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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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逾退了半步, 有些進退維谷, 好在片刻之後,楊烽和楊盼一道來了。楊盼道:“太子說你找我?對我有要緊的話說?”

羅逾猶疑地說:“我的劍……”

楊烽打斷道:“欸!什麽時候了還說你的劍!你不是說有句剛學的鮮卑語要對廣陵公主說嘛?”

楊盼饒有興趣地看向羅逾:“哦?還是鮮卑語的話?可是我聽不懂啊。”

楊烽擠眼睛道:“要你聽懂做什麽?有的話, 就是要聽不懂,聽不懂才盡在不言中。對了,阿父還吩咐我把加急送來的奏折先閱看, 分門別類等他晚上回來處置。好大一疊, 我不能在這兒陪你們說閑話了。你們慢慢聊,我先走了。若是要進庫裏去,也不要緊, 跟門口侍衛說一聲,他會帶你們進去。”

看到楊盼,羅逾心裏是雀躍的,但是此刻周圍有人, 他的雀躍不敢表現在臉上,只能矜持地說:“太子這是說笑了,我並沒有剛學的鮮卑語要對公主說。”他搔了搔鬢角, 感覺楊盼的眸子黯了黯,怕她失望, 倒急中生智了:“只有一句,誇讚女郎家的。”

他好像有些羞澀, 牽著唇角微微笑了笑,垂下眼皮說:“‘彼恰曼海勒臺’(1)——鮮卑話裏的讚揚。”

楊盼反正聽不懂,只是自己嚼了幾遍, 讀音不覆雜,她也能記得住。

一時也無暇想這句話的意思——反正那個調皮的太子殿下出的餿主意,別指望有好話聽。她問道:“巴巴地誆了我到這兒來,肯定不止是說這句話吧。你先還說什麽來著?”

“我那把短劍,你見過的——就是做劍套那把。”羅逾有些期待地看著楊盼:“上次送你回來,被陛下身邊的侍衛收繳了。那把劍對我意義重大,實在是想拿回來。”

楊盼當然記得那把劍,它看著拙樸並不起眼,但不僅上頭鑲嵌的巴林玉其實十分貴重,而且劍刃也是好物——刺入身體的時候鋒利得幾乎感覺不到疼痛。

楊盼的臉色沒有先來時那麽愉悅,回瞪著羅逾一會兒才說:“我記得那把劍。它很重要?能殺人麽?”

羅逾詫異地望著她,過了一會兒才說:“它畢竟是武器,當然能殺人。只是這是我的寶器,怎麽會用劍濫殺呢?你不用擔心的。”

楊盼冷笑道:“今日你說的,它是寶器,不能用來濫殺。”

不等羅逾明白過來,她轉身說:“我進去給你找。”

皇帝禦用的武器庫,羅逾沒有敢進去,在外頭耐心地等。眼看著一片片樹葉撲簌簌地落,在地上翻卷打滾兒,又覺得樹影都斜了好些,才終於看見楊盼從裏面出來的影子。

“沒有。”她直截了當說,但是把一個手工很醜的綢布套子拋到了羅逾的懷裏,“找到了這個。”

羅逾臉色大變,握著劍套攥著拳頭,壓低聲音問:“那我的劍呢?”

“我怎麽知道?”楊盼退了半步,幾個侍衛立刻環圍上來,隔開了她和羅逾。

楊盼伸出手說:“你不要它,就還給我。”

她分明看到這個小郎君臉上流露出的驚怖和失望,他極力克制著呼吸,環顧四周,仿佛明白了什麽,最後仰頭“呵呵”笑了兩聲,對楊盼說:“我大概明白了。謝謝你,謝謝你們,送我一場好夢。”

他轉身散開手腳向前走,極力平息著那雙冰涼的手不自覺的顫抖,背後或許會射來暗箭,又或許他走到行宮的門口就會被攔下來。

他走了好幾步,搖搖晃晃地也不知道走了多遠,聽見背後熟悉的聲音:“羅逾。”

眼睛一瞬間酸了,羅逾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向前。

背後的聲音急切了些:“羅逾!”

