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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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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漫

安排下去不過一個時辰, 程荀又找到了林瑞。

“程老板?”

林瑞在軍中正忙,聽聞程荀又來找他,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待到營寨門前見到風塵仆仆趕來的程荀,林瑞先是一驚, 以為她是為了打聽那張有和之事, 連忙將張有和在軍中安然無虞的事告訴她。

程荀耐心聽完, 懇切感謝幾句, 直切主題:“林千戶,有件事還想勞您一辦。”

待程荀簡要表明了來意,林瑞雖心有詫異, 但稍一思量後, 仍是點了頭。

“此事倒是不難。”他沈吟片刻, “更何況此舉於軍於民都是大善,將軍那邊……鄙人雖不敢斷言,可應當不會有什麽阻礙。”

程荀懸著的心稍安,暗自松了口氣。

“程老板, 這事我安排人下去辦, 您等我消息便是。”林瑞眼中浮現出些許真切的敬意,語氣鄭重,“您放心。”

而她臉上也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來不及寒暄,又策馬匆匆離去了。

一路疾馳到三裏大街,“程杜”的牌匾已在門前高高懸掛著, 彭三與幾個府內的仆從已在門前候著。

程荀將韁繩丟給他, 利落吩咐道:“府中的原備送去的草藥留下五成, 送到這來。再去旁邊鋪子賃些長桌長椅,全部帶過來。”

林瑞沒有追問, 點了幾個人隨他去辦。程荀也沒閑著,帶人收拾了一番店面後院,將此前施粥時留存在此的一幹器用都翻找出來。

幾個仆從都是京城孟家的老人,饒是對程荀在外說一不二的性子有些了解,可見她在這冰雪天裏擼起袖子親自燒水、洗碗碟,還是嚇了一跳。

丫鬟、婆子們面面相覷一陣,見程荀行事利落、姿態尋常,絲毫沒有扭捏作態的模樣,也不敢再多勸,熟稔地收拾起來。

不過一炷香時間,藥草、米糧等物資陸續從府中運來,幾間打通了的店面也擺上了長桌、長椅。所有東西整整齊齊碼在地上,空蕩的店面霎時變得滿滿當當。

眾人在店中忙碌,不多時,軍中來人了。

兩個年輕將領送來消息,範春霖對程荀的要求與提議並無異議,甚至給予了程荀最大限度的處置權力。

程荀聽後,心中有了成算。

送走兩個將領,程荀走到店中,冷靜道:“手頭上的東西都先放下,我有話說。”

眾人對視一眼,在程荀身邊聚攏。她想了想,開口道:“半個時辰後,昨夜在城門抗敵的傷員便會送過來。軍中人手不足,熬制湯藥、包紮傷口等活計,勞煩各位協助軍中大夫。”

彭三心中早有猜測,仍沈穩地站著。幾個仆從卻都有些慌了。雖說身為賤籍,但從前都在安逸富貴的宅院幹活,哪裏見過舞刀弄槍、血肉模糊的場面?

程荀將眾人臉上的慌亂與不情願盡收眼底,緩緩道:“前線局勢不明,可只要多救出一人,軍中多一分勝算,紘城也晚一天被攻破。”

“我知道你們不情願留在此處。”

程荀走到仆從面前,鋒利的視線依次掃過眾人。目光所過之處,仆從們紛紛低下了頭。

“但事已至此,要麽在韃靼破城前給自己來個痛快,要麽就拼死咬牙自救、扛到援兵抵達之時。除此以外,你我眼下還有別的路可走麽?”

一眾仆從低著頭,沒有說話。

“你們不是我手裏的人,我也不願強壓你們做什麽。若是不願的,大可回府裏睡覺去。”程荀話音一轉,提高了聲音,“可心甘情願留在此處之人,若他日紘城守住了,我程荀,必不會虧待。”

“不知諸位,要怎麽選?”

