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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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過後, 皇帝重新拔營到兩國交界的豫州。這地方地勢平坦, 貿易繁榮,遣使往來更為便利。

一個天朗氣清、陽光明媚的好日子, 北燕迎親的隊伍吹吹打打,迤邐著一路而來。到了豫州城中皇帝的行宮裏,受到了最隆重的接待。皇帝身著袞袍, 言笑晏晏, 對來使道:“兩國國君本是熟人,以前在公事上雖有罅隙,現在在私事上也可以彌補。歸義公主李耶若, 跟朕的女兒一起撫養宮中,一道長大,朕視作親生女兒一般寵愛。如今她長大成人,能夠為她覓得這樣好的歸宿, 也不枉費咱們兩國的交好。”

政治上嘛,反正是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兩國相互間只行詭道, 從無所謂的交好。但皇帝一本正經地說,北燕來使也是一本正經地回:“陛下厚恩, 臣等感佩於懷!兩國自交好以來,尚未締結婚姻, 如今得蒙陛下下降公主,以後世世代代便是姻戚了。”

於是都是舉杯,高高興興地喝酒。

三朝宴飲, 第四天就要送李耶若出嫁。

比照著北燕給的聘禮,南秦給的嫁妝也是極為豐厚的:除了陪送李耶若私人的首飾細軟外,還有成車成車的絲帛,成車成車的瓷器,成車成車的稻種與麥種,都是南方特產而北方少見的。陪嫁李耶若的另有四十名宮女和四十名宦官,精挑細選出來,個個是相貌端正,聰明伶俐,又肯到北邊陌生的國度裏吃苦。

李耶若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之前再說了那些豪言壯語,真正面對了未知的未來,還是緊張害怕的。

她仔細打量著菱花鏡中的自己的容顏,小心地把畫了四遍的眉毛又修了修,看到面頰上一塊粉似乎淡了,又補了一些。頭上梳著高髻,插戴的都是最精致的金簪玉釵,垂掛著指頂大的珍珠,與她面部的光澤一樣柔潤。

一身嫁衣是正紅色的,織繡繁覆精美,金線盤得亮閃閃的,珍珠一顆顆綴在其間——一個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刻,在穿上這件嫁衣的時候,就預示著開始。

李耶若毫無征兆地落了兩滴淚在上衣襟擺的大紅的緞子上,和那珍珠一樣明亮璀璨。她趕緊地說:“快!臉上要再補鉛粉和胭脂!”

外頭鼓樂聲聲,送親的喜娘進來看了三四回,終於見她打扮好了,便喜滋滋說:“恭喜歸義公主,吉時已經到了,請公主移步上轎!”

她上了花轎,聽著外頭陣陣鼓樂,轎子輕悄悄起身,她心裏一顫,隨即告訴自己不能再哭了,這會兒可沒法補妝了。只能在到處是紅艷艷的轎子裏盯著各種吉祥花紋瞧,以轉移思緒。

不知怎麽想起了自己的阿娘,想起她總是以淚洗面,抱怨阿耶薄幸的怨婦模樣;又想起了自己的阿耶——原本對他一點感情都沒有,但是自打看到他的頭顱長久地懸在西涼都城張掖的城中鬧市裏,開始還滴滴答答滴著血水,接著就灰敗得沒有人色,最後在西域幹燥的風裏成了一個枯槁的顱骨,空洞的眼睛瞪著地面——她那時候也不害怕,這會兒卻想起了他。

轎子微微顛簸,她的思緒也在顛簸。

如同喝酒糊塗的武州郡王,她心裏總記得他醉後顛簸著走路的傻樣。寵妾滅妻,忽視嫡子,最後落得武州被攻,被迫獻女求和——武州郡王的血管裏空流著皇族的血液。但是父親臨淵躊躇的那一刻,她終於看到了父親對女兒依依不舍的眼淚——可惜這依依不舍來得太晚了,她已經不相信他了。

她的路,她只能自己走下去。

比如,像今天這樣一切未知。

她驀地又想起與她同病相憐的人——他隱姓埋名,為人冷淡,若不是心裏有一個根深蒂固的目標,哪個少年郎能受得了那麽多孤苦和恐懼的折磨?

李耶若掀起轎子窗簾的一角,朝外張望著。外頭的人吹吹打打十分熱鬧,但是外頭的景已經變了。樹仍然是綠的,只是顏色變得蒼老,土地依然是黃的,只是風沙一起就揚起漫天的塵灰。兩邊的民宅、偶爾出現的城墻,還有田野裏長的莊稼,都不一樣了。

李耶若問身邊一個扶轎桿的宦官:“送親的人呢?”

那宦官笑道:“騎著馬在前頭呢。”

李耶若朝外朝前張望著,只見遠遠的煙塵裏都是人,但是實在認不出誰是他。她踟躕了一會兒說:“可否叫他過來?”

