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塵舊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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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舊憶
【觀前提醒】
*存在私設哦，二創作品需要自圓其說，不要當真不要當真不要當真！！！！
*設定這個時候魔神戰爭沒爆發，但魔神之間明爭暗鬥
*視角敘述感覺很怪，會再修一修（二修）
*會有把某一情節單拎出來的下文，敬請期待（咕咕）——後續已出，在合集下一篇（我真勤快，淚）
1.
奧藏山的樹還有如千年前一般紅艷似火。
鐘離坐在石桌前，望著逐漸西沈的落日，和著好似千年前的夕陽，呷了口茶。
清潤滑過五臟六腑，滌蕩著心頭一些東西。
想起這茶是什麽味道了，但還是會忘——
只記得自己喜歡喝這茶，卻總會忘記它的味道。
鐘離淡淡喝下第二口。
有些情感，他不希望忘卻，所以總是會找個時間來回憶。
“噗通——”池塘上飛濺起幾朵水花。
他望去，是一條跳出水面的魚。
“釣魚嗎釣魚嗎？”
似乎看到她揮動著大衣袖朝這邊招手：“好多魚啊！”
記憶不會消失。
所以他記得她明媚的笑容。
但情感會磨損。
他已經模糊了當年望見這個笑容的感覺。
有些事，他不希望忘卻，這茶，這人，都一樣。
2.
“這是盟約的信物，也是我對你的挑戰。”
當年北上的時候，不會想到，會有這樣一個特立獨行的魔神，做出這樣一個驚世駭俗的決定——
她故作莊嚴又雀躍地向他呈上信物：“我的一切智慧，都藏在這石鎖當中——”
是什麽讓她有勇氣和魔神盟約？在這樣一個魔神爭鬥的時代。
當時的巖王帝君匪夷所思。
她拘謹的姿態，看向他的眼神熾熱又堅定——
未免有些愚蠢。
更匪夷所思的是，他答應了。
“時間會給出證明的，你和我將見證一個偉大國度的誕生！”
她眉飛色舞講述著她的宏大藍圖。
時至今日，鐘離仍然覺得當年的她過於天真。
但正如她所說，時間給出了證明。
證明了這個看似荒誕卻偉大的正確。
3.
“你知道嗎，人真的很神奇。”她很喜歡人，但不同於眾魔神愛人的責任，她更像是把自己當成人，試圖去理解人。
“他們明明那麽渺小，卻覺得事在人為，積極向上的姿態與努力向前的智慧讓我都不由得讚嘆。”
“突然覺得，人類的存在，是不是也能教會我們什麽？”
“而我們的存在，是不是為了引導他們去發揮自己的智慧？”
她笑吟吟地講述她的感悟。
“大石頭，你不覺得很神奇嗎？”
“你也和人類相處那麽久了，有什麽感悟嗎？”
他記得她期待的眼神。
當年的巖王帝君只是幽幽地看了一眼，並沒有太多的感想。
“不愧是巖王帝君，心若磐石啊！”
她用她的大衣袖甩了他一下。
“大石頭，有的時候要試著讓自己的心變得柔軟一點，這樣才更容易成為人人愛戴的帝君。”
“為何要他人愛戴？”尚且年少輕狂的巖王帝君還不懂，“我且行應盡之事，便可。”
“偉大的巖王帝君，你太小看人類了，柔軟也是一種力量哦，”她輕笑著，“說不定有一天，你也會為這柔軟的人心感動。”
她摘下一朵琉璃百合：“就像這花一樣，這麽柔軟，喜愛歌聲與和平，沐浴在陽光下，迎著風兒綻放，會為此感動吧？因為它的美好，它象征的意義。”
巖王帝君巋然不動，望著不遠處璃月神游。
她嘆了口氣，走到他面前，湊近：“別動哦！”
巖王帝君紋絲不動。
他聞到她手中琉璃百合的清香，香氣略過他的額角，感覺到她的手輕輕撥弄他的頭發，有些癢。
“好了！”她笑嘻嘻地端詳著，“果然，大石頭配上這琉璃百合都柔軟了不少。”
淡漠的目光觸及到她的笑容，心若磐石的帝君嗅到琉璃百合的清香，聽到山下黎民的歡聲笑語。
他好像感觸到了什麽。
“真正的智慧只有時間能證明，”她望著遠方碧藍的蒼穹，“你會明白的，在未來。”
4.
