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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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盼快崩潰了。

皇帝要是正經有個打她的道理, 她咬著牙挨打也就是了, 橫豎跟她的人也倒了黴,她挨幾個手心也算是賠償了。但現在這樣子算什麽?刑訊拷問麽?拷問她還得知道到底問的是什麽意思啊!

她倔性上來, 牙一咬,把另一只手伸了過去,氣哼哼地看著皇帝, 看他是不是真忍心打。

結果人家真忍心。

而且那戒尺“批批批”上去就是三下, 一點水都不放,楊盼手指被拽著,眼睜睜看著手心變得又紅又腫, 卻怎麽甩手都甩不開。

“停下來!停下來!”她只能哭著求饒。

皇帝這次手都沒撒,盯著楊盼問:“還編不?”戒尺捏在旁邊,上下揮動著,實在嚇煞人!

楊盼說:“我不知道我怎麽知道他們是鮮卑人的。阿父就當我亂猜的、瞎說的, 好不好?”

皇帝眉目凝重,好一會兒放開手,任憑楊盼縮回手吹著滾燙的掌心。

他等楊盼平覆了一點才又問:“好吧, 那我換個問題,你老老實實回答。”等楊盼含淚點了頭, 他才又問:“那麽,羅逾是怎麽以一敵五, 把你救下來的?”

楊盼又噎住了。她長在民間,見過裏坊裏擼袖子打架的,沒見過真刀真槍實戰;後來進了皇宮, 規矩森嚴,更看不到這樣的場景。編都編不出來!

她心一橫,說:“沒打起來。那五個人看羅逾緊追不舍,又看我身上連裝錢的褡褳都沒有,估計抓了我也沒好處,就把我放了。阿父不信,找那五個人問問就是。”

那五個人早逃跑了,就是跟阿父你耍無賴!

楊盼索性一副無賴形看著父親:怎麽著我就瞎編了!雖然是瞎編,你就是找不出我的破綻。你實在要打我我也擋不住,但是回頭和阿母訴苦的時候,我是有理的!叫阿母罰你跪搓板!哼!

皇帝看看她頭上插的羊脂白玉發梳、各色貴重寶石的蝴蝶發簪,就知道她在說謊。

但他並沒有就這條追問下去。

他胸口起伏著,臉色陰陰的,終於笑道:“女生外向,你還是真是一心幫他!”

幫誰?

楊盼剛想質問,皇帝對外頭道:“既然這麽說,叫他們進來,當面說吧。”

又是誰要進來?他要親審羅逾麽?

楊盼回頭看著帳門那裏,少頃就跟見了鬼似的,眼睛瞪得老大,嘴也不由自主地張開了,手心裏火辣辣的痛,一時間也忘掉了。

那五個劫持她的鮮卑人,此刻魚貫而入,下跪行禮,用漢語清清楚楚地對皇帝說:“陛下!”

楊盼這時候才明白自己徹底掉進了皇帝的圈套裏,連撒謊都被他碼得一清二楚。她背上剛剛疼出來的熱汗和現在嚇出來的冷汗混在一起,只覺得裏衣濕漉漉的。

皇帝把戒尺先放在一邊,問那五個人中為首的:“羅逾和你們說了什麽?”

為首的那個就是挾持楊盼,最後還打了她屁股一鞭桿的那人。此刻漢語說得嫻熟,稍微有點四聲不諧而已。

“回稟陛下,羅逾是一直跟著我們的,追得很緊。但也沒有敢動手。他的鮮卑話說得很是地道。”

楊盼插嘴道:“李耶若說,羅逾他也會說西涼的匈奴語……”

意思是:會說鮮卑話也不能證明什麽呀!

皇帝拎起戒尺,在案桌沿兒上敲了一下,橫眉對楊盼說:“請你講話了?”

楊盼被打怕了,縮了縮脖子,嘴裏嘀咕了兩句誰都聽不清的。

那個被皇帝收服了的鮮卑人繼續說:“羅逾不敢動手,但是上來就問我們,是哪一王旗下的人。”

“我瞧他是懂內情的,回覆說自己是北賢王治下的人。他點點頭說:‘哦,原來是我七叔的治下。’”

楊盼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也忘了插嘴要挨揍這回事,不由問道:“北賢王是什麽人?”