短暫的平靜後,一個婆子率先站了出來。

她微微佝僂著腰背,語氣卻帶著幾分說一不二的篤定:“小姐是孟家人,如何不能驅使小的們?一切,都聽從小姐吩咐。”

婆子說完,身後的一眾丫鬟小廝都開口表了意。

程荀望著那一張張或稚嫩、或老練的面孔,頓了頓,只道:“好,去忙吧,一切聽彭親衛調配。”

彭三在軍中待過,對傷員的安置、救治多少有些成算。程荀與他對視一眼,彭三點點頭,帶著眾仆從到一旁安排。

此時正值午後,城中雖蕭索,可程荀又是賃桌椅、又是運藥材,鬧出了不小動靜。

住得相鄰的百姓不少都打開門窗看熱鬧,還有的看見此前施粥時便見過的親衛與仆從,也大著膽子上前詢問。

彭三上前簡要解釋一番,不待百姓反應過來,大街遠處忽地傳來喧嘩,一眾百姓大驚失色,忙不t疊往家中逃竄。

店中的仆從也一驚,可等看清遠處景象,也不由得怔住了。

只見空蕩的大街盡頭,數輛板車被人推著不斷向前。一輛狹窄的板車上通常癱倒著數個渾身浴血、不住呻|吟的將士。

他們的身體互相堆疊著,猙獰的傷口裸露在風雪中,遠遠望去,仿若一具具要被送往亂葬崗的屍身。

而在那板車之後,是杵著木杖、腳步蹣跚、相互攙扶著走來的將士。比起癱倒在板車上無力行走的將士,他們看似傷勢稍輕,可行動艱難,在戰場上與活靶子無異。

眾人呆楞一瞬,連忙奔跑上前,將一個個傷員伏去店中。

幾個軍中大夫知道如今主事的是程荀,直直向她走來。

大夫有一早便在軍中當值的,也有從城中臨時征調的,其中幾人還與程荀打過交道,多少知道程荀的身份來歷。

故而即便程荀頂著個年輕未嫁的身份站在眾人之間,旁人也不敢提出異議,得以順利地討論了之後在此的事宜。

程荀早先在三裏大街租下的幾個店面,就這樣被臨時征用作傷員救治的駐地,一應藥材、吃食由程荀提供。診治後能夠行動的,便送回軍中;反之,若救治無力的,也由軍中統一接手“處置”。

可說是這樣說,依實際情形來看,因為軍中人手緊缺,能送到程荀這邊的,大多都是重傷不治、在軍中已徹徹底底失去了價值的人。輕傷者縱是有,也只占少數。

只要還能走動、還能擋住韃靼人刀箭的,便是受了傷,也要留在遠處,撐到最後一刻。

送到程荀這,某種情況而言,只是給他們、給軍中一個更便利、更“體面”的結局罷了。

——一個不至於被直接丟到城下,任由他們在生命最後一刻自生自滅的結局罷了。

一行人簡要商量完,幾個大夫馬不停蹄地走進室內忙碌。三、四間店面打通,近二百傷員躺在長桌、長椅拼成的床上。

伴著不住的□□痛呼聲,血腥味、火藥硝石味、腐臭味在屋中蔓延。幾個親衛還好,向來在京中後宅伺候貴人們的丫鬟、小廝們卻多少有些受不住。

有人臉色煞白、不敢說話;有人忍不住背過身去幹嘔;更有年輕丫鬟給大夫遞幹凈布條時,看見了將士深可見骨的傷口,眼睛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程荀望著屋中種種,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阿荀丫頭,裏頭這是……”

背後傳來一聲遲疑的問話,程荀轉過身,卻見張夫人不知何時過來了。

程荀簡要說了自己與軍中的合作,想起她此前的懇求,又連忙告訴張夫人,她侄子張有和仍在軍中,萬事無虞。

張夫人如釋負重,含著淚不住念著“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待程荀問起,她才說起自己聽街坊說三裏大街的程杜商號又開了,想著程荀在此,才匆匆趕來。

“您是聽街坊說起的?”程荀忽然問道。

“可不是麽。”二人站在店門口,張夫人卻有些心不在焉,眼神頻頻朝屋內看,“‘程杜’如今多大的名聲!一有什麽風吹草動,大家都知道了。”

