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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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盼第二天早晨腫著一對眼皮起床, 看看掌心果然還是紅腫紅腫的, 一碰就火辣辣的疼,心裏委屈極了。

外頭天是亮了, 而且熱鬧得很,就聽見小孩子的歡叫——除了太子楊烽沒有第二個人。她出營帳門看,一枝包了軟布頭的箭沖著她飛過來, 楊盼往旁邊一蹦, 箭擦著她的肩膀飛過去了。

離她遠遠的楊烽放下弓,搖著頭說:“可惜可惜,差一點就命中了活物, 阿父就肯再帶我打獵去了。”

楊盼挨過打心情本來就不好,頓時怒發沖冠,沖過去對弟弟吼道:“你什麽毛病?我是你獵物麽?!”想起他夥同阿父欺騙自己,楊盼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伸手去搶弟弟的弓,打算反制他一下。

沒成想手心一握到弓上,就蹭掉皮一樣劇痛起來。楊盼呻_吟了一聲, 把手伸到嘴邊吹氣。

弟弟還不算很沒良心,伸頭看了一眼才說:“阿父昨日是真生氣了啊!也只有是你, 不過打一頓手心,要是換做我亂跑瞎逛被土匪捉了, 估計起碼要打到三天起不來床了。你手還疼不疼了?”

楊盼用手背把他腦袋推開,沒好氣地說:“誰亂跑瞎逛了?我的事兒不用你管。”

小東西不屈不撓地伸頭過來:“其他事兒我不管,你的手傷得怎麽樣了讓我看看嘛!”

楊盼心道這家夥什麽時候這麽關心我了?心裏倒也暖融融的, 攤開手心說:“就這鬼樣子了,估計也得三天不能沾東西。不過,和被我拖累的人比起來——哎!”

還有十二個人要為她的疏忽和皇帝的計策挨二十棍子——在這樣的時候,犧牲品總是層出不窮。她只能悄悄對楊烽說:“你是太子,你出面偷偷和今日掌刑的人說一聲,我完好地回來,陛下也就是打個樣子,叫他們別下死力氣,差不多就得了。”

楊烽拊掌笑道:“阿姊,劉師傅說過,為君者施行仁政,‘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原來是這個意思。我可算明白過來了。”

他又湊近道:“不過有不忍之心的不止於我。”他小嘴歪一歪,一副調皮樣子:“還有人今天大早冒著露水,帶著軟弓和布頭箭來找我練箭。我也是現在才終於明白他為啥總要讓我來瞧瞧你怎麽樣了。”

楊盼順著他歪嘴的地方看過去:羅逾遙遙地側倚著營地裏一棵小樹,假裝在擦拭他的弓,眼睛卻不時往這裏瞟一瞟。

楊烽大聲道:“小傷而已。還有力氣打人,估計早就不痛了。”然後趕在楊盼一腳踹過來之前飛奔到羅逾身邊,念經一樣說:“羅郎君你放心吧,我阿姊就是手心紅腫了,沒啥大礙。也就你緊張兮兮,要是讓王領軍看到,才不屑一顧呢!”

楊盼可以想象,要是王藹看到,估計會笑著說:“這算啥啊!若是我手下的小兵,別說紅腫,就是青紫了,皮開肉綻了,該練刀戈還是要練,該練騎射還是要練,用布纏上不就不疼了?……”

羅逾已經把目光轉過來,劍眉蹙著,溢於言表的心疼之色。但此刻,他既不敢多說,更不敢過來看一看,只能不斷地註目著楊盼,直到楊烽拉著他袖子說:“走啦走啦。接下來是我的鮮卑語和匈奴語的課,阿父說了,要是背不出師傅教的新詞,戒尺就要招呼我了。你和王藹都要陪我讀書的!”

羅逾回頭再四,直到看不清楚了,才終於低下頭,步伐跟灌鉛了一樣,越走越是無力。

他問太子:“我的劍,不知太子可否幫忙?”

昨日回皇帝駐蹕的大營,在外頭一搜身,他的劍就給收走了,還沒有還給他。

楊烽道:“啊呀,聽說我阿姊知道呢,要不你趕緊問她要去?”

羅逾想著楊盼昨晚挨打,會是多麽慘烈的疼痛、委屈、害怕和孤獨——推己及人,簡直不堪想象了!這時候他還用一把劍的小事去打擾,實在是自私得自己都不好意思。

“算了,”羅逾對楊烽道,“我過兩天再打聽打聽吧。武器收繳了,總不會亂丟的。”

楊烽笑道:“那倒是。誒,鮮卑語說‘好看的姑娘’怎麽說?”

羅逾看看這個小鬼頭,笑道:“我又不會鮮卑語,要麽,我和太子殿下先學學?”

楊烽得意地笑道:“好,你聽好,下次說給我阿姊聽。不!她傻呵傻呵的,你要學一句‘這姑娘又兇又醜’,然後騙她說這是誇她呢……哈哈哈哈,想想就笑死我了!……”

羅逾假作什麽都不會,演戲般陪讀了半天鮮卑語,直到下午太子被皇帝叫去談政務了,他才有了些休息的時間。他自然迫切地想去看一看楊盼,但是一直愁借口。走到壁壘邊上,他對幾個守衛的士兵道:“我到外頭采些草藥。”

幾個士兵同時搖頭:“不成,陛下已經將禦帳和行營全部戒嚴,不僅各行營之間沒有腰牌不可隨意進出,而且壁壘之外,等閑更不許出入。對不住了。”