他把眼眶子瞪到最大,避免眼睛裏失望、絕望的水霧會凝結掉出來。健步如飛,不想再聽她的聲音——他覺得自己應該恨她,也告訴自己應該恨她,但是實際上只剩一點自憐和擔憂。

“羅逾你停下!”楊盼飛奔的步子傳過來。幾個侍衛大概在她身邊勸阻,是壓得低沈的聲音:“公主!公主!”

角門前有一座影壁,粗糲的墻上刻著磚雕,游龍與飛鳳,纏纏綿綿。角門口的侍衛拔出了半截子刀刃,仿佛等廣陵公主一聲令下,就可以把這個男子攔下來。

“羅逾!”

她此刻笨得仿佛只會說這兩個字,只是兩個字漸漸帶著顫抖的哭腔。羅逾看著門口那些虎視眈眈的人,明晃晃的刀與戟,聽著背後的呼喚,心裏餒得無以覆加,頓時乏了力氣,伸手撐在影壁上那只飛鳳的尾羽上,手心隔著那個劍套,硌得沒那麽慌。

他低聲說:“我阿娘說得對,我一遇到感情的事,就亂了方寸,失了理智。不過,本來就是爾虞我詐的事,我自己計輸一籌,怨不得任何人。”

她一直在騙他——就如他也說了無數的謊騙了她一樣。

羅逾很少落淚,此刻絕望到眼睛又酸又澀,但又感覺幹燥得厲害,不停地眨眼,視物模糊,可是哭不出來。

他的頭抵在冰涼的影壁上,漸漸平靜了:願賭服輸,他當時做出救楊盼的抉擇,做出送她回來的抉擇,就應該做好了今日全盤皆輸的準備。現在還不算死得難看,是她和她阿父留給他最後的尊嚴吧?

只是,想起那柄劍,大概另有用途了,他心裏還是後悔。

楊盼還是只會喊他的名字:“羅逾。”

她能清楚地看到他肩背在顫抖,手指在顫抖,握著她縫制的拙劣的劍套,他的手指關節已經掙出了青白之色。他是個聰明人,大概終於了悟出一切的不對勁意味著什麽。

楊盼前所未有的笨嘴拙舌,好容易想出一句勸他的話:“羅逾,你別這樣。我不是還在你身邊?”

她想告訴他,她現在已經沒有那麽怨恨他上一世做的孽——畢竟這輩子的他還是個沒有傷害過她的單純少年;她現在也不那麽糾結他的身世和隱匿的目標,如果這一世生命的路徑已經被改寫了,她為什麽不試一試不去恨他?

羅逾肩背劇烈地聳動起來,讓楊盼以為他大概是哭了。但他這時候回過頭來,眼睛通紅,卻沒有一點落淚的痕跡,他嘶啞著喉嚨說:“我阿娘,要被我害死了!……”

卻說王藹一行,在十天之後,終於到達了北燕的都城平城。

這座背山面水,以桑幹河為主要水源的城市,建著極具北方特色,又格外堅固的城墻。王藹一如既往地板著面孔,擡頭仰望著高大的城墻、光滑的馬面和四周的哨樓,面無表情地對後面送親的長長隊伍揮一揮手,示意大家準備進城。

雖然前站早有了通報,但是打開城門還是煞費周章。北燕守城極為嚴謹,不僅一個個查驗了身上的穿戴,還換了一頂大紅花轎,做主的官員穿一身北燕的官服,皮帽左衽,笑瞇瞇說:“對不住,轎子還是換一換,車馬也換一換,嫁妝比較多,得有幾天功夫慢慢檢查,但是吉時嘉辰等不得,請歸義公主先進外郭,再進內城,沿著禦道直接從邊門入宮吧。”

王藹沒有絲毫的別扭,點點頭說:“自然,自然。貴邦查驗仔細,也是該當的。只是我們這裏的刀劍弓箭,回程時還要防身的,暫寄放在城外,不知可有問題?”