那鮮卑人轉臉對楊盼歉意地笑笑,然後道:“北燕制度:異姓不王,北賢王是北燕皇帝陛下的第七個兄長。”

“羅逾……還是個宗親皇族?”楊盼問。

那鮮卑人說:“嗯,羅逾他自己說,他是皇帝第五子。”

“然後,他拿出的那把劍,劍柄上的紅色飾玉是北燕特產的巴林玉,上面刻的花紋是鮮卑瑞獸——狀如虎而五爪,文如貍而色青,類馬似牛而吻上生角、背上長翼。劍柄上還鑄著鮮卑語的‘王命於天’。這些紋飾,不是普通人敢用的,所以他所說的應該不是假的。”

楊盼傻掉了一樣呆坐著。模樣雖然呆,但她心裏已經開始漸漸明晰起來了。

羅逾是北燕皇子,所以以兩國的世仇來看,他前來求娶一定是抱著目的的,若說有聯姻結盟的意思,為什麽不像北燕皇帝求娶李耶若一樣直接說?

上一世他殺她的時候,兩國所維系的和平雖然勉強,總歸是大體維系著,反而是她身死之後,脆弱的和平就崩潰了,南秦出兵報覆,北燕有備而來,打得死去活來,誰又是得利者?羅逾嗎?

他若是得利,好好享用就是了,為何要為她殉情?

疑問並沒有減少,反而多了,但是這些問題也漸漸開始直指最關鍵處。

皇帝看著楊盼呆坐的樣子,默默揮手讓那幾個鮮卑人退下了。

楊盼好半晌擡頭問道:“阿父底下準備怎麽辦?”

皇帝沈默了一會兒說:“我只愁沒有機會,現在送上門來,你說我怎麽辦?”

楊盼說:“阿父不是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一個皇子,若是像弟弟們一樣被阿父珍愛,怎麽舍得讓他吃盡千辛萬苦,先西涼、後南秦,所潛伏的都是敵國,他冒著偌大的風險,隨時會被當做質子處置——他的皇帝父親,怕是不那麽在乎他才舍得的吧?”

皇帝欲要駁斥,然而代入到楊烽和楊燦兩個孩子身上,他就默然了——他確實是舍不得的。

楊盼接著說:“我要為他求個情。也不僅是為他,我只是覺得若是今日撕破臉,把他當奇貨關押著,只怕在北面,只是個笑話而已,北燕的皇帝根本都不會在乎羅逾的性命,倒會當做和我們動武的借口。”

皇帝緩緩地點點頭:“你能想到這一層,著實不簡單。我之所以沒有今日就抓他,便是這個原因。但他是奇貨,我也不能放他跑了,對不對呢?”

皇帝居然這麽問她,倒有些虛懷若谷的意思。楊盼受寵若驚,點點頭說:“阿父說得是。何況,我也覺得奇怪,他一心要到我們這兒來,又是為什麽?他殺皇甫道知,又是為什麽?以及,他還……”她及時把話咽了下去,他以後要做的事,這會兒說出來,簡直是造謠嘛,還是她自己多加小心才是。

皇帝卻誤解了,笑道:“阿盼,問得有長進,比你阿弟強,也比王藹強,他們倆只知從命,卻不知道多問一個‘為什麽’。羅逾還可勁地在你面前晃悠,不斷地讓你感覺他的好,讓你動心……”

楊盼邊聽心裏邊道:好大一局棋!原來楊烽也好,王藹也好,都是戲子,唯獨把她一個人騙得團團轉啊!

皇帝講到“動心”二字停下來,楊盼心裏有些餒然,很想說“他也是有些真心的!”但又覺得今日已經把他扒皮扒得這樣,再談“真心”直是奢侈。她只好垂頭不語,心裏長嘆了一口:在國仇面前,在朝堂之上,什麽“真心”,幾個錢一斤?誰會去在乎啊?!