“今我離民，皆安居樂業，幾同歸鄉，莫如名之歸離原。”
當時她就那麽安靜坐在山上，他隔著一段距離望過去，纖細的背影在陽光下靜穆得有些憂傷，仿佛下一刻就會乘風歸去。
他看了一會卻不敢上前打擾。
“帝君？你怎的還杵在那？”
她回過頭，笑堆滿那張小巧的臉。
巖王帝君向前：“在作甚？”
“觀民。”
巖王帝君往下看去。
是繁榮興旺的城市。
她站起身來，一只手拉了拉他的衣袖，一只手興奮地朝某處一指：
“你看那個老伯，他帶著他的兒子，扛著大鋤頭，是去田間勞作吧？”
“再看那個姑娘，大著肚子坐在家門口繡著女紅，笑得那麽開心，是等丈夫歸家吧？”
“還有還有……！”
耳邊她的聲音輕快，帶來的情感也是陽光積極。
“總之，你認識到了嗎？”她絮絮叨叨一堆，忽然話題一轉，“你選擇和我同盟是如此正確的決定！世界上可再找不到這麽劃算的買賣！”
她誇大的時候毫不謙虛，笑得熱情真摯，好像她打心底覺得自己很了不起。
巖王帝君心情暢快，被她的話逗樂了：“哈哈——”
“呀，大石頭笑了啊。”她笑彎了眼看著他。
巖王帝君咳了咳，調整表情。
“別啊，笑起來多好看！”她一把捧住他臉，“平時難得見你笑還笑得老氣橫秋，你明明和我差不多大，卻顯得你比我這個智慧之神還老成。”
有沒有可能是你太天真了？
但他依然覺得她這句話很有趣，臉部的肌肉被牽動，最後忍不住笑出聲來。
她似乎也被感染，跟著一起傻笑起來。
要現在的鐘離評價，那個畫面兩個人都那麽傻。
……可是卻那麽溫馨，讓人無法忘懷。
在這樣的氛圍中，當時的她道出那句話。
至此，二人統領之地命名為歸離原。
5.
“唉，真不愧是帝君大人，如此嘈雜還能工作。”
正在思索新定律法可行性的巖王帝君沒有擡頭，但也能想象到她笑吟吟奚落他的表情。
旁邊的人沒了聲響，好似靜靜看著他工作。
巖王帝君覺得自己有些不對勁，沒辦法集中精力，渾身不自在，半天也沒落下一筆。
“大石頭，我看你啊，也靜不下心來，”她揮著她的大衣袖朝他眼前晃了晃，“要不去親眼目睹一下，看看人類是怎麽紀念我們的。”
巖王帝君終於擡眼：“紀念？”
“……大石頭，你也太‘兩耳不聞窗外事’了吧？”她看起來很無奈，“罷了，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歸離集的第一次‘巖塵節’。”
“……無法理解，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辦這種節？”巖王帝君揉揉眉心，很是困惑。
“……大石頭，‘大煞風景’這個詞是專門給你造的吧？”她叉腰，雙腮鼓起，“這可是民眾的信仰與感激的表達方式啊。”
“你去罷，有所見聞，我洗耳恭聽。”
而後半霎沒了聲響，本想她應該就此放棄了，但她卻忽道：“你可知，我為何與你盟約？”
“在這個年代，不覺得很奇怪嗎？”
“為何？”巖王帝君停下手中的事，看向她。
“帝君去了我就告訴你。”
她琉璃般的眼眸隱著燭光，明滅可現。
“答案不會讓你失望的。”
“我們簽訂契約。”
片刻後，巖王帝君輕嘆，算是應允了。
“好耶！衣服也準備好了！符合你低調的要求，換上我們就走吧！”
巖王帝君接過，遲疑地看向她：“你不會早就算計好了吧？”
“確實，我都想要是你不去，我最後的底線就是告訴你塵世之鎖怎麽開了。契約已成，你可不能食言哦，契約之神~”
……
巖王帝君百感交集，有點後悔為什麽不再遲疑一會。
感覺答應得有點太輕易了。
***
節日期間的歸離集如換新裝，大街小巷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四面歡聲笑語，傴僂提攜，怡然自樂。
巖王帝君有些恍然看見這番風景。
“走了，親身感受一下！”
她拉著他的袖子，就這樣闖入熙熙攘攘的人群。
此前他的心，寂靜似沈在湖底的巖石，卻在那一刻被喧囂包圍。
歡笑聲，嬉鬧聲，笑談聲一齊湧入耳中。
眼前是喜慶的顏色。
能嗅到佳肴的香味。
有聲有色有味。
新鮮的觸動刺激著他的感官。
這是他記憶中最鮮明的一塊。
天邊泛起魚肚白，月亮還掛在空中，卻也因為即將到來的太陽顯得黯淡無光。
離開歸離集時，他還有些恍惚。
他第一次接觸人節。
第一次知道所謂的信仰。
第一次明白所謂的人力。
