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零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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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公主大婚的婚儀果然搞得烈火烹油、鮮花堆錦一般奢華熱鬧。花朵兒似的公主素和戴著金絲編綴的花冠, 被交到一個松垮垮的半老頭子手中。西涼皇帝顯得特別寵愛她的樣子, 給最好的宮室,夜夜宿眠, 不再早朝。

但是羅逾心想:那又怎麽樣?!

公主素和的金根車,轉而坐上了西涼公主李梵音。

接親的隊伍綿延很遠,在青綠色的群山之間逶迤著。

到了平城, 巨屏般的青山, 水流平緩的桑幹河,與西涼的風貌迥異。下了車的西涼公主李梵音,倒也是一副詫異的模樣, 慢慢到得城門口,看著高聳的鐵灰色城墻,上頭密密麻麻站立著的守城士兵,不由對羅逾說:“這裏好森嚴!”

羅逾說:“我父汗雖是鮮卑人, 其實從小愛讀漢人的書,所以很多地方有漢人的體制。比如到了宮裏,長幼尊卑是極重要的。”

李梵音帶著些忐忑, 倒也規規矩矩,進宮後先拜見了皇帝和皇後, 皇帝冷冷淡淡的,皇後倒問了幾句西涼的風土人情, 然後揩揩眼角道:“我啰嗦了,只不知道素和習慣不習慣。”

羅逾說:“那麽兒臣帶公主到靖南宮去瞧一瞧。”

叱羅杜文此時才冷語道:“又沒有行婚儀,帶了去做什麽?我已經命人在宮城西邊, 給你新建府邸,婚後你住外頭。現在,大婚未行,李公主先單獨住著——你總不會這會兒就急吼吼的吧?”

“我阿娘……”

皇帝皺眉道:“你在外三年,我虐待過她嗎?”

羅逾心裏不忿,遲遲沒有接旨。倒是叱羅杜文看了看未來的兒媳婦,悅色說:“一看就長得像李家的女郎。李耶若是你堂姊吧?你們倆見一見?”

雖是問句,並沒有打算要聽李梵音的回答,他手一揮,就算是定了。

羅逾告退之後,邊走邊小聲對李梵音說:“李耶若封左夫人,僅次於皇後,又是長一輩,見面時得參照見我父汗和可敦的禮節。”

李梵音扭頭看他,冷笑道:“我知道了,你們一家子就存心要給我下馬威呢。宥連皇子,我可告訴你,跪一跪其他人我可以忍。李耶若那個小妖精,我是不會跪她的!”

她嘟嘟囔囔說:“我還不曉得她?她阿娘就是個狐媚子,年老色衰才媚不動男人。她自然也是有樣學樣,在我們王廷時,勾引我父皇的種種媚態,簡直是惡心。我父皇幸得有人提醒,沒有中她的邪道。後來她父親投敵被殺,她就怨我父親不好,一顆心那麽毒辣,只怕來這裏也是沒安好心的……”

羅逾默默地聽著,也不評價,也無表情。

李梵音只當他懦弱,鄙薄地看了他一眼,冷笑道:“我可跟你說,她除了大我兩歲外,輩分和我是一樣的,從前的地位:我是公主,她是縣主,我是皇帝的親女,她是叛國罪臣的女兒。就是今天,放在我們那裏,妻是妻,妾是妾,妾輩分再高,也高不過妻子去!我不認她是我的母妃,我只知道她是你父親的小妾,我是你未來的正妻!”

羅逾皺著眉頭聽了半天,腳裏的步子一毫未慢,也不顧李梵音腳步帶著小跑,一路跟著他喋喋不休。最後,眼見著到了毓華宮的門口,羅逾停下步子:“左夫人的宮殿就在這裏。我不能進去。你不願意進我也不勉強你,願意進我也把話都提醒在前頭了。”

李梵音胸口一起一伏的,最後冷笑道:“你當我怕她?進就進!”

晚上,叱羅杜文看到李耶若的臉色黃黃的,表情懨懨的,不由湊上去道:“小美人,怎麽了?誰氣著你了?”

李耶若別過身:“聽說,是大汗命我那堂妹李梵音到毓華宮來請安?”