程荀但笑不語。

知曉了自家侄子如今還安好,張夫人本該告辭,可不知為何,腳步卻有些躊躇。

身後忽然又響起一陣騷動,程荀眉頭一皺,臉上笑意也消失了。她與張夫人隨意打了聲招呼,便急忙往裏去。張夫人站在門前探了探頭,猶豫再三,還是悄悄走了進去。

方邁進屋中,就見屋中大半長椅都躺滿了奄奄一息的將士。

他們身上衣服染著大片大片深色的痕跡,分不出是血還是泥水;臉上掛著灰黑,一眼望去,張夫人看不清他們的樣貌,卻總覺得熟悉。

她心神震動,恍惚擡起頭,只見程荀站在一張長桌旁。她沈默地駐足片刻,讓開了位置,任由身後兩個親衛將桌上那將士用草席包起,前後擡著送出屋子。

草席從張夫人身邊走過,她陡然聽到一道遙遠的鐘聲,重重撞在自己心上。

在這屋中,生與死不過方寸之間。

短暫的騷動後,屋內恢覆平靜,一切忙中有序地進行著。

張夫人失魂落魄地走出屋子,程荀遠遠望見,跟上去與她道別。

可張夫人卻忽然拉住了她的衣袖,下定決心一般,懇求道:“阿荀丫頭,你這邊可還缺人?不如也讓張姨過來幫忙吧?”

程荀望著她,用力點點頭。

張夫人的加入像是個不錯的預兆,半天下來,陸續又有幾個百姓向程荀提出加入其中,照料傷員。

她們多是家中兒孫上了戰場,與兒媳相依為命的大娘,身體也算得上康健,程荀自然樂見其成。

還有幾個是家中男人就在紘城守城軍中、抱著打探消息的念頭前來的年輕婦人,程荀細細問了她們家中情況,老小可有人照料。又思及將來或許會存在的種種隱患,程荀思慮再三,還是婉拒了。

聽到程荀的回覆,她們難免有些失望,卻遲遲不肯離開,只站在店門口,遙望著北城門的方向。天寒地凍的日子,她們拉著年幼的孩子,癡癡等著熟悉的身影,又是盼、又是怕。

後院裏丫鬟婆子們撕布條、砍柴火、煮湯藥,前屋裏大夫帶著親衛小廝包紮、診治、運送不治者的遺體。

程荀程荀忙前忙後張羅,幾次出入,都能瞥見屋外那些婦人們徘徊等待的模樣,說不清心中的滋味。

時值傍晚,天黑得早,店內已經點起燈。

後院的竈上開始備菜,程荀提著一個食盒主動走向她們,遞去一碗碗熱騰騰的甜湯。孩子們貪甜,凍得發紅的手抱著碗,舍不得一般,小口小口舔著碗沿的甜水。

“回去吧”程荀低聲道,“照顧好自己和孩子,比別的都重要。”

身邊此起彼伏地響起壓抑的抽噎,程荀沈默地站在哭聲中央,只覺疲累忽然從四肢各處湧上來,連安慰都沒力氣說出口。

短短一下午的時間,送來的二百來人,已經死去了四分之一;更有一大半的人仍奄奄一息,不過是靠湯藥吊著一口氣。

在一場攻城戰中,這個數字或許算不得什麽。可程荀知道,每一個無聲無息死在紘城的將士,在他們遙遠的家中,站著的都是如眼前這般殷殷等待、淒淒哭泣的人。

她強忍身體不自覺的顫栗,努力平靜下來,對她們說:

“回去吧。”

“若家中缺炭短糧,便來這裏找我。”

