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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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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來說, 舊歷的三四月謂“青黃不接”——倉儲的糧食已經吃得差不多了, 而新種的糧食還沒有收獲。

西涼的來使陪著笑到了南秦宮城,送了好些漂亮的絲綢、絨毯之類, 然後觍著臉問:“咱們陛下問:不知兄長這裏,可有餘糧?我們比往年加二成的價,求購十萬石。”

楊寄不易察覺地一皺眉, 問:“河西一帶去歲遭災了麽?”

來使陪笑道:“沒有, 風調雨順,但是桑樹種得太多,水稻和麥子就種得少了, 度了三四月這個難關,收了新稻,就會好的。”

皇帝蹙眉,好一會兒冷笑道:“貴國也就是河西一帶產糧豐盛, 為何突發奇想改了種桑?賺錢的時候怎麽不想想今日?”

那使臣大約也是有口難言,嘆了口氣道:“上之所好,下必甚焉。總之, 二成的加價陛下看不上眼,二成五也行啊!”

心裏氣惱的皇帝楊寄幸虧想起了沈嶺的提醒, 心道:媽的,有錢不賺白不賺!既然你去年在蠶絲上賺了一大筆, 今年急著要糧又上趕著加價,就別怪我手黑!

他慢悠悠道:“今冬一場大雪,還不知我這裏水稻能長成什麽樣。這些年誰不是看天吃飯?餘糧雖有, 都賣了給你,萬一我這裏遇到些天災,可不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使臣著急了:“兩國畢竟是兄弟之邦,當年簽訂議和書的時候就說好了彼此幫襯的。當然,二成五是少了點,但是超過三成,也承擔不起了。”

就跟做生意討價還價一樣,好容易談妥了,皇帝這才轉換了面孔,笑嘻嘻說:“互相幫襯是不假,現在貴陛下做了北燕的女婿,不要哪一天突然跟我翻了臉,說‘什麽兄弟之情哪及夫妻之情’,我可就打落牙齒往肚子裏咽了!”

那使臣又是一臉難以言說的哀色,嘆口氣道:“夫妻什麽……還不是漢人的老話作數:‘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只是道理這樣講,做起來又格外的難啊!”

皇帝已經約莫有數:西涼拔稻而植桑,大約是北燕公主吹的枕邊風;而從僚屬到百姓,看在錢的面子上,也不以為不好;只有少數幾個人心裏惶惶,卻又無可上諫。

皇帝心道:西涼這個“兄弟”算是完了。接下來大約是西涼要去抱北燕的大腿,合謀他南秦了!

於是,使臣前腳帶著十萬石糧食離開,皇帝楊寄後腳就吩咐兵力朝西、北兩面輸送,務必早做準備,以防西涼拿了糧食,倒投向北燕一方去。

西涼缺糧是真的,北燕的六公主素和,一去就勾住了西涼國主李知茂的心。她喜歡漂亮的錦緞,所費其實並不至於敗倒一國,但她一番言語卻叫李知茂動了心,深覺拔糧種桑是充實國庫之道,亦是討好美人之道。多花了三成的錢向南秦買糧,雖然有些肉疼,但是產出了白花花、堅韌柔亮的絲綢,轉手賣給北燕和柔然——去歲掙了好大一筆金銀和皮毛呢。

南下的使臣成功地買了南秦的糧,李知茂希冀地派出了前往北燕的使臣,打算為自己今年的絲也賣出個好價錢。

沒成想叱羅杜文笑著對使臣說:“哎呀,今年雪災,飯尚且不夠吃,哪有閑錢買絲?你們缺糧了可以向南秦花錢買,我們呢,一來出不起這麽高的價,二來和南秦關系不和,也拉不下這張臉皮來。所以,國庫的銀錢,已然換了糧食,備荒備戰呢。”

“那我們的絲?……”

皇帝叱羅杜文冷冷一笑:“絲又不能吃,飽暖才思淫_欲呢!你們瞧瞧往西去,有沒有那個西域的國家喜歡這些好絲綢;若是都不喜歡,絲也是耐放的東西,最多就是變黃了,染不出漂亮的顏色罷了。”

使臣勃然變色,最後冷笑道:“陛下這不是有些出爾反爾?若是我們的國人追究下去,建議我們陛下拔水稻而種桑樹的可是貴國送去的公主!”

“怎麽著?”皇帝亦勃然,背身拂袖道,“你這是威脅我?你們敢動我女兒一指頭,我就從梵音公主的身上,加倍地討還回來!”

使臣氣得發抖,拱手道:“臣豈敢威脅陛下!大國之間,還是要講個禮尚往來的臉面吧?陛下若不肯買絲,只算是鄙國國策的失誤,不敢再叨擾了。”

叱羅杜文連送一送的客氣都沒有,負手看那西涼使臣離去,才對身邊人說:“在城外找人裝成強盜攔一攔他,別叫他太早回去胡說八道。”

一會兒又問:“柔然的使節呢?”