但是皇帝卻說:“……我倒覺得,他也是動了真心了。”

楊盼聽聞“真心”二字自皇帝口中出來,先是駭然,既而茫然,最後有些頹然,那一聲藏在心裏的嘆息,終於從胸中溢了出來。

皇帝伸手揉揉女兒的頭發,捏捏她白嫩嫩的小臉蛋,笑道:“是啊,這麽漂亮的少艾女郎,哪個少年兒郎不動心呢?”

然後笑著說:“來,手伸出來,還有十六戒尺打完。”

楊盼倒抽一口涼氣:“還……還打啊!”

皇帝冷笑道:“你老實跟我說實話了嗎?若是我安插的五個人不出現在你面前,你還打算怎麽編瞎話騙我啊?你說該打不該打?”

楊盼很想仰天長嘯,她確實死也想不到,皇帝阿父會有這樣一招,把她和羅逾騙得團團轉,如果騙人該打,那也應該他該打啊!

但是跟皇帝說理?算了吧。

楊盼今日心裏甜蜜,好像也陡增勇氣,深吸了一口氣,乖乖伸出兩只手掌攤平,然後可憐兮兮說了聲:“還是要輕點啊。我今天已經夠慘了!”

皇帝的戒尺在她手心裏點了點:“就嚇了你一嚇,別裝可憐。”

楊盼嘟著嘴說:“裝?阿父再鍛煉弟弟,可有把他大頭沖下放馬背上顛簸幾十裏山路的?我一低頭,下面就是萬丈峭壁,嚇都嚇死。馬鞍擱在肚子下面,硬邦邦跑幾十裏山路,隔夜飯都要嘔出來。更別說……更別說……”

她想著自己可憐的屁股,眼睛裏要冒火:“你知道嗎,你那個鮮卑族的手下,為了裝得像,為了讓我沒法騎羅逾的馬回去,他……他還拿馬鞭子打我屁股!”

皇帝一臉吃了蒼蠅的表情,罵了兩句“狗_日的”,但轉臉只能對女兒說騙小孩子的瞎話哄:“用什麽法子不好,居然敢拿鞭子打你,太他媽不成話了!我把他爪子剁下來給你玩。”

楊盼甚是無語:她要一只人爪子做什麽?

她收了義憤填膺的表情,轉換一副厚臉皮的笑容,低聲說:“這麽多苦頭,使了好成功的一次‘苦肉計’,抵不抵得了幾戒尺?”

曲裏拐彎、盤馬彎弓地說了半天,原來是為了這!皇帝啼笑皆非,看看楊盼手心裏只略略有些紅,怕是明早就消失了,他搖搖頭說:“你也知道是苦肉計,那就苦到底吧。我看羅逾其他時候細心得很,唯獨見了你就傻。明天要他不起疑心,對你抱愧,一對紅彤彤的掌心還是少不了了。忍忍吧,打到紅腫了我就停手。”

楊盼道:“啊呀,那還不容易!阿父聰明一世,唯獨遇到女孩子的事就不能轉彎了!”她在荷包裏掏了掏,掏出一盒胭脂,挖出一點在略有紅腫的掌心拍勻,頓時掌心紅得喜人。楊盼笑道:“喏,像不像?”

皇帝鼻子裏笑了一聲,抓過她的手聞了聞:“嗯,羅逾明天問你:‘喲,你阿父是拿玫瑰味兒的戒尺打的呀?’;再心疼地拿北燕藥酒給你擦擦,擦一手紅艷艷的——‘喲,敢情你阿父這戒尺還掉色啊!’”

他一頭說著玩笑話,一頭趁楊盼在笑就是一尺子上去,“啪”的一響,楊盼“啊”的一聲尖叫。

皇帝道:“欺君之罪,沒跟你算賬呢!還幻想撒個嬌、裝個傻就蒙混過關?放心,我收著勁兒呢,打不殘你。”

楊盼笑容還沒收住,就又開始掉眼淚了。

她銀子一樣脆亮的哭聲和叫聲,在寂靜的夜裏,遠遠地傳到某個緊張得睡不著覺的人的耳畔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楊盼控訴:暴君!你不要以為說說笑話再打人就不是家暴!婦聯電話是多少?!我要舉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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