親,還兼做丈夫的人,若是再那樣殘酷地對他的阿娘,他就用死來補償母親的十月懷胎、一朝分娩的恩情,補償母親三年乳哺提攜,用心愛護他的恩情……

他極力想著母親對他的好,可是很久很久都想不起來。

可是,她是他阿娘啊,她總是對他好的呀!就算他記不起來,也是一定有的呀!

只是他遲鈍、健忘,不知道感恩,只知道努力地去討好她,逗她笑,讓她開心他就滿足……

羅逾已然淚下。

他深恨自己的無能:沒有殺得了李梵音,此刻也無法保護母親……

皇帝不耐煩斥道:“又沒打你身上,哭得娘們兒似的!”

羅逾給罵得一怔,剛剛出神,現在方始發現,身上沒有哪裏疼痛,只是鋪天蓋地的寒意裹挾著他,使他知覺遲鈍。

他悄悄擡起頭,兩邊的柱子上是裂開的髹漆,漆皮猙獰地翻卷著,透出裏頭擊碎了的木頭渣子——這是多大的力道!要是抽在皮肉上,只怕要傷到皮開肉綻、露出白骨了吧?!

皇帝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今兒不教訓你,我也不配當你的父汗!——來人!把他捆走!”

羅逾無力反抗,而他的母親這時候奔出來,攔在兒子面前,大喊道:“你要幹什麽?!”

皇帝惡狠狠說:“他想死,我成全他!”把婦人用力往旁邊一搡。

“帶走!”

羅逾也不知道父親要把他帶到哪裏去,他認命地回頭看了母親一眼。

身上被粗糙的麻繩捆著,很快塞進一輛黑乎乎的車,他在黑暗裏極力地想著楊盼,想她陽光般的小酒窩,大眼睛,宜喜宜嗔的春風面。他有些後悔今日自己的懦弱,為了和阿盼的重逢,他應該狠下心一把,如今前路和這車輛一樣黑暗無邊,他是不是此刻想過了楊盼,就要墮落到無邊的陰暗修羅地獄中去了?

眼前突然亮起來。

羅逾被父親的手一扯,身不由己被拉下了車,又很快推進了一間屋子門前。

皇帝從身邊侍衛的手裏拿過羅逾的短劍,嫌棄地扯開礙事的劍套,揮劍割斷綁縛他的麻繩,然後把劍塞在他手裏,一腳踹進門裏。

羅逾還沒反應過來,這會兒才看見,屋裏有四個人,和他一樣精赤著上身,手握著刀劍,一臉懵地看了過來。

外頭傳來門上閂的聲音,以及叱羅杜文冷冰冰的聲音:“這四個是死囚徒,你們五個人,只可以活著出來一個!”

羅逾渾身一激靈,突然間全身的血液都沸騰了一樣,頓時進入了戰鬥的狀態。

他只能把自己當做一匹孤狼,站在草原的這端,看著對面四個獵物。

獵物們身材魁梧,但是一舉一動顯得笨拙。其中一個率先吼了一聲撲過來,一把刀蠻橫地沖著羅逾的頭砍過來。

羅逾短劍一架,金屬碰擊發出尖銳的鳴音。幾乎同時,他一拳擊在那人的喉結上,細微的“哢嚓”聲傳來,那人劇痛加之暫時性的無法呼吸,頓時失去了戰鬥力。、

“左胸鎖骨下四寸,斜插入心肺,可瞬間斃命。”他默默念著訣竅。

短劍是削金斷鐵的好鋼刃,推進那人的胸腔時幾乎沒有遇見任何阻礙。羅逾把刀刃輕輕一轉,那人的眼睛頓時睜得好大,瞳仁驟縮,又在羅逾輕輕拔出劍刃時放大了。

計算精準,就是在他到底身亡之後,心臟那塊也沒有噴濺血液,而是細細的血流慢慢蜿蜒而出,在地上凝結了一灘。

羅逾的心突然平靜了下來。

他凝眸看著另外三個人,那三個人剛剛眼睜睜看他三招之間,輕輕松松殺死了一個人,也是腿裏打哆嗦。

“兄弟們,一起上……”

三個死囚徒中的一個顫聲兒說,然後不等陣勢擺好,自己“哇呀呀”一聲怪叫,從羅逾正面襲來。其他兩個知道單打獨鬥鬥不過這樣的練家子,於是也顧不得什麽,一左一右地圍了過來。

打架和作戰是有類似之處的。羅逾在雍州看王藹練兵時曾有些心得:最怕就是來人穩紮穩打、步步緊逼,而絲毫沒有破綻可尋;最不怕就是像這樣子的外行東一榔頭西一棒子,胡亂奔襲,只打個氣勢逼人,其實到處都是缺口。

他被挑起了戰鬥力,先時那些悲愴和自傷,以及思念和絕望都沒有了,只剩下求生的本能——目光瞬間特別敏銳,耳朵能聽到四面八方武器揮來的風聲,身上的每一塊精峻的肌肉此刻都充滿著彈力和爆發力。

左手扼喉、右手揮刃;左肘錘擊,右手刺入;最後一個,張牙舞爪地打將過來,可是到底孤軍奮戰,腳步裏全無自信,只消輕輕一絆,在他跌倒的瞬間割斷咽喉即可。

噴濺的鮮血灑了他一頭一臉,腥臭無比。

羅逾轉臉躲避的瞬間,聽見最後被殺的那個人垂死掙紮,把手裏的匕首扔了過來。

他因為潔癖,躲得慢了分毫,胳膊被刀刃擦過,回頭檢視時,卻只看到胳膊上一條白色印子。再撿起那把匕首:鈍的!

