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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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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章

“你這光一個名字怎麽找人啊?”

林定國舉著那張紙條,眼珠子要瞪出框還是不認識,聲音到嗓子眼了,張著嘴半天,楞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人被他那樣子嚇到,退了兩步,趕緊走了,“神經病吧!”

“你找這個人是要做什麽?”

說話的男人身上穿著格紋西服,右手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腳下踩著一雙黑得發亮的皮鞋。一頭盡數梳在腦後的頭發,戴著一個細金絲框眼鏡,後面是一雙精明的眼。

林定國瞇眼看他,只說找人有事。

那人一笑,指著他攥在手裏的紙條,“你要是不介意的話,可以給我看一眼嗎,我也許能給你指個路。”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鏡框,笑得溫和親切,靜靜等著。

林定國低下頭去,自己腳上全是泥點子洗得有些掉色了的橄欖色布鞋,手上提著的不知道什麽時候被勾出了一個大洞的紅色塑料袋,身上打了補丁的薄棉服,棉服裏散出的兩天沒洗澡的人體味。他斜眼看向那個朝他搭話的男人,在自己的手心攤開了那張紙條給他看。

男人半彎著身,扶著鏡框湊近了些許,“嗯……這個地方我認識,我也可以告訴你怎麽去,但是你得先告訴我你找這個人要做什麽。萬一你是過去找麻煩的,那我豈不是成幫兇了。”

“我找他救人,不是要找事。”

男人想了下,“北街58號,你出了車站坐1路公交車,坐幾站就到了。”

林定國面上浮現出喜色,將紙條揣回自己口袋後,他跟著男人念了幾遍紙上的地址,“謝謝。”

“不用客氣。”男人笑瞇瞇地說,看著他匆忙離開的背影,拍了拍自己的公文包,“看來咱們運氣還不錯,瞎貓碰上死耗子了。”

出了車站,外面是顛倒了的天地,方正的高樓大廈分割了天空,剩下極狹小的“井口”。平坦的路面上一字排開了,顏色高低長短款式不一的豪華汽車。其中穿梭著穿著時髦,光鮮亮麗的人們。

在車站門口楞神片刻,林定國走向了離他最近的一個大爺,問他1路公交車該往哪裏走,大爺指哪他就往哪走。寬得嚇人的馬路上,車流疾馳而過,帶起一陣呼嘯的風。林定國走在邊上,不遠處就是公交站臺,站臺上圍了一圈人,大夥探出了身體,人頭湧動著凝神望去,好看清開過的公交車車頭的牌子上,是不是自己想要的數字。

擠不進人群,林定國就站在邊上,占著自己人高,不學其他人,也能看見遠遠過來的公交車是幾路的。

許久,藍白相間的1路公交車在揮動著的手臂前停了下來,林定國跟著人群上車,跟挎著小包的售票員說自己要坐到北站,交了錢以後,售票員才側著身體讓他進去。車內的剩下的空座位不多,到了最後頭,林定國才找著一個可以坐下的位置。

公交車晃蕩著,開過了一站又一站,前頭的售票員突然喊了一嗓子,車子在路邊一個急剎停了下來,“北街!北街到了!”

林定國提起腳邊的袋子,連忙下了車。

58號……58號,對著門牌,一路走過去,掛著58號牌子的房子跟宮殿似的,又高又大又漂亮。從大鐵門往裏看,還看不到房子裏面的樣子,門鈴一響,裏頭就跑出來一個有些富態的,穿著玫紅色衣服的阿姨。

“來了來了!”

瞅見他,那阿姨不急了,慢慢走到了門前,皺著眉大聲問道:“你找誰啊?”

“我找一個叫閔朝生的。”

“我們這沒這個人,你走吧!”

林定國後退一步,拿出紙條和門牌號一對,“這家難道不是西街58號嗎?”

“找錯了,你走吧!”

那只又白又胖像豬蹄一樣的手在他面前揮了揮,跟趕蒼蠅似的,林定國瞅著她,收起了好臉色,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響炮似地喊了一嗓子,“閔朝生在不在!薛冬青!薛冬青出事了!”

“哎呦你這人!”阿姨跺著腳,著急地往回看。

不久,一個身姿挺拔的年輕男人匆匆趕了出來,腳上還穿著室內的拖鞋沒來得及換,頭上燙得正好的卷發如火一樣飛舞著。

“少爺你怎麽出來了?”

“我不出來,怎麽知道有人找我?”閔朝生給林定國開了門,“你進來吧,進來我們再說。”

他帶著林定國,略過那個阿姨,腳步依然走得飛快,偌大的客廳中還有一個穿著西服的男人,閔朝生一揮手,他便上前來,“那個阿姨辭了吧。”

“出什麽事了?”

“我都不知道什麽時候一個被雇傭的人還可以替主人家做決定了!”