“是啊,”皇帝說,“讓她拜一拜你,也叫西涼的公主明白,什麽叫‘此一時,彼一時’。讓你開心開心麽。”

李耶若說:“我不開心,今天給人千‘淫_婦’,萬‘小妾’的嘲笑了一通,還什麽拜一拜,就差叫我給她這位正牌的公主下拜了!”

皇帝的眉頭頓時打起一個大結,看李耶若頰上確有淚痕,這番委屈受得不小,不由怒意勃發,起身道:“我叫宥連來問話!”

羅逾剛剛洗漱完畢,清荷和阿蠻邊給他倒洗臉水邊絮絮叨叨說:“今日那位西涼國的公主還派人來這裏瞧瞧。送了幾件小東西給娘娘,又特特多打量了我們倆幾眼,問了名字。”

阿蠻尤其笑道:“我說我叫‘阿蠻’的時候,來人可在嘴巴裏好好地嚼了幾遍,互相眼色使得那個你來我往,我瞧著都好笑呢!”

清荷拉了拉她,輕聲說:“這位西涼公主是不是悍妒的性子啊?來打聽殿下屋子裏有幾個人?”

羅逾皺著眉:“隨她打聽好了。我清者自清。”

清荷冷笑道:“殿下是清者自清,我們可是背著黑鍋呢。將來若她有心查驗,我們一個都不是處子,只怕……用難聽的粗話說:‘泥巴掉到褲襠裏——不是屎也是屎’了!”

阿蠻亦被說得抽抽噎噎起來:“主母這個樣子難處……殿下,咱們沒有功勞,好歹也有苦勞,日後,咱們的命其實還是攥在殿下的手裏呢!”

“奴婢瞧得出,殿下並不喜歡那個西涼公主。”清荷淡淡說,擰了一把面巾,不等羅逾接,主動伸手擦了擦他的脖子,“這是白天練箭流的汗漬吧?”

羅逾一把奪過面巾丟回水盆裏,直視著清荷說:“換一條面巾。我自己來。”

清荷嘴角抽搐了一下,低頭到一邊給他換手巾去了。

阿蠻趁羅逾不註意,遠遠地給她使了個眼色,清荷搖搖頭,把新手巾遞過去:“殿下,這是新的。”規規矩矩站到離他好遠的地方。

羅逾換上寢衣,取了一本書準備上床再讀一會兒,突然外頭有小宦官拍門的聲音:“殿下,殿下,陛下召您去毓華宮。”

羅逾吃驚之餘,也有點小小的擔心。他對清荷說:“你趕緊去陪我阿娘,告訴她我自會一切小心,叫她不必掛懷。”然後重新換上一身,嘆口氣往門外走。

他在毓華宮外被露水打得濕冷的地上跪了好一會兒,耳畔隱隱傳來李耶若嬌柔的哭泣聲。跪得膝頭都有些冷痛了,裏面才傳話讓他進去。

羅逾最擔心李耶若死性不改,又弄什麽花樣整他,心裏已經轉過幾百個念頭,想得最多的莫過於如何讓母親從其中脫身出來,萬萬不要被自己牽累。

但皇帝暴喝的第一句是:“管好你媳婦!”

羅逾一頭霧水,低頭應了聲“是”,才慢慢緩過勁來:他“媳婦”不就是李梵音麽?他今天跟李梵音說了半天,敢情她還是仗著公主的身份招惹李耶若去了?

羅逾不由就磕了一個頭,低垂著腦袋掩蓋面孔上的一點點喜悅,盡量讓自己的話出現一點顫音來:“父汗盡可以問兒臣身邊的人——兒臣今日在李梵音公主拜見母妃之前,是諄諄囑咐過的,但這位公主的脾氣,兒子也管不住。到底她從小兒嬌養著長大,等閑不願意聽別人的話。”

皇帝大概也知道自己是遷怒,他素來是看人看事精準的人,制服兒子不需要遷怒這種手段,所以放緩聲氣說:“兩國結盟,有結盟的意義。叫你管管媳婦,也自然不能說上手去打什麽的。但是,她日後是皇家的媳婦,該講的規矩,還是該入鄉隨俗講了的。別因為小兩口的私事,壞了朕的國家大計。”

羅逾腹誹:她氣到了你的愛妾,你卻跟我講什麽“小兩口的私事”?我已經為你的國家大計犧牲了婚姻,你還想叫我怎麽做?