“可有所得？”她笑著詢問，眉宇間的溫柔瞧著便讓人心悅不已。
“如你所言，他們確實讓我意外。”柔軟又有力。
“我曾說過，智慧的見證者只會是時間，在時間這條長河面前，即使是我們，也無法改變，只能在失去中總結。”
“無論是這世間的一花一木，一草一樹，它們都是被時間證明的智慧。”
“而人類，他們存在的時日比我們還長哦，從某種角度，他們可是我們的前輩。”
“從他們身上學到東西，可比我們在時間中總結聰明太多了。”
“而與你結盟，便是從他們身上學到的。”
她看向他，眼底是執著，是信念。
“而我也堅信著，未來，人類會憑借自己的智慧，建立一個沒有神的國度，他們只相信自己。”
“說不定呢，有那麽一天，我們的子民也會如此，僅僅憑借自己的力量，鑄造一個只屬於他們的偉大時代。”
她逼近，雙手握住他的手，仿佛信念從她手掌的溫度傳遞過來，一瞬燙到他的心底。
從未有過的感覺震撼著他的大腦，令他的靈魂都為之一顫。
“不覺得很興奮嗎？從古至今最大的智慧將被見證，神的時代逝去，人的時代來臨。人類向天地證明，他們是自己的主宰！”
她的目光是來自靈魂的炙熱。
那份炙熱令他都失態地楞住。
“你想見證嗎？這樣的時代。”
他好似也被她的激動感染，第一次產生這樣一個念頭。
魔神的責任使他愛人，而因為他們弱小，他應該用自己的力量保護他們，從未想過要離開他們。
而此刻，他卻在期待那樣一個時代。
他用另一只手反握住她的手，當時的他應該很失態吧？
“我們一起見證！”
日光乍現，他清晰看到她的面容。
手下的溫度都能感受到彼此的信念。
他們看著對方，忽得一笑。
天地在這一刻見證一個契約的產生。
時光給這個契約加重厚度。
他們知道，他們是同道者。
這世間，沒有人比他們更懂彼此。
6.
“我還是不懂愛啊……”
她的雙眉蹙起，看起來憂思萬千。
很少見到她這般模樣。
“上次不是說你理解了一點嗎？”
巖王帝君不解。
“那只有一點而已，遠遠不夠。”
“‘愛’可是這世間很重要的一部分哦，萬事萬物都有愛，若是我不懂，怎麽敢自稱是智慧之神呢？”
“以普遍理性而論，魔神都是愛人的。”
“‘愛’也是有分類的吧？總聽人類說什麽大愛小愛，你所說的應該是‘大愛’。”
巖王帝君腹誹，人類真覆雜。
“‘小愛’的話，我從未接觸過。”
她目光一凝，打定主意：
“不行，我得前去塵世研究一番。”
沒有人能阻止她對智慧的渴求。
“何日歸？”
“這我可說不準，‘愛’那麽宏大，一時半會應該參透不出。”
“哦。”巖王帝君應了一聲，然後就不出聲了。
“怎麽覺著你這態度有些冷淡？”
巖王帝君默不作聲。
“不會舍不得我吧？”她語氣帶著笑。
巖王帝君終是擡頭看著她：“……”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怕我落了政事，放心，我一定會勵精圖治，不會懈怠的。”
“要是有要緊的事，我在何處尋你？”
她輕敲著桌子思考：“嗯……這確實是個問題。”
“要不，一起？正好給你這塊石頭開開竅。”
她朝他眨了眨眼。
巖王帝君思索片刻，緩緩道：“我要如何做？”
“嘻嘻，這個嘛，我們要偽裝成尋常百姓，近距離接觸他們。”
——
他們假扮夫妻在凡塵相處百年。
看著稚兒長成大人，挑起生活的擔子，遇上生命中另一半，毓子孕孫，兒孫滿堂，看過了彼此傾心的戀人有緣無分，情同手足的朋友分道揚鑣，看到了白發人送黑發人，也看遍了子欲養而親不待……
他們身邊的人一個個離去，又新添一個個人。
時間變化的每一刻都有跡可循，卻怎麽也尋不到當初的模樣。
就這僅僅百年，卻是滄海桑田。
他們看著彼此年輕的容顏，對時間從未有過如此清晰的認識。
“我受益良多，關於時間，關於人，關於愛，但又說不出來。”
他們對坐，探討心得。
“淺顯說一下關於‘愛’吧，‘大愛’和‘小愛’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希望愛著的人幸福。”
“父母希望孩子幸福，戀人希望對方幸福，而我們，希望他們幸福。”
“無論方式如何，但出發點都是這個，所以他們有的選擇抓緊，有的選擇放手，就像我們魔神愛人的方式各不相同……”
“總而言之，這種想著對方的心情本身就很偉大，無所謂比較。”
巖王帝君抿了口茶：“嗯，我理解的‘愛’也是如此，但還有一點，有反饋的‘愛’才會更長久。”