那宦官說:“可以可以。奴立刻為公主去叫他。”

李耶若放下轎子窗簾,直到聽見馬蹄聲聲接近過來,才擺出笑臉重新揭開簾子,預備和羅逾聊聊天。

但是,她的笑容凝結在唇邊——來人穿著絳紅鬥篷,露出裏頭的皮甲,模樣是英姿颯爽,身子也比羅逾寬厚,但是皮膚黝黑,眉目森嚴——一路從建鄴巡幸到這兒,王藹她還是認識的。只是心裏頓時湧起濃濃的失落來。

王藹問:“公主有什麽吩咐?”

李耶若看著他,勉強笑一笑:“想問一問什麽時候才能到平城?”

王藹說:“估計車馬要十天吧。今日才第一天。公主若是肚子餓了,有帶的幹糧和點心;若是想吃點熱乎的,就得等到前頭尖站。”

這人說話一絲不茍的,李耶若連調戲他的心情都沒有,“哦”了一聲放下了簾子。

她又有點想哭,一路上甚是無趣,想完了阿耶和阿娘,想完了她早逝的弟弟,又想夠了她未來夫君的模樣,她就開始想羅逾。以前只是想利用他,但孤獨的時候,突然發現,這個小郎君無一處不俊朗可愛,無一處不值得思念。

羅逾被留在豫州,只是偶爾間,腦子才會飄過李耶若,想起李耶若的原因,也是懊喪這次送親的隊伍裏,皇帝居然沒有選上他。

不僅如此,他向太子楊烽打聽了若幹次自己那把短劍,還比劃給楊烽看劍的模樣,楊烽總是眨著眼睛一副呆萌的樣子:“劍?阿父的庫房裏有無數的長劍短劍,但是你說的那把,我沒有看見啊!”

皇帝禦用武器的庫房是行宮裏的禁區,等閑人等是進不去的。羅逾幹著急,央著楊烽又去找了好幾次,楊烽倒也講義氣,每次都去找,但回來之後都是搖著頭:“你說的劍,我真沒看見啊。”

甚至有一回他抱來了一堆短劍,小小的人累得“呼哧呼哧”喘氣,然後把一堆禦用的劍放在地上,叉著腰平息著呼吸:“呼……累死我了。你挑挑,裏面有沒有你的劍?”

羅逾只消眼睛一掃就知道,這一大堆短劍裏並沒有自己的。

他心裏擔憂起來,還有些微微的緊張。但是楊烽肯放下太子之尊,親自捧了那麽多劍給他找,已經算是很義氣了。羅逾不好意思再要求更多,低著頭嘆息一聲。

楊烽陪著他嘆氣:“唉,實在不行,這裏頭的劍你挑一把喜歡的拿走。我就說是我拿的。”

羅逾搖搖頭:“我拿走了,萬一陛下要看看太子身邊的劍怎麽辦?”

楊烽笑道:“我丟三落四出名的,丟一把劍,最多挨兩個手心。沒事。”他大概以為羅逾同意他這一說,竟然蹲下身子在地上一堆短劍裏挑揀起來,很快揀出一把烏木鑲金的劍柄,拔開牛皮鑲金的劍鞘,露出裏頭青光閃閃的刃口。他得意地說:“怎麽樣?這是不是一把好劍?送你!”

羅逾急忙拱手謝絕:“太子太客氣了!臣也不是沒有劍。只是那把短劍對臣意義重大,所以,無論如何想要找到它。”他蹙著那雙好看的劍眉:“還會在哪裏呢?”

楊烽這下只能攤手了:“若不在庫房裏,不是弄丟了,就只能是我阿父拿去賞玩了。若是他收在行宮裏他住的地方,我可去不了。倒是我阿姊更受寵些,說不定能問出來。你找我阿姊去?”

羅逾心裏怦然一動,旋即搖搖頭:“行宮裏比壁壘裏守衛更加森嚴,我怎麽找公主去?”

楊烽笑道:“那就得靠我了是吧?明日我阿父出巡豫州城外,行宮裏做主的自然就是我啦!哈哈哈……”得意地笑起來。

羅逾忙道:“多謝太子殿下!”

楊烽擺擺手道:“小事一樁。但是——”

羅逾接話:“太子若有吩咐,臣一諾無辭!”

楊烽的圓眼睛閃了閃,笑道:“當真?那我的鮮卑語和匈奴語的窗課,你幫我寫了吧?”

羅逾啼笑皆非:太子到底還是個孩子,還怕寫窗課。這樣的小事,他當然答應。然後楊烽蹲在地上收拾那堆劍,捧了一捧在懷裏,剩了一捧在地上,大聲說:“太重了!羅郎君,你幫我捧回陛下的武器庫去。”

原來法子說穿了不值錢。羅逾吞地一笑,拾掇了地上的那捧劍,跟在楊烽的身後,楊烽讓過一個位置,說:“你跟我並排走嘛!”羅逾不疑,跨大幾步走在楊烽的身邊。而太子專屬的侍衛和宦官,則牢牢地守護著他們兩個。

到了武器庫前,楊烽道:“抱歉,這地方等閑人不能進去。我讓侍衛把刀劍送進去。你呢,在這裏等我,我去叫我的阿姊。”

羅逾躊躇了一下,擡眼看看那泥金字書寫匾額的武器庫,剛剛回頭,就看見楊烽一溜煙跑了。他的心“怦怦”地跳起來,這一陣若幹個不對勁頓時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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