把其他三件武器撿起來:也都是鈍的。

羅逾慶幸之餘有點覺得好笑:這果然是親生父親。但是,又怎麽會有這樣無理取鬧的親生父親呢?!

門開了。叱羅杜文走進來,也沒為兒子剛才精彩的搏殺鼓一鼓掌,只把手一伸:“你的劍給我。”

羅逾嘴角抽了抽,心裏五味雜陳,竟不知是怨他還是嗔他,只能頭一低,一副慣常的“我也不惹你,我也不親近你”的表情,把劍柄遞到父親的手裏。

皇帝凝視著流淌著鮮血的劍刃,終於笑了起來:“宥連,這才是養劍之道。”

他目視兒子笑道:“殺人還是很快活的,是麽?他們四條命被你掌控著,對麽?還怕不怕了?想對我說點什麽嗎?”

羅逾死著一張俊臉,好一會兒說:“父汗,我身上太臟了,我要回去洗澡!”

皇帝一臉又好氣又好笑的神情,瞪了他一眼道:“再殺一個才準你回去!”

這個自然是李梵音了。

羅逾看著她投在家廟偏間窗戶紙上的影子,細挺的鼻梁,勾勾的下巴,長長的睫毛,支頤看著跳動的燭光,那影子也跟著燭光的跳動而忽大忽小,起伏跳躍著一般。

這是個無辜的人呢!

陪著一起來的皇帝在兒子耳邊說:“你不想想南秦的那位公主?”

羅逾回頭看看父親。

叱羅杜文笑道:“只要楊寄肯讓她嫁,我就肯讓你娶。”

“但是以後——”

“現在還沒有,談什麽以後!”皇帝低聲呵斥著。

想想楊盼。羅逾握著手中的短劍。

想想阿娘。他根本沒有路可選——他殺,或者別人殺,其實李梵音已經必死無疑了。

想想妹妹素和公主。羅逾又有些心酸心寒,李梵音一死,素和的性命岌岌可危。

可是,能掌控這一切的人並不在乎這些妻妾兒女的性命。他只要他的國土和權力越來越大,只要他的野心得償所願。

羅逾慢慢走了進去。屋裏傳來李梵音的尖叫和咒罵。

皇帝叱羅杜文在窗戶紙上饒有興趣地看,看著他兒子的身影慢慢逼近過去,好像是捂住了那位公主的嘴,好像還捂住了她的眼睛,好像還在喃喃地勸慰著她什麽——這軟弱好拿捏的孩子!

終於,看見窗戶紙上有了短劍的投影。

劍隱沒了,又出現了。

劍尖上一滴滴垂著水珠的影子。

皇帝氣定神閑地背手等著。

他的兒子,垂頭喪氣從屋子裏出來,握著那把短劍,身上斑斑駁駁到處是血跡,不知道是前面四個死囚徒的,還是現在這位嬌美公主的?

皇帝一個眼色,他的侍衛到裏面查看了,少頃過來說:“大汗。李公主斷氣了。當胸入心臟,死得很痛快。”

皇帝笑著拍拍兒子的肩頭:“好了,別哭喪著臉了。將來為朕守江山,這樣的事做得還會少?宥連,這才是長大呀!”

轉臉吩咐宦官給五皇子取件外衣來。

羅逾低聲問:“我可不可以在這裏先洗個澡?冷水也行。我太臟了,太臟了……”

什麽毛病!

皇帝有些惱恨,但再看看他此刻居然有些哆嗦的小可憐樣子,竟把一口怒氣忍下來了,指了指後院說:“那裏有井,有軲轆,你自己打水洗吧。朕先回宮了。”

留了兩個宦官伺候羅逾洗澡。兩個人被趕得遠遠的,只能背倚著月洞門的外墻,無聊地聽裏面的水聲嘩嘩。

偶爾瞟一眼:嗬,這五皇子可真愛幹凈哪!水打了一桶又一桶,好像不怕累;早秋的晚上,平城還是挺冷的,這深井的水,居然不怕涼!他狠命地搓著自己的肌膚——剛剛兩個宦官也看到了,靖南宮裏脫赤膊了上身的這位皇子,皮膚跟女孩子似的,又白又亮,難道不怕這樣狠搓搓掉了油皮?

最後,羅逾喊兩個宦官送衣服。他厭惡地看著地上被血汙了下裳,說:“這些扔掉,我不要了。臟死了!”

但是手裏牢牢攥著個東西。

到明亮些的地方一看,是那個絳紅緞子的劍套,滴滴答答還在滴水,上面的血跡已經洗得幹幹凈凈,刺繡的線都給搓毛了,列堞紋的黑線還掉色了。皺巴巴一團。他們的五皇子正努力把大汗賜下的短劍往套子裏塞。

那宦官心裏念叨:以前吧靖南宮窮,你湊合點也就算了。現在陛下這麽看重你,吃穿用度跟其他皇子沒差,你丟那麽多簇簇新的絲綢下裳也沒見心疼,怎麽這麽件破爛還帶著。

他有心逢迎,上前諂媚笑道:“殿下,這劍套不成樣子了,宮裏有的是好的。您交給奴,和那些臟衣服一起丟了吧?”

羅逾對他瞪起兩只眼睛:“你再敢說這話,我的劍就殺了你!”

那宦官馬屁拍在馬蹄子上,嚇得頭一縮,一聲不敢吭去拾掇羅逾的衣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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