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八章

關燈
第七十八章

“星河師弟,宗門快要集合了,你這是去哪?”

盛星河走向角門的身形一頓,僵硬回頭,見是一陌生面孔,不覺松了口氣。

他故作輕松道:“多謝師兄提醒,我不過是檢查角門結界設好了沒,不要讓閑雜人闖進來。”

“哦,那師弟快要快些。”那弟子不過是順口提醒,說完便行色匆匆離開。

盛星河立在角門邊,直到目送他轉過曲折長廊,這才迅速跨過門檻,從外關上了小門。

角門外是漆黑窄巷,盛星河將身上惹眼的白衣青紗脫去,罩上了一件貼身的黑色鬥篷,寬大兜帽一戴,整個人便融在黑暗中。

空中時不時亮起沖天火光,是比賽快要開啟的征兆。

按照儀式,三族首領應該已經在西蠻城正中心的封印處了。

時間不多,他得抓緊點。

帽檐下的一雙眼明亮得驚人,盛星河攏了攏衣服,輕巧地躍入黑暗中。

三族據點在蠻荒城中涇渭分明,交界處還安排了巡邏隊伍,各自提防,今夜卻因為比賽即將開始,誰也沒精力勾心鬥角,於是盛星河順利地潛入了妖族所屬的城南區域。

他是來找他爹的。

白天角宿和雲若竹的話讓他心神不寧。

自江平野朝他提親開始,本就有所偏離的劇情直接全盤崩壞!

按理,盛釅應該是代表太一宗參加比賽,可如今他不知下落,連是否在西蠻城也不得而知。

盛星河不知道角宿和雲若竹是有什麽顧慮所以一直隱瞞盛釅的失蹤,他卻不能像他們一般假裝無事發生。

無論盛釅在不在妖族,總要去看一眼他才心安。

盛星河剛踏入妖族地域,便覺腳下地面震顫,他忙轉身潛入街角一處院落。

院中沒有設結界,寂靜無比,主人應該走了。

盛星河身上貼著高階隱匿符,倒也不是很擔心,他聽著墻外整齊劃一的腳步聲,踩著小白,悄無聲息攀上墻頭。

只見長街上,披甲持戈的妖兵面無表情地列陣走過,氣勢磅礴。

盛星河一個修為也看不出,證明這些妖兵最低修為也是在元嬰之上。

他心沈了沈,將身體壓得更低了些,眉心也皺了起來。

妖族這次竟然下如此血本,是想要贏得比賽,還是另有所圖?

盛星河想到妖王那個老陰比,心頭那股不安越來越強烈。

仙門那邊知道嗎?

盛星河沈思間,沒有註意到身後。

直到一只手突兀搭在他肩頭。

!!!

盛星河低呼了一聲,接著便被那手死死捂住,吞沒了聲響。

墻外,原本已經拐過街角的最後一排妖兵停住腳步,狐疑地看來。

便見高墻上,一團飄渺水墨組成的夢貘獸眼含淚水、正對他們揮舞著手絹:“慢走啊各位。”

“……”

妖兵們離開的腳步快出了虛影。

盛星河沒有精力註意到夢貘,他頭頂的兜帽在轉身時滑落,待看清身後人的剎那,他整個人便呆在了原地。

腳步聲、說話聲,甚至連風聲都隱匿,只有月光下那張俊美如謫仙的臉,倒映在他放大的瞳孔中。

“……”他頭腦空白,嘴唇開合,卻不知說些什麽,只呆呆地看著他。

江平野垂眸,眼神掠過他烏黑發頂、水墨般的長眉,即將對上眼神時,他觸火似的松開了手,後退兩步拉開距離。

“你來這做什麽?”

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盛星河回過神來,眼神下意識躲閃,不過很快想起自己此行目的,顧不得心虛,快速擡頭打量了這方看似寂靜的院落,小心翼翼問:“這裏,只有你一個人嗎?”