她驚喜地拍案：“大石頭！真開竅了啊！”
巖王帝君看著杯中震起的漣漪，沈默。
其實他也沒那麽不開竅吧……
“說的對，‘愛’是需要反饋的，如果一直得不到正向的反饋，久而久之會有疲憊，不滿，到最後甚至是厭惡，即使這樣還義無反顧‘愛’下去，與其說是‘愛’，不如說只是一種執念。”
“就像在此之前，你覺得身為帝君，行應盡之事便好，不必在意他人愛戴，但第一次巖塵節時，你明明很開心，這就是‘愛’的正向反饋。”
她也給自己斟了杯茶。
“關於時間呢？你習得了多少？”巖王帝君想聽她講更多。
“時間太宏大了，我怎麽說都很空，不如相較一下來談？”
“魔神和人，一個時間太長，一個時間太短，很完美的對照組。”
她趴在案上，用一雙眼睛期盼看著他：“我都說這麽久了，不如你說說看？”
“人的一生，短暫但燦爛。他們的時間，好比一個沙漏，沙子是固定的，漏下的事實無法改變，於是他們珍惜每一粒漏下的沙。”
“而魔神的一生，漫長，我，想不到一個確切的比喻。”
經歷了這塵世百年，巖王帝君卻隱隱有著惶恐。
魔神的生命，漫長又荒蕪，註定親眼送別一個個友人。
到最後孤單一人豈不是很痛苦？
他看了一眼她，心下安慰，沒事的，還有她陪著。
他不會孤單一人。
“那我們就把魔神的生命比作沙漏吧？為什麽我們不能珍惜每一粒漏下的沙呢？魔神不滅不錯，可是魔神也會被消滅……”
他舉著茶杯的手一顫：“不會，我不會讓我身邊的人覆滅！”
“可是……”
“我不會讓你們受到傷害，我會誓死保護你們。”
他的眼神堅定銳利，好像真的用生命起誓。
……
但最後他還是食言了。
食巖之罰，他親眼送走一個個故人。
而他無能為力。
當年的巖王帝君會認為這種離別很痛不欲生。
但現在的鐘離只有一種感受——
是習慣到麻木。
時間太可怕了，它那麽輕易的撫平傷口，把痛苦淡忘。
他連為這樣的傷口疼的選擇都沒有。
7.
“那些小小的人兒們，如同微塵般渺小又脆弱……”
她在最後一刻還念著她的人們。
“因為渺小，所以不知何時會殞命於天災人禍，所以總是害怕……”
她發出的聲音都細若蚊蚋。
“因為害怕，所以總是努力，想變得更聰明，我啊，是明白的。”
“所以我想，既然與你力量差距太大，那就運用技術與智慧吧……”
“同時具有你的力量與我的頭腦的話，這座城市會很了不起吧？”
她苦笑著，用她本神采奕奕但此時無神的眼睛看著他。
他想說，你還沒有見證那個時代的來臨，你還沒有盡完守護黎民的職責，你還沒有……
他有很多的話想說，但那一刻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看來還是無法和你一起走下去了，那把鎖的事情，忘了它吧。”
在琉璃百合盛放的原野上，她那麽輕易地說出忘記這件事。
鐘離呼吸一窒，顫著的手險些抓不住茶杯。
他看著她一點點化為塵埃。
他卻無能為力。
鐘離輕輕閉上雙眼，輕輕嘆了口氣。
天邊的晚陽早已落下，綴滿夜幕的星芒熠熠生輝。
不知何時他的桌前已鋪滿紅葉。
他輕笑著，起身，抖落幾片落在身上的紅葉。
披著一身星輝悄然離去。
身後的晚風呼嘯幾聲，像是誰的悲鳴。
而後又如平日般靜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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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藏山的樹還有如千年前一般紅艷似火。
鐘離坐在石桌前，望著逐漸西沈的落日，和著好似千年前的夕陽，呷了口茶。
清潤滑過五臟六腑，滌蕩著心頭一些東西。
想起這茶是什麽味道了，但還是會忘——
只記得自己喜歡喝這茶，卻總會忘記它的味道。
鐘離淡淡喝下第二口。
有些情感，他不希望忘卻，所以總是會找個時間來回憶。
“噗通——”池塘上飛濺起幾朵水花。
他望去，是一條跳出水面的魚。
“釣魚嗎釣魚嗎？”
似乎看到她揮動著大衣袖朝這邊招手：“好多魚啊！”
記憶不會消失。
所以他記得她明媚的笑容。
但情感會磨損。
他已經模糊了當年望見這個笑容的感覺。
有些事，他不希望忘卻，這茶，這人，都一樣。
2.