羅逾心裏“咯噔”了一下,默默地退開了。

他旋即安慰自己:皇帝的愛女差點被劫持,皇帝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加強防務也算正常。想到自己屋子裏還有北燕的藥酒,上次差點穿幫,心有餘悸——其實已經跟她交代了不少,北燕不北燕的,估計已經不需要隱瞞了。只是不知道她手心挨打後有沒有破皮,若是破了皮,擦上藥酒就疼得很了。上回上山塗這藥酒,哭得梨花帶雨一樣,想著都心疼……

他一片漫漶地瞎想,過了一會兒才驚覺腦子裏居然都是楊盼的各種模樣,恰恰和母親曾經訓斥他的“遇到感情的事就拎不清了”全然一致!心裏頓時又有些自責。

他回營帳找了藥酒,猶豫了很久才鼓勵自己“正好去問問我的劍在哪裏”,於是到皇帝營帳後頭,管轄最為森嚴的一片地方去尋找楊盼的身影。

簡直是傻等。

天都黑了,露水都浸濕了腳背,他踮著腳,脖子都仰酸了,望穿秋水也沒有看見楊盼的身影。

都頹喪了,突然看見吃飽了的李耶若出來繞彎兒,隔著中軍帳的柵欄,帶著好幾個侍女,火盆間影影綽綽的影子。羅逾好容易撈到救命稻草似的,隔著柵欄“哎”了幾聲。

李耶若看到了他的影子,皺一皺眉,幾步踱過去冷笑著問道:“這不是羅郎君嘛?你在這兒幹嘛?”

羅逾抱歉地對她笑笑,看看她周圍滿滿當當的都是伺候的人,知道李耶若和他一樣,也並不是能夠自主的。不過他也算坦坦蕩蕩,於是說:“昨日廣陵公主在外頭受了傷,我尋思著我那裏有挺好的藥酒,想送給她試試。”

李耶若愈加神色奇怪,她越是心裏別扭,越是笑容可掬,而說話卻含沙射影,帶著一根根利刺似的:“喲,昨日羅郎君救公主的事,行營裏已經傳遍了。這是要招駙馬了吧?恭喜恭喜啊!”

羅逾窘道:“別開這樣的玩笑!”

李耶若最熟悉男人的神情和神情背後的意義,頓時心尖尖上都酸了上來。即將出嫁的她有無數的擔心,見到羅逾的時候特感脆弱,只是這樣的情景,周圍都是人,羅逾也心不在焉的,滿心都是那個受寵而蠢笨的小公主。

李耶若點頭說:“我幫你把藥酒送進去。你在外頭等著。”

她到了楊盼的營帳前,終於可以理直氣壯地對身後跟著的一群人說:“我去見廣陵公主,她剛剛受傷,最怕吵吵,也害羞不想人知道她挨打受傷了,你們別跟著。”

她狐假虎威,下頭人唯有唯唯。李耶若大方落落揭開營帳的門簾,對裏頭的楊盼笑道:“公主身子還好?”不等她逐客,低聲道:“有人說,有很好的藥酒,叫我當鴻雁,來送給你用用。”

楊盼聽到後一句,果然就把那句“謝謝耶若阿姊關心,你放下藥酒就可以走了”給咽了下去,改成一句:“多謝多謝,請過來坐。”

李耶若翩翩走過去,跪坐在楊盼對面,關心地問:“昨兒聽見陛下責罰你,我也膽戰心驚的呢。傷了哪裏?我給你擦擦藥酒。”

楊盼臉反正已經丟盡了,訕訕地笑笑,伸出兩只手給李耶若看,紅著臉說:“阿姊,你可別笑話我……”

李耶若仔細一看,那掌心真的是腫得老高,皮膚近乎透明一般,還真是造假造不出來的——皇帝這回大概是動了真氣。她嘆息一聲,說:“這可疼死了吧?”

楊盼想著昨晚上這頓打,真是慘不忍睹的回憶,她到最後已經哭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大姑娘的羞澀也顧不得了,一疊連聲地求饒。可皇帝的手跟鉗子似的,掙都掙不脫;心更是狠,求饒也沒用。

皇帝邊打邊對她說:“阿盼,別怪阿父今日心狠。以後你每次馬虎大意、任性妄為,忽略了自己安全的時候,就想想今日這頓打,想想為了你的父母親人,該不該愛惜自己!”

當時的楊盼吸溜著鼻子,手指直打顫兒,隨著戒尺雷擊似的落下來,心裏倒平定了很多:阿父啊阿父,上一世若你也這麽著揍過我,也許我就不會輕易相信那個人,跟他到荒僻的地方打獵,以至於被殺身死……

此刻,她擡眸看李耶若的臉:這美人哪怕就是飯後散個步,也依舊打扮得精致無儔,一雙妙目依舊是神色沈沈,似乎藏著無數說不出的話。

楊盼見李耶若開始擰藥酒瓶蓋,伸手虛按了一下:“阿姊,我晚飯後上過藥了,現在不需要再上一次。不過他的心意我領了,麻煩你幫我把藥酒送回去給他吧。”

李耶若停下手,似笑不笑說:“人家還望夫石一樣呆立在柵欄那裏,我可不好意思就這麽把東西還給他。小郎君真是個癡人,萬一怪罪到我頭上怎麽辦?”

羅逾還在外頭等?楊盼愕然,再看看李耶若機心滿滿的眼睛,有些明白過來。她鄭重地點點頭說:“那請他進來吧,我當面謝他。”

阿父打她打那麽狠,卻並沒有禁她的足,也並不禁絕她見外人;他在警告她萬事小心,但又不再過於寵溺地把她保護在溫室裏,而是依舊放手讓她自主地決定該怎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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