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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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章

鐺!鐺!鐺!鐺!

鋼鐵撞擊的沈悶回響,是一場審判狂歡的預告。

“逮住他。”

兩個人在張大山的示意下,一左一右壓著薛冬青到了角落裏,其他人站成了人墻,擋住了他們。張大山在機床下摸索著,拽著鎖鏈拖出了兩塊鐵做的牌,上面橫七豎八地刻了兩排字。

我是雞/奸犯!

我該死!

“這是咱們監獄專門為了你們這種人準備的,你那些前輩個個都喜歡得痛哭流涕的,你也帶上走一圈讓大家夥兒認識認識。”

這會兒就上來了兩個人,一人擒著一邊,壓著薛冬青的頭,壓到了那塊帶鐵鏈的鐵牌前。狗鏈似的鐵鏈就掛在了薛冬青的脖子上,沈甸甸的鐵牌重他快要擡不起頭來。

要是閉上眼睛了,就可以當這事兒沒發生過,但是薛冬青不肯,就是要擡頭,要睜著眼睛,看看眼前這些東西到底是不是人,看看自己會落個什麽結局!

身後的兩個人壓著他,真真往人群裏轉了一圈,從每一個人面前走了過去。那些犯人們便起哄著,抓一把機床上的鐵屑往他臉上丟,也有義憤填膺的,上來就是一口痰吐在薛冬青臉上。他避不及,等走完這一圈了,已經是滿身塵埃了。

張大山咋舌,“真厲害啊,一點表情都沒有,你是不是都習慣這種事了?”

他笑了笑,“但是你別急,精彩的還在後頭呢。”

話音剛落,身後兩個人一人一腳踹在他的膝窩裏,瞬間,雙膝落地。

“把他衣服扒了。”張大山命令一下,又上來了兩個人,上來就開始扒拉薛冬青的衣服。薛冬青掙紮著想要避開,張大山一看,笑得更歡了,“這要是兩年前,早就把你槍斃了。雖然我們沒辦法幫你這個忙,但是讓你體會一下那些孩子的痛苦,還是可以的。”

“大夥兒都很樂意幫忙,就是不知道你喜歡什麽樣的了哈哈哈哈哈!”

鈍器帶著尖銳的痛苦和極度的恥辱貫穿身體,薛冬青倒在地上,咬緊了下唇,冷汗直冒。當他側頭看向了那些討論著要用什麽東西才能讓他更痛苦,更恥辱時,他才知道這世上這麽多生物,越聰明就越殘忍。在這之中,最聰明的莫過於人了,以至於沒有了殘忍的上限。

小時候喜歡拔掉飛蟲的翅膀看它在地上爬,長大了還是喜歡,喜歡拔了人的尊嚴,看他在地上爬。

——

黑灰色的桑塔納汽車停在了一條狹窄的巷子前,車門打開,車裏的人正是匆忙從家中出來的閔朝生,同旁邊槐樹底下下象棋的幾個大爺打了聲招呼,閔朝生朝著巷子深處走去。

一家沒有牌匾,但卻只要是這附近的人就知道的中醫館坐落在這裏。只要那扇大木門敞開著,就說明中醫館正開著。但是幾乎從早到晚,這扇木門就沒合上過,中醫館的主人李忍冬也幾乎沒離開過。

醫館裏頭有不少人,李忍冬正在為一名孕婦把脈,閔朝生進來了,她擡頭看了一眼,就又低下頭。在孕婦身後,還有不少人在排隊,門口就又進來了一個被攙扶著的老人。

等李忍冬給孕婦抓完藥了,閔朝生才湊上前,跟在她身旁,“李姨,能不能抽個空讓我說幾句話?”

已經五十多歲的李忍冬看上去好似才四十出頭,瓷白臉上的皺紋卻像她本人一樣冷硬,生人不近。閔朝生這輩子就沒見過李忍冬有過除了冷漠以外的表情,她像一塊任爾東西南北風的巖石,鎮著這家醫館。

“有什麽話你說吧。”

“是關於冬青的!”

李忍冬包藥的手一頓,“你也看見了我沒有空,有什麽事你就說吧。”

閔朝生嘆了一聲,垂眸伸手壓在了包藥的紙張上,“李姨,冬青可是你親兒子。以前你怎麽不管都行,現在可是他出事了,你怎麽還能這麽冷……靜,難道冬青在你眼裏真的就這麽不重要嗎?”

“……”

“李醫生你就去吧,我們在這裏等一會兒沒事的!”

隊伍裏的幾個病人發聲了,李忍冬看向他們,“那你們稍微等一下。”

兩人從側門離開,沒有走多遠,李忍冬推開了堆放這藥材的庫房,蹲下身整理起了藥材別在耳後的短發掉到了眼前,她擡手重新將頭發別好,“就在這說吧。”

混雜在一起,變得更加濃烈的中藥味刺激著閔朝生,他皺著眉,有些煩躁地深吸了一口氣,語氣還是難免有些波瀾,“李姨你知道冬青被人誣陷入獄了嗎?”