“這是盟約的信物，也是我對你的挑戰。”
當年北上的時候，不會想到，會有這樣一個特立獨行的魔神，做出這樣一個驚世駭俗的決定——
她故作莊嚴又雀躍地向他呈上信物：“我的一切智慧，都藏在這石鎖當中——”
是什麽讓她有勇氣和魔神盟約？在這樣一個魔神爭鬥的時代。
當時的巖王帝君匪夷所思。
她拘謹的姿態，看向他的眼神熾熱又堅定——
未免有些愚蠢。
更匪夷所思的是，他答應了。
“時間會給出證明的，你和我將見證一個偉大國度的誕生！”
她眉飛色舞講述著她的宏大藍圖。
時至今日，鐘離仍然覺得當年的她過於天真。
但正如她所說，時間給出了證明。
證明了這個看似荒誕卻偉大的正確。
3.
“你知道嗎，人真的很神奇。”她很喜歡人，但不同於眾魔神愛人的責任，她更像是把自己當成人，試圖去理解人。
“他們明明那麽渺小，卻覺得事在人為，積極向上的姿態與努力向前的智慧讓我都不由得讚嘆。”
“突然覺得，人類的存在，是不是也能教會我們什麽？”
“而我們的存在，是不是為了引導他們去發揮自己的智慧？”
她笑吟吟地講述她的感悟。
“大石頭，你不覺得很神奇嗎？”
“你也和人類相處那麽久了，有什麽感悟嗎？”
他記得她期待的眼神。
當年的巖王帝君只是幽幽地看了一眼，並沒有太多的感想。
“不愧是巖王帝君，心若磐石啊！”
她用她的大衣袖甩了他一下。
“大石頭，有的時候要試著讓自己的心變得柔軟一點，這樣才更容易成為人人愛戴的帝君。”
“為何要他人愛戴？”尚且年少輕狂的巖王帝君還不懂，“我且行應盡之事，便可。”
“偉大的巖王帝君，你太小看人類了，柔軟也是一種力量哦，”她輕笑著，“說不定有一天，你也會為這柔軟的人心感動。”
她摘下一朵琉璃百合：“就像這花一樣，這麽柔軟，喜愛歌聲與和平，沐浴在陽光下，迎著風兒綻放，會為此感動吧？因為它的美好，它象征的意義。”
巖王帝君巋然不動，望著不遠處璃月神游。
她嘆了口氣，走到他面前，湊近：“別動哦！”
巖王帝君紋絲不動。
他聞到她手中琉璃百合的清香，香氣略過他的額角，感覺到她的手輕輕撥弄他的頭發，有些癢。
“好了！”她笑嘻嘻地端詳著，“果然，大石頭配上這琉璃百合都柔軟了不少。”
淡漠的目光觸及到她的笑容，心若磐石的帝君嗅到琉璃百合的清香，聽到山下黎民的歡聲笑語。
他好像感觸到了什麽。
“真正的智慧只有時間能證明，”她望著遠方碧藍的蒼穹，“你會明白的，在未來。”
4.
