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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與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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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與問

馬車抵達三裏大街時, 天邊已緩慢地升起一線白,正是將明的時辰。

“席子呢?都說了要準備好,萬一這天又下雪了……”

程荀剛走下馬車,就聽鋪子裏傳來六子一如既往的大嗓門。

她臉上忍不住浮起幾分笑意, 卻見鋪子內外, 幾個親衛正忙得熱火朝天。

大冷的天, 六子高高擼起袖子, 清點著一應貨物,一面絮絮叨叨地抱怨著,一面風風火火地前後張羅。

六子眼睛尖, 遠遠地便望見了程荀的馬車。

他連忙放下手頭的活計, 話音一收, 昂首挺胸幾步走到跟前,邊行禮邊道:“主子,屬下方才一再檢查過了,一應準備都已齊全, 就等您來了。”

其餘幾個親衛也圍了上來, 逐一向程荀稟告情況。

“城中幾處粥棚已架好了,糧食也一再檢查過,並無陳糧、黴糧。”

“銀子已按人名分好, 屬下昨夜也已對照名冊多次檢查過了。”

“軍營的人約莫半個時辰後到,疏散巡邏的路線已通過氣,領頭的黃千戶是個爽快人。”

程荀認真聽著, 時不時點點頭。見一切進展順利, 她也不多嘮叨, 與眾人一