“還有我、還有我!”夢貘獸圓滾滾的身軀靈活落地,揮著手絹在盛星河面前上躥下跳,吸引視線。

盛星河無視它,只看向江平野。

他自然相信不是對方綁走了他爹,可江平野身為妖族太子,萬一有妖族擅作主張想為他報仇,繼而擄走與自己親近的盛釅,也並無可能。

關鍵是,江平野知情嗎?

盛星河探究的眼神在他臉上一寸寸掃過。

可惜江平野的表情向來寡淡,一張俊臉板得滴水不漏。

而且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怎麽看著看著,感覺對方的臉色更冷了。

是心裏有鬼、還是……

“關你什麽事?”

江平野在他明亮到要灼傷人的視線中,終於忍不住出聲。

語氣跟摻了冰似的,生硬疏離,“這是妖族地界,你出去。”

盛星河的思緒陡然落空,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寒意滲到了骨縫間。他猛地看向江平野,帶著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幾分震驚和受傷。

他、怎麽能同他說這樣的話?

其實這想法很莫名其妙,盛星河也想不明白為什麽聽到江平野這拒人千裏、冰冷生硬的話時,自己第一反應竟然是這個。

江平野卻轉過了頭,不願看他因震驚而更為明亮的眼,只冷冷丟出兩個字“出去”。

盛星河一時間有些無所適從,從他的角度只能看見江平野線條淩厲的側臉輪廓,對方緊抿的唇顯出不耐來。

地上,夢貘獸的手絹被短胖的爪子絞成了一團,它張大了嘴看著這充滿火藥味的一幕。

這、怎麽吵起來了?

“我不走,再問你一遍,這房間只有你一個人嗎?”

最開始的無措過後,盛星河湧上心頭的,是難以言說的憤怒。

不就是拒婚了嘛,用得著搞得跟仇人一樣?

而且還想讓他走?盛星河憤懣地想,要不是他江平野、自己怎麽可能患上血脈暴動?如今還牽累他爹,江平野更別想置身事外!

他這話說得理直氣壯、中氣十足,倒把江平野緊繃的冷臉給震住了一瞬,一時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不是已經拒絕他了嗎?

為什麽還來招惹他?

還以這樣一副質問的口吻?

“都是誤會、誤會!”夢貘獸夾在兩人中間,想到赤瑯殿下臨走前的威脅,不得不充當和事佬,它憑借多年看人族話本積累的經驗,聯系星河大人的話,自覺把握了問題關鍵,於是揣著爪子語重心長道:“星河大人,這就是你誤會我們太子了,太子對你那是一心一意,絕對沒有金屋藏嬌,還囑咐我進了比賽後要跟著啊——”

夢貘獸矮胖的身體劃過一道拋物線。

江平野收回了手。

不過被它這麽一打岔,江平野倒是冷靜了些,察覺到盛星河的深意,皺眉問:“說清楚,你這話什麽意思?”

盛星河一直在暗中觀察他,看他確實毫不知情的模樣,不免有些失望,沒了方才理直氣壯的勢頭,耷拉著腦袋說:“我師兄不見了,我來看看是否在妖族。”

江平野回過味來,語氣多了些咬牙切齒,“你懷疑我綁了盛釅?!”

“不是……”盛星河下意識否認,然而剛說完兩個字,卻想起自己確實懷疑過江平野,於是不免有幾分遲疑。

落在江平野眼裏便如同濺在油鍋中的水珠,“轟”一下炸了起來。

盛星河只覺一道冷風迎面刮來,一陣天旋地轉,再站穩時,人已經被卷到了院門外。

“啪”一聲,大門無情地在他身前合攏。

“星河大人,你怎麽也出來了?”