“今我離民，皆安居樂業，幾同歸鄉，莫如名之歸離原。”
當時她就那麽安靜坐在山上，他隔著一段距離望過去，纖細的背影在陽光下靜穆得有些憂傷，仿佛下一刻就會乘風歸去。
他看了一會卻不敢上前打擾。
“帝君？你怎的還杵在那？”
她回過頭，笑堆滿那張小巧的臉。
巖王帝君向前：“在作甚？”
“觀民。”
巖王帝君往下看去。
是繁榮興旺的城市。
她站起身來，一只手拉了拉他的衣袖，一只手興奮地朝某處一指：
“你看那個老伯，他帶著他的兒子，扛著大鋤頭，是去田間勞作吧？”
“再看那個姑娘，大著肚子坐在家門口繡著女紅，笑得那麽開心，是等丈夫歸家吧？”
“還有還有……！”
耳邊她的聲音輕快，帶來的情感也是陽光積極。
“總之，你認識到了嗎？”她絮絮叨叨一堆，忽然話題一轉，“你選擇和我同盟是如此正確的決定！世界上可再找不到這麽劃算的買賣！”
她誇大的時候毫不謙虛，笑得熱情真摯，好像她打心底覺得自己很了不起。
巖王帝君心情暢快，被她的話逗樂了：“哈哈——”
“呀，大石頭笑了啊。”她笑彎了眼看著他。
巖王帝君咳了咳，調整表情。
“別啊，笑起來多好看！”她一把捧住他臉，“平時難得見你笑還笑得老氣橫秋，你明明和我差不多大，卻顯得你比我這個智慧之神還老成。”
有沒有可能是你太天真了？
但他依然覺得她這句話很有趣，臉部的肌肉被牽動，最後忍不住笑出聲來。
她似乎也被感染，跟著一起傻笑起來。
要現在的鐘離評價，那個畫面兩個人都那麽傻。
……可是卻那麽溫馨，讓人無法忘懷。
在這樣的氛圍中，當時的她道出那句話。
至此，二人統領之地命名為歸離原。
5.
“唉，真不愧是帝君大人，如此嘈雜還能工作。”
正在思索新定律法可行性的巖王帝君沒有擡頭，但也能想象到她笑吟吟奚落他的表情。
旁邊的人沒了聲響，好似靜靜看著他工作。
巖王帝君覺得自己有些不對勁，沒辦法集中精力，渾身不自在，半天也沒落下一筆。
“大石頭，我看你啊，也靜不下心來，”她揮著她的大衣袖朝他眼前晃了晃，“要不去親眼目睹一下，看看人類是怎麽紀念我們的。”
巖王帝君終於擡眼：“紀念？”
“……大石頭，你也太‘兩耳不聞窗外事’了吧？”她看起來很無奈，“罷了，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歸離集的第一次‘巖塵節’。”
“……無法理解，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辦這種節？”巖王帝君揉揉眉心，很是困惑。
“……大石頭，‘大煞風景’這個詞是專門給你造的吧？”她叉腰，雙腮鼓起，“這可是民眾的信仰與感激的表達方式啊。”
“你去罷，有所見聞，我洗耳恭聽。”
而後半霎沒了聲響，本想她應該就此放棄了，但她卻忽道：“你可知，我為何與你盟約？”
“在這個年代，不覺得很奇怪嗎？”
“為何？”巖王帝君停下手中的事，看向她。
“帝君去了我就告訴你。”
她琉璃般的眼眸隱著燭光，明滅可現。
“答案不會讓你失望的。”
“我們簽訂契約。”
片刻後，巖王帝君輕嘆，算是應允了。
“好耶！衣服也準備好了！符合你低調的要求，換上我們就走吧！”
巖王帝君接過，遲疑地看向她：“你不會早就算計好了吧？”
“確實，我都想要是你不去，我最後的底線就是告訴你塵世之鎖怎麽開了。契約已成，你可不能食言哦，契約之神~”
……
巖王帝君百感交集，有點後悔為什麽不再遲疑一會。
感覺答應得有點太輕易了。
***
節日期間的歸離集如換新裝，大街小巷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四面歡聲笑語，傴僂提攜，怡然自樂。
巖王帝君有些恍然看見這番風景。
“走了，親身感受一下！”
她拉著他的袖子，就這樣闖入熙熙攘攘的人群。
此前他的心，寂靜似沈在湖底的巖石，卻在那一刻被喧囂包圍。
歡笑聲，嬉鬧聲，笑談聲一齊湧入耳中。
眼前是喜慶的顏色。
能嗅到佳肴的香味。
有聲有色有味。