接待的官員笑容可掬:“無妨、無妨。請只管放心。”又問:“請問這位送親的明公該怎麽稱呼?”

王藹拱手道:“不敢,鄙人王藹。”

正在起身換轎子的李耶若存心找事,笑道:“我三個義弟都還年幼,不足十歲。我義父——大秦皇帝陛下說,就以妹夫送親吧。”她瞥了王藹一眼,掩口笑道:“雖沒有成親,八字也早有一撇了——大秦廣陵公主未來的駙馬嘛!”

王藹臉紅也會被他那張黝黑的臉遮蓋著,此刻他又不說話反駁,憨憨一笑,就像默認。

迎接的官員也是個人精,立刻捧他:“哦喲!倒不知道是貴邦的駙馬爺!失敬失敬!等送親結束,我這裏邀一杯酒,給王駙馬接風洗塵!”

王藹連稱不敢,連連擺手,又說“哪裏是什麽駙馬……”當不得大家眾星捧月一般,順著一條開闊的城中禦道,把一行人送進了北燕的皇宮。

北燕的皇宮,建築低矮而結實,烏油油的屋頂,刻花的梁柱,大氣中透著精致。正宮門是五道門,李耶若的花轎走的是左邊一道偏門,進到裏頭,也是張燈結彩、鼓樂聲聲。

恰巧王藹也在問:“咦,貴邦結縭,也是用這樣的披紅和鼓樂嗎?”

接親的官員答道:“不錯。我們陛下喜歡中原文化,一口漢話也極為流利,現在在正殿紫宸殿等候呢。”

前殿謝宴。

北燕皇帝高冠博帶,文質彬彬地謝過南秦送親的人,尤其叫“駙馬”王藹多喝了兩杯。王藹自然也是老早準備好的一套官方說辭,把兩國日後的友誼說得是天花亂墜。少不得再次把酒言歡。

北燕皇帝笑道:“兩國淵源已深。想南邊前朝,還姓皇甫的時候,也跟朕這裏有過結親。楚帝的妹妹,封號是永康公主的,便是朕的妃子。雖說後來南邊改朝換代,到底這裏面彎彎繞的情誼還在。今日又送了一位公主,雖然是義女,但朕也是感念的。留著左夫人的位置給歸義公主,盼著兩國再結百年長誼。”

話裏有話,但不懂前情曲折的人未必聽得懂。

王藹好像就是不懂的樣子,笑著說:“前朝公主,承蒙可汗不棄;今日這位公主,更是肩負三國的和平,多謝可汗的厚愛。”

酒足飯飽,北燕皇帝已經有了一些醉意。

新來的美人早在皇帝的寢臥等候。皇帝到了門口,步伐踟躕,低聲問他派著服侍李耶若的喜娘:“如何?”

那喜娘是皇帝親信的人,低聲答道:“回稟大汗,重新沐浴更衣了,頭發都打開重新看過了,沒有問題。真是個美人呢!而且,是個處子!”

皇帝略略挑眉,仿佛有點不相信似的,最後一笑,挑開門簾。

他喜歡漢俗,李耶若雖然是西涼皇族,又算是從南秦的“義父”家嫁過來的,所以也用漢俗——此刻以扇遮面,等候新婚的丈夫為她“卻扇”。

在皇帝看來,喜炕上紅艷艷的被褥間坐著一個衣著打扮紅撲撲、金閃閃的人兒,只看見一頭烏鴉鴉的好青絲綰成高髻,雖然重新沐浴過了,發髻上插戴一點沒有懈怠,依舊明晃晃的。

他趔趄過去,手輕輕撥開那一柄紅綾子的紈扇,頓時驚艷了。

“楊寄小子,誠不我欺!”他哈哈笑道。

作者有話要說: (1)鮮卑語流傳下來的太少太少了,正史裏記了幾個音,實在無法進行翻譯和yy。但是因為鮮卑語的很多詞義後來延流在蒙古語中,所以我就以蒙古語代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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