夢貘灰頭土臉地爬起來,便同盛星河對上了視線。

“……哼”,盛星河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心下郁卒。

不是就不是嘛,惱怒什麽,就是他這一副恐怖表情,自己才會懷疑他和他爹的失蹤有關。

似乎猜到盛星河的想法,隔著院門,江平野明顯壓著怒火的聲音傳來:“盛釅的失蹤同我無關,也同其他妖族無關,你擔心他便自己擔心去,又何必牽累到我頭上……”

聲音越來越低,最後陷入沈寂。

盛星河心頭莫名一顫,說不上什麽感受,卻覺得、他這次冰冷的語氣下,似乎含著疲憊一般。

讓他有了些許愧疚。

他張了張口,剛想說些什麽,遠方卻忽然“轟隆”一聲。

地面顫抖一瞬,接著,沖天而起的火光倒映在盛星河眼底。

荒蕪已久的蠻荒大地被徹底照亮了。

光束通天,璀璨不可直視,這次的火光沒有立刻消失,而是自上而下緩慢旋轉,越來越大,不一會兒竟慢慢扭曲變形。

盛星河一手搭在額前,忍著刺目白光,也只能勉強看清光束似乎延伸出了四條光線。

比賽要開始了。

身後“咯吱”一身,盛星河酸疼的眼被亮光刺激,難以抑制地盛滿了生理性淚水,他淚眼朦朧中,餘光只瞥見了一截衣角。

“楞著幹什麽,還不快走”,清冷的聲音響起。

盛星河下意識跟著往前走了兩步。

直到夢貘從他身側竄出,他才意識到,江平野的話是對夢貘說的。

眼睛實在太疼,他受不了抹了一把,手背沾上了濕意。

“星河大人哭了!”

夢貘獸尖叫的聲音在耳朵炸開,把盛星河嚇了一跳。

他茫然擡頭,便見夢貘一臉驚恐地看著他,然後用爪子點了點江平野,小模樣竟還有點憤怒。

???

他不過是光太亮了被照得眼睛疼,哪裏哭了?

“我沒哭”,見江平野也看了過來,他忙開口道。

不過他此刻一雙貓兒眼被淚水浸潤得透亮,眼角含著還未擦拭幹凈的水光,梗著脖子說話的樣子,與其說是解釋,更像是賭氣一般。

江平野不帶感情地瞥了一眼,便轉頭朝前走去,速度無比快,毫不關心一般。

夢貘獸見狀,恨鐵不成鋼地一跺腳,卻也不敢說太子的不是,只能邁著小短腿跟上。

而盛星河看見江平野事不關己的反應,掠過一絲自己都察覺不出的失望,只是覺得胸口有些悶,他將這歸結為被江平野氣出來的。

可惡的渣爹。

待他趕到中心設有封印的廣場時,周圍已是人山人海。

以三族首領為中心,按照勢力,各大門派一層一層往外延伸,此刻圍在最外層的都是些散修游將。

盛星河本想回到宗門,不過他還沒有來得及換上弟子服,此刻拿出衣服來又太過惹眼。

餘光瞧見旁邊的江平野老神在在,沒有回去妖族的想法,於是也懶得擠進人群,只擡頭朝廣場中心看去。

最奪目的還是那條光束。

離得近了,光束更為刺眼,每個人的面容映照得纖毫畢現。

在他們趕路時,光束已經完成了變化,盛星河吸取教訓,扯過身上一角鬥篷,遮著眼匆匆一瞥,雖然視線模糊,卻也看清了那龐然大物的形狀。

赫然是一條龍!

一條貫通天地、只存在於傳說中的火龍!

即便只是剎那的凝視,盛星河也呼吸不由一頓,繼而心臟狂跳起來。

來自遠古的威壓將他壓得喘不過氣來,盛星河倉促低頭,臉色已變得漲紅一片。

更多的修士在這威壓下已經跪倒一片,大宗門還好,外層的散修們卻只能零星站立幾個人,盛星河稍稍一擡頭便對上了遠處角宿師兄傳來的視線。

他心虛地忙將頭重新低下。

所幸這遠古的威壓只持續了幾息,隨後通天火龍便突然迸濺成萬千碎片,如同下了一場流星雨,折射出璀璨到極致的光華,像是一場旖旎夢境一般。

盛星河驚艷擡頭,點點光華落到他發間、肩頭。

他似乎察覺到什麽,轉過身去,卻只看見江平野冷漠的側臉。

奇怪,剛剛誰在看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