新鮮的觸動刺激著他的感官。
這是他記憶中最鮮明的一塊。
天邊泛起魚肚白，月亮還掛在空中，卻也因為即將到來的太陽顯得黯淡無光。
離開歸離集時，他還有些恍惚。
他第一次接觸人節。
第一次知道所謂的信仰。
第一次明白所謂的人力。
“可有所得？”她笑著詢問，眉宇間的溫柔瞧著便讓人心悅不已。
“如你所言，他們確實讓我意外。”柔軟又有力。
“我曾說過，智慧的見證者只會是時間，在時間這條長河面前，即使是我們，也無法改變，只能在失去中總結。”
“無論是這世間的一花一木，一草一樹，它們都是被時間證明的智慧。”
“而人類，他們存在的時日比我們還長哦，從某種角度，他們可是我們的前輩。”
“從他們身上學到東西，可比我們在時間中總結聰明太多了。”
“而與你結盟，便是從他們身上學到的。”
她看向他，眼底是執著，是信念。
“而我也堅信著，未來，人類會憑借自己的智慧，建立一個沒有神的國度，他們只相信自己。”
“說不定呢，有那麽一天，我們的子民也會如此，僅僅憑借自己的力量，鑄造一個只屬於他們的偉大時代。”
她逼近，雙手握住他的手，仿佛信念從她手掌的溫度傳遞過來，一瞬燙到他的心底。
從未有過的感覺震撼著他的大腦，令他的靈魂都為之一顫。
“不覺得很興奮嗎？從古至今最大的智慧將被見證，神的時代逝去，人的時代來臨。人類向天地證明，他們是自己的主宰！”
她的目光是來自靈魂的炙熱。
那份炙熱令他都失態地楞住。
“你想見證嗎？這樣的時代。”
他好似也被她的激動感染，第一次產生這樣一個念頭。
魔神的責任使他愛人，而因為他們弱小，他應該用自己的力量保護他們，從未想過要離開他們。
而此刻，他卻在期待那樣一個時代。
他用另一只手反握住她的手，當時的他應該很失態吧？
“我們一起見證！”
日光乍現，他清晰看到她的面容。
手下的溫度都能感受到彼此的信念。
他們看著對方，忽得一笑。
天地在這一刻見證一個契約的產生。
時光給這個契約加重厚度。
他們知道，他們是同道者。
這世間，沒有人比他們更懂彼此。
6.
“我還是不懂愛啊……”
她的雙眉蹙起，看起來憂思萬千。
很少見到她這般模樣。
“上次不是說你理解了一點嗎？”
巖王帝君不解。
“那只有一點而已，遠遠不夠。”
“‘愛’可是這世間很重要的一部分哦，萬事萬物都有愛，若是我不懂，怎麽敢自稱是智慧之神呢？”
“以普遍理性而論，魔神都是愛人的。”
“‘愛’也是有分類的吧？總聽人類說什麽大愛小愛，你所說的應該是‘大愛’。”
巖王帝君腹誹，人類真覆雜。
“‘小愛’的話，我從未接觸過。”
她目光一凝，打定主意：
“不行，我得前去塵世研究一番。”
沒有人能阻止她對智慧的渴求。
“何日歸？”
“這我可說不準，‘愛’那麽宏大，一時半會應該參透不出。”
“哦。”巖王帝君應了一聲，然後就不出聲了。
“怎麽覺著你這態度有些冷淡？”
巖王帝君默不作聲。
“不會舍不得我吧？”她語氣帶著笑。
巖王帝君終是擡頭看著她：“……”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怕我落了政事，放心，我一定會勵精圖治，不會懈怠的。”
“要是有要緊的事，我在何處尋你？”
她輕敲著桌子思考：“嗯……這確實是個問題。”
“要不，一起？正好給你這塊石頭開開竅。”
她朝他眨了眨眼。
巖王帝君思索片刻，緩緩道：“我要如何做？”
“嘻嘻，這個嘛，我們要偽裝成尋常百姓，近距離接觸他們。”
——
他們假扮夫妻在凡塵相處百年。
看著稚兒長成大人，挑起生活的擔子，遇上生命中另一半，毓子孕孫，兒孫滿堂，看過了彼此傾心的戀人有緣無分，情同手足的朋友分道揚鑣，看到了白發人送黑發人，也看遍了子欲養而親不待……
他們身邊的人一個個離去，又新添一個個人。
時間變化的每一刻都有跡可循，卻怎麽也尋不到當初的模樣。
就這僅僅百年，卻是滄海桑田。
他們看著彼此年輕的容顏，對時間從未有過如此清晰的認識。
“我受益良多，關於時間，關於人，關於愛，但又說不出來。”
他們對坐，探討心得。