那人看了一眼林定國,點頭,“我知道了。”

“對了,順便讓幾個人做一下準備,我們可能要出去一趟了。”

囑咐完,閔朝生往沙發上一坐,“你也坐吧。”

“不用了。”

“不坐也行,你說薛冬青怎麽了?”

村子裏發生的事像一桶油,澆在了正在燃燒的火焰上,猛然上竄的火焰瘋狂地蔓延著,要一直燒到它滿意為止!

“……”抓著沙發扶手的那只手,手背上逐漸凸起了清晰可見的青筋。幾分鐘後,他的情緒開始穩定,他端起茶幾上的水杯,冷笑了一聲,“這人是踩在黃土上,眼睛卻盯著高高的天,容不下其他人,也識不清自己是個什麽東西,只要有個臺階,別管是什麽做的,為了踩上去這人也可以不是人了!”

“還要謝謝你跑這一趟,你在這裏休息一晚上,明天再跟著我們一起過去。”

“不能現在就走嗎?”

“我這人不打沒準備的戰。”閔朝生喝了兩口水,水杯一放,人已經起來了,“而且還有帳得和人好好算一算。”

——

早上六點半,監獄的鈴聲準時響起,8號房裏響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抱怨聲,薛冬青張開幹澀的雙眼,從床上爬了起來,一擡頭正巧和張大山對上了眼,張大山咧著嘴一笑,沒說什麽,也沒找薛冬青的麻煩,自顧自拿著水盆去洗漱了。

等著其他人都洗漱完了,薛冬青才拿著水盆裏的牙刷和毛巾去了衛生間,發黃的洗手間裏散發著一股難聞的尿騷味。薛冬青皺著眉,用牙齒咬開了牙膏,卻又對著牙膏和牙刷犯了難。

“你說你,早知道這樣,何必當初呢?”張大山笑著走了過來,伸出手幫薛冬青擠好了牙膏,塞進他手裏,在他還纏著繃帶的肩膀上拍了拍,“你媽沒教過你,要和幫你的人說謝謝嗎?”

薛冬青看著他慢慢地說:“真正幫助別人的人,不需要感謝。”

“行行行,你有理你會說。但是你最好快點,要是晚了,那些獄警可沒我這麽好說話。”

人走了,薛冬青沖掉了牙刷上的牙膏,自己擠著牙膏塗在了放平在水池邊上的牙刷,掬水在手心漱了口,拿著濕毛巾在臉上馬馬虎虎擦了兩把,就跟出去了。

走進食堂,咀嚼和說話的聲音都少了些許,大夥兒的眼光有意無意地落在了薛冬青身上。

“啪!”

一勺子菜打在了本就端不穩的食盆上,薛冬青手一側,那勺子菜就掉在了地上,打飯的人一個正臉都沒給他,“每人一勺,你自己沒拿穩掉了我可不會再重新打給你,要吃就自己撿起來吃。”

背後傳來故作好笑的笑聲,薛冬青回頭環顧一眼,門口的兩個獄警正閉著眼靠在墻上,好似什麽都不知道一樣。

他又看了看其他人,他們在都在翹首以盼,等著主角只有他一人的羞辱好戲上場。

高漲的視線中,薛冬青漸漸彎下身體,用手將那些菜掃進食盆中,手剛碰到,他的動作微一停頓,牙一咬,動作馬上變快了許多。

端著那盆已經沒法兒在吃的菜,薛冬青走向了食堂裏的垃圾桶,往桶邊一蓋,倒了個幹凈。空了的食盆在旁邊籃子哐當一聲響得透徹,他在兩個獄警中間走了出去,帶著不變的堅韌和淡然。

食堂外有幾個水龍頭可以洗洗東西,薛冬青擰開了其中一個,用力搓著手,但一只手有怎麽也搓不到的地方,油膩的觸感在手背揮之不去,他靜靜站了一會兒,居然就要將手朝著水池子那粗糙不已的池壁上蹭去。

“你幹嘛呢?”一只橫空出現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替他搓洗幹凈了他觸之不及的地方了,“一只手已經這樣了,另外一只手你也不想要了嗎?”

薛冬青抽回手,向邱決明道謝,“謝謝邱警官。”

“不用客氣。”邱決明看了看附近,鬼鬼祟祟地從口袋掏出兩包餅幹,“吃點吧。”

“……”

“這可是我專門給你帶的,你不會不吃吧?”

薛冬青攤開手,“不是我不吃,是我的手說它獨木難支。”

“我忘了!”邱決明一笑,給薛冬青拆了那兩包餅幹,往他嘴裏一塞,看著人吃完以後,又風風火火地走了。

此時,監獄的鈴聲再次響起,從食堂湧出一大群犯人,又湧進了他們幹活兒的鋼鐵廠。

張大山在人群中看著他,高聲喊著,“你可別想著偷懶啊!”

兩個獄警看了過來,薛冬青擡腳跟了上去,前方是敞著大門,像要一口一口將人吃掉的廠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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