門前徘徊的婦人們離開了。

程荀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燈籠被風吹得搖曳的燭影,怔怔地發了會兒楞。

直到丫鬟從身後為她披了件鬥篷,她才回過神,發覺自己肩膀上已落滿了雪。

不知何時,天上又下起雪來。

過了亥時,伴隨一聲巨響,店內稍稍平靜的秩序被陡然打亂了。

夜幕降臨,韃靼發起了第二日的進攻。

許是前一日範春霖的應對,讓韃靼吃了個悶虧,今夜瓦蒙表面意圖繞行南城,實際卻打了個聲東擊西,待範春霖將部分兵馬調至城南時,在城北發起了更為猛烈的攻勢。

紘城昨夜的順局霎時逆轉,只能匆忙將兵馬又召回城北。

這一來一回的時間差,便是瓦蒙給範春霖設的明局。哪怕範春霖心知有詐,難道城南就不必防守了麽?紘城兵馬的緊缺,是城內城外都心知肚明的三寸。

這一夜打得格外艱難,三裏大街更是混亂。

北城門火光四起,數不清多少被砍得血肉模糊、被燒得皮肉焦黑的將士,哀嚎嘶吼著被人送進店內;也數不清有將士多少方才躺在長桌上,就被一張草席裹著身子送了出去。

更有甚者,再送入店內前,就已失去了聲氣。甚至不必擡進屋中“添亂”,順手交給在外接受屍身的人就是。

而程荀連情緒都無暇波動。

她眼下無時無刻要面對的,是要在有限的藥材、緊湊的時間內,放棄重傷者,盡可能多救治、照顧輕傷者的抉擇。

——哪怕那所謂的“輕傷者”,再重返前線,也不過是一個抵住韃靼人刀口的“肉盾”罷了。

程荀滿身血汙,高束馬尾,穿梭在不知生死的人群中。

這個傷太重了,往外挪;這個還有救,叫大夫先來看看;這個已經沒氣了,叫人擡走。

依據將士們身上的傷勢,她迅速地做出判斷,甚至來不及抽空看一眼那人什麽模樣、什麽年歲、可還存有意識,決定他們生死的話便吐出口中。

不知過了多久,前線送來傷員的t速度終於漸漸慢了下來。

前來傳信的將士告訴她,韃靼人攻勢極猛,幾次差點殺到城樓上,城墻塌了一個缺口,範將軍也受了輕傷。雖然損失慘重,可好在韃靼沒撈到多少好處,最後還是鳴金收鼓,帶兵暫時撤離了。

程荀面無表情地聽完,送傳信的將士離開,一轉頭,在角落裏看見了消失了一個下午的親衛趙原。

趙原不知何時回來了,沒來得及與她打招呼,直接加入救治、包紮中。察覺到背後的視線,他轉身看見程荀,連忙將手裏的活計交給旁人,三兩步跑了出來。

“怎麽去了這麽久?”程荀問道。

“主子。”趙原額角有些殷紅,一面說著,眼中竟然浮起些水痕,“是屬下辦事不力。”

程荀有些恍惚,自己不是只讓他去確認下鄭家祖孫的平安與否麽?

趙原站在房檐下,低著頭,悶聲悶氣。

“屬下趕到鄭家老太家中,可那老婦人似是被昨夜攻城嚇病了,狀似癲狂,將我認作成殺死他孫兒鄭田的兇手,拿鋤頭對我動了手。我怕傷了她,不敢妄動,在行動間不慎被打暈了過去。”

他停頓一瞬,聲音夾雜了些痛苦的顫抖:“待我再醒來時,鄭家老婦人……將自己鎖在屋內,已然自縊……走了。”

“那幾個孫兒懵懂,尚不明白發生了何事……屬下找了位心善的近鄰,給了銀子,托她先照顧一二。”

趙原也不過十八、九歲的年紀,臉上原本還有幾分稚嫩,此刻卻滿是懊悔的痛色。

“都是屬下之過。若是小心些,早來一步,或是不暈過去……”他好似羞慚到了極點,竟說不出話了。

“不是你的過錯。”程荀聽見自己這般回答,聲音冷靜到了極點,“紘城這麽多人,難道你誰都能救回來?你救不了所有人。”

趙原一楞,擡起頭看向她。卻見昏暗斑駁的燭影下,程荀眼神空洞,好似透過他看向了別人。

“韃靼,瓦剌,所有挑起戰火的人,才該為此負責。”

她低聲呢喃,說罷便往屋內走。

趙原察覺到了什麽,心中有些不安,視線緊緊跟了過去。

幾步外,程荀在門檻前停下了。她停頓片刻,下一瞬,竟有如一朵單薄的雪片,就這麽飄飄忽忽落在地上。

趙原瞳孔一震,趕忙追上前接住她。

“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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