他換了一張笑臉,本就是英俊的底子,又是個人人皆知的從親哥哥手中奪來皇位的狠心冷酷的霸主,所以但凡帶著些笑容,便讓人覺得受寵若驚似的。

柔然也是游牧民族,民風彪悍,但是這些年除了在王霭的幫助下用詭謀打下了燕然山之外,兵力也好、武器也好、財力也好,都略不及北燕。北燕願意和談,柔然當然也願意撈一點好處就算。

兩方先笑瞇瞇談六皇子的婚事。

叱羅杜文豪爽地說:“朕的六皇子臯伐,入贅貴邦也可!一應的聘禮,但憑你們先提,朕只要辦得到的,自然一毫不錯去辦就是了。”

爽利到這樣,反而讓人不信。柔然的使臣笑道:“不敢當,不敢當。我們大可汗說,之前有些誤會,如今和解了,什麽問題都是談一談總好消弭的。只是其他猶自可,唯有燕然山一帶水草豐美,不忍放棄。”

這是醜話說在前頭,先告訴叱羅杜文:其他可以談,燕然山免談。

叱羅杜文淡淡一笑:“水草豐美的地方多得是。西海郡一帶有山有水,難道不是宜於放牧的寶地?換回我的燕然山,你們不虧吧?”

使臣詫異道:“西海郡地方雖好,到底現在姓的是李。大汗畫張大餅,憑空就要回燕然山,臣想破腦袋也不知道如何能夠。”

皇帝笑道:“畫的餅自然不好意思饋贈,等西海郡歸屬貴邦了,再歸還燕然山如何?”

使臣嘬牙花子不做聲。

皇帝道:“朕前期謀劃若幹,使得今年西涼勢必大饑饉,你若想要河西走廊北路大片的好草原,就與我合作,我一個人又吞不下偌大的骨鯁,也犯不著騙你。你若不想要呢,就當我沒說,橫豎西涼的絲綢通路,也能分我這當岳父的一杯羹。”

使臣尋思:叱羅杜文這意思,竟是要賣了他的親家西涼?今日能賣西涼,來日不能賣他柔然?

可是轉念又想:譬如一場大賭局,今日甲乙合作做莊,明日換了乙丙,其實也是賭各自的眼光、手段和勇氣。柔然沒落了這許久,好容易打下個燕然山,卻不再有實力繼續南侵,燕然山臨近邊境,沖突不斷,倒似個燙手山芋一般,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倒不如拿出來賭一賭,畢竟西海郡地方大,水域多,那裏的茫茫草場,水草更好,尤其適合柔然人放馬馳騁。

他想定了,點點頭說:“大汗的意思,臣明白了,定將大汗的意思轉達給我們大可汗。”

叱羅杜文笑笑說:“事不宜遲,等南秦收了夏稻,源源不斷的軍糧送給他兄弟之邦了,我們這騎兵突襲的戰術就費勁了。”

“還有,”叱羅杜文又說,“既然說了合作,燕然山我不急著要,但有一個人我要——貴國交出這個人,不過是一家哭,若是留戀不舍,只怕這場仗就要先處置內鬼了,到時候損兵折將一路哭,可不要說我沒有打招呼。”

柔然使臣問:“誰呢?”

叱羅杜文笑道:“就是那個拿著我兒子的劍,冒充我大燕五皇子的王藹。”

柔然使臣又嘬牙花子。

叱羅杜文笑得冷冷:“怎麽做你們自己權衡,橫豎你們得知道那是個慣會使奸的南蠻子,還當個寶。將來被他騙了公主不說,只怕還騙了國土才能算完。可不要說我沒提醒:王藹是怎麽穿越我大燕的領土去貴國的呢?不過是因為他曾是南秦皇帝禦定的駙馬,我沒有警惕他罷了!”

使臣色變,好一會兒說:“臣知道了。一並告訴我們大可汗。”

等使臣走了,叱羅杜文躊躇滿志,站在沙盤前仔細研究了半天:西涼國土不小,若兩國各取一半,也可以吃得飽飽的,有土斯有財,便不用懼怕南秦。日後是一步步蠶食柔然,還是一步步蠶食南秦,這一步棋都是妙招。

他特別想把自己得意的事兒和李耶若分享,當即叫人來說:“去毓秀宮傳話,朕一會兒就過去。”

傳話的黃門過了一會兒過來,支支吾吾說:“李夫人不在。”

“去哪兒了?”

那黃門宦官更加目光躲閃,好一會兒說:“說是去靖南宮了。”

叱羅杜文臉色頓時沈了下來,眸子裏仿佛閃著熒綠的光,他好一會兒才說:“那就不要通傳,直接去靖南宮瞧瞧皇甫氏的賤人吧。”

作者有話要說: 那,你們點單的王藹,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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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這章有點枯燥啊,大家猜劇情也猜得很high,但是有節操的作者是不會劇透噠!

只會說,小兩口雖然要再分開一會兒時間,但是過了這個大情節,就是同框同框再同框了!

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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