但是為了阿娘,不能隨意頂撞這位自負的父親。羅逾把頭又低了低,急中生智:“那麽,可否暫緩婚儀,讓這位公主先到宮中家廟學習咱們大燕的規矩?什麽時候學好了,肯乖乖當叱羅家的媳婦了,什麽時候再大婚就是了。”

皇帝不置可否,半日道:“你心裏先明白尊卑貴賤才好教好你媳婦。我再想想,你先去吧。”

羅逾道:“是!”給皇帝叩頭道安。

皇帝喝道:“在外頭給你母妃遙叩金安!”

羅逾楞了片時,一點點不情願很快消失了:不就是磕個頭麽!他受過那麽多委屈,還差這一點?他對著李耶若所居的大殿,朗聲道:“兒臣宥連,跪叩母妃金安!請母妃不要生氣,早些安置!”

皇帝並沒有喜色,若有所思地盯著兒子,最後輕輕踢踢他:“滾吧。”

他返身進殿裏,似笑不笑地打量著李耶若:“剛剛叫宥連代他媳婦給你賠罪了。心裏可曾好受些?”

李耶若笑道:“果然好受些。剛剛五皇子的話妾也聽見了。讓李梵音到家廟學學規矩,暫緩婚儀,這法子不錯。省得她張狂!”

皇帝伸手到她懷裏揉捏著:“暫緩婚儀,你們倆好像都喜歡這樣?”

李耶若在男人面前何等精明,頓時掉了臉子說:“陛下這話,我怎麽聽不懂?”伸手把他的手從胸脯裏掏出來一丟,背身就聳起了肩膀:“她氣我欺我,我猶自可以忍受。陛下也對我這樣,我一直兢兢業業服侍陛下,原來在陛下眼裏也不算什麽。都當不得人家一句挑唆!平城宮那麽大,選哪座作為冷宮,叫妾一個人去學學規矩吧。”

叱羅杜文笑著挨過來,揉揉小美人兒的頭發,哄著她說:“看看,嘖嘖,是誰更張狂呢?你是要學學規矩,不過冷宮不行,得朕親自教……”

抱著她往榻上一放,拍兩下算是“教她做人”,然後只覺得這小美人兒無處不可愛,自然少不得用男人在榻上的方式討好她。

李耶若大概確有些不高興。縱使皇帝十分賣力,也沒有換得她的笑臉。完事兒了她就撈過一件衣服披著,身子一背打算睡覺。

叱羅杜文拉住衣襟不讓她穿,隨即又整個兒抱住,笑道:“今兒這氣生得好大!”

李耶若冷冷地說:“陛下結盟我的仇家,如今還放任我仇家的女兒來羞辱我——她是正妻,我不過是妾,說到哪裏都低人一等——也只能說我命苦。”

皇帝收了笑容,把她的肩膀扳過來朝向自己躺著,見她臉上已經淚水橫流,哀色漫布,倒是真的動容了。他用手指拭李耶若的淚痕,很認真地對她說:“耶若,我的計劃,本來是不打算告訴任何人的,今日告訴你,你萬萬不可外傳——事情不是一天兩天能辦起來的,但是這樣的籌謀,不僅是為了我的國家,也是為了你的心願。”

李耶若見他正經八百的,不像以往只把自己當寵嬖般調弄,不覺有些感念,亦換了正色說:“陛下以國士待妾,妾自然也以國士待陛下!”

皇帝笑了笑:“那先親我一口。”

李耶若剜了他一眼,然後馴順地親了親他的臉頰。

皇帝說:“聯姻不過是麻痹西涼。我已經命人修書給柔然,表示願意和他交好。我們兩國都是靠天吃飯,打起來一損俱損,何必?不如瓜分西涼,各取所需,有了河西走廊的豐饒土地,可以種糧自保;有了河西走廊的商貿通路,可以掙滿國庫——西涼那麽弱,可是豐饒的土地和滿庫的金銀,使得他們占領了河西寶地這麽多年。如今風水輪流轉,也該讓我們兩國享享福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羅逾楊盼啥的,在這些老狐貍面前都是小弱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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