李忍冬的背影一僵,盯住了手裏的藥材,“我不知道。”

“您沒有收到監獄的文件嗎。”

“沒有。”

“那您說監獄到底是送去哪兒?讓一個母親到現在還不知道她的兒子入獄了。”

“您還不知道吧,當初冬青根本就沒有報名下鄉支教,結果名單一出來,最偏僻的地方剛剛好就落在了他頭上,也不知道是誰替他報的這個名。”

“……”

一陣沈默後,閔朝生再度開口,“我明天就要去冬青支教的地方,李姨您要一起去嗎?”

李忍冬淡淡地回絕:“我還有病人。”

“我知道了。”閔朝生一點頭,“那我話就說到這裏,不打擾您了。”

從倉庫出來,閔朝生腳下生風,一直到了聞不到中藥味的地方,才踢了一腳路邊的小石頭,亮面的皮鞋上頓時出現了細細碎碎的劃痕。他抓了抓頭發,又是深深地嘆氣。

回到車上,閔朝生啪的一聲重重關上了車門,前面的司機回過頭來,低著身體,小心翼翼地問他:“少爺不是早就知道了,怎麽還這麽生氣?”

“就是知道才更氣!”閔朝生往座椅上一靠,一頭卷發散亂開,露出他皺成川字的眉頭,“我這朋友還真苦命,爹不疼娘不愛的,看李姨那樣,也不知道我拋出去的磚頭能不能派上用場。”

“真那麽喜歡她那個醫館,幹嘛還找個比老虎更毒的沒用男人,生個可憐孩子出來禍害。”

車子緩緩掉頭,駛離了巷口,將閔朝生的抱怨也一起帶離。

隨著天色越來越暗,醫館裏的病人越來越少,送走最後一個病人後,李忍冬擡頭一看,月色高掛,已經是深夜了。

她轉身回藥房,清點著空缺的藥材,動作卻沒有以往那麽利落,當她的手完全停了下來之後,李忍冬本就淡薄的嘴唇往裏斂了斂,關上藥箱後,她突然起身往外走去,拉著木門上沈重的鐵環,用力將吱呀響著的木門合上了,短發一個幹凈地回旋,李忍冬快步在寂靜的小巷裏穿梭。

街上稀稀拉拉的亮著幾個路燈,將李忍冬的影子拉長,長長的影子停在了一棟貼著青綠色新磚的高樓前,她伸出手按在門鈴上就沒起來了,刺耳的鈴聲一直響到了穿著睡衣的男人從屋裏頭跑了出來。李忍冬收了手,男人看了看鄰居有沒有亮燈,壓著聲音張嘴就罵:“你是不是有病啊李忍冬!大半夜的沒事不睡覺跑來我這裏發什麽瘋?!”

男人要開門,李忍冬卻說:“不用開門,我們就這麽說。”

“薛遠志,監獄的判決書是不是送到你這裏來了。”

薛遠志一楞,無所謂地笑了笑,“我還以為就算天塌了,你也要守著你的醫館寸步不離。就為了這件事,還真是勞您大架了。是,判決書是寄到我這裏來了,是閔朝生告訴你的吧,他是怎麽知道的?”

“東街青巷右轉進去第二戶。”

“你怎麽知道的!”薛遠志抓住了李忍冬手臂,將她往屋子裏拉了拉,李忍冬眉一皺,甩開了他的手,“我以為你起碼會知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的道理。”

“別在這說了,不好看,有什麽事進去裏面說吧。”

李忍冬的聲音冷了下來:“再難看也沒有你做的那些事情難看。”

“你今天過來找我到底為了什麽?”薛遠志捏了捏眉頭,“總不是為了追究這件事的吧,你不是會在乎這種事的人。或者說,除了你的醫館你什麽都不在乎。”

“為什麽他入獄的事情你沒有告訴我?”

薛遠志輕笑了兩聲,“我告訴你,你在乎嗎?”

“他做什麽都可以,但是不能死。”李忍冬看向了薛遠志,眼中似有怒火在燒,“當初也是你做手腳逼他去鄉下支教的嗎?”

“又是閔朝生告訴你的?”薛遠志瞇起了眼,“比起你丈夫,你更相信一個外人的話嗎?”

“我相信誰的話不重要。”李忍冬平靜的雙眸倒映著薛遠志被昏暗的燈光照得覆雜而扭曲的面容,“但是如果他沒有辦法從監獄裏出來,你也別想能一直遮住自己做過那些事。”

“你現在是在威脅我嗎!為了一個你從來都沒有抱過親過愛過的同志兒子?!”

“是!”

“你就不嫌他丟臉?一個喜歡男人的男人?!”

“那是他的事情,他怎麽樣都好,只要好好活著。”

“薛遠志你聽懂了嗎?”

天上的流雲緩緩飄過,遮住了月光,也遮住了那一絲不容窺見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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