“淺顯說一下關於‘愛’吧，‘大愛’和‘小愛’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希望愛著的人幸福。”
“父母希望孩子幸福，戀人希望對方幸福，而我們，希望他們幸福。”
“無論方式如何，但出發點都是這個，所以他們有的選擇抓緊，有的選擇放手，就像我們魔神愛人的方式各不相同……”
“總而言之，這種想著對方的心情本身就很偉大，無所謂比較。”
巖王帝君抿了口茶：“嗯，我理解的‘愛’也是如此，但還有一點，有反饋的‘愛’才會更長久。”
她驚喜地拍案：“大石頭！真開竅了啊！”
巖王帝君看著杯中震起的漣漪，沈默。
其實他也沒那麽不開竅吧……
“說的對，‘愛’是需要反饋的，如果一直得不到正向的反饋，久而久之會有疲憊，不滿，到最後甚至是厭惡，即使這樣還義無反顧‘愛’下去，與其說是‘愛’，不如說只是一種執念。”
“就像在此之前，你覺得身為帝君，行應盡之事便好，不必在意他人愛戴，但第一次巖塵節時，你明明很開心，這就是‘愛’的正向反饋。”
她也給自己斟了杯茶。
“關於時間呢？你習得了多少？”巖王帝君想聽她講更多。
“時間太宏大了，我怎麽說都很空，不如相較一下來談？”
“魔神和人，一個時間太長，一個時間太短，很完美的對照組。”
她趴在案上，用一雙眼睛期盼看著他：“我都說這麽久了，不如你說說看？”
“人的一生，短暫但燦爛。他們的時間，好比一個沙漏，沙子是固定的，漏下的事實無法改變，於是他們珍惜每一粒漏下的沙。”
“而魔神的一生，漫長，我，想不到一個確切的比喻。”
經歷了這塵世百年，巖王帝君卻隱隱有著惶恐。
魔神的生命，漫長又荒蕪，註定親眼送別一個個友人。
到最後孤單一人豈不是很痛苦？
他看了一眼她，心下安慰，沒事的，還有她陪著。
他不會孤單一人。
“那我們就把魔神的生命比作沙漏吧？為什麽我們不能珍惜每一粒漏下的沙呢？魔神不滅不錯，可是魔神也會被消滅……”
他舉著茶杯的手一顫：“不會，我不會讓我身邊的人覆滅！”
“可是……”
“我不會讓你們受到傷害，我會誓死保護你們。”
他的眼神堅定銳利，好像真的用生命起誓。
……
但最後他還是食言了。
食巖之罰，他親眼送走一個個故人。
而他無能為力。
當年的巖王帝君會認為這種離別很痛不欲生。
但現在的鐘離只有一種感受——
是習慣到麻木。
時間太可怕了，它那麽輕易的撫平傷口，把痛苦淡忘。
他連為這樣的傷口疼的選擇都沒有。
7.
“那些小小的人兒們，如同微塵般渺小又脆弱……”
她在最後一刻還念著她的人們。
“因為渺小，所以不知何時會殞命於天災人禍，所以總是害怕……”
她發出的聲音都細若蚊蚋。
“因為害怕，所以總是努力，想變得更聰明，我啊，是明白的。”
“所以我想，既然與你力量差距太大，那就運用技術與智慧吧……”
“同時具有你的力量與我的頭腦的話，這座城市會很了不起吧？”
她苦笑著，用她本神采奕奕但此時無神的眼睛看著他。
他想說，你還沒有見證那個時代的來臨，你還沒有盡完守護黎民的職責，你還沒有……
他有很多的話想說，但那一刻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看來還是無法和你一起走下去了，那把鎖的事情，忘了它吧。”
在琉璃百合盛放的原野上，她那麽輕易地說出忘記這件事。
鐘離呼吸一窒，顫著的手險些抓不住茶杯。
他看著她一點點化為塵埃。
他卻無能為力。
鐘離輕輕閉上雙眼，輕輕嘆了口氣。
天邊的晚陽早已落下，綴滿夜幕的星芒熠熠生輝。
不知何時他的桌前已鋪滿紅葉。
他輕笑著，起身，抖落幾片落在身上的紅葉。
披著一身星輝悄然離去。
身後的晚風呼嘯幾聲，像是誰的悲鳴。
而後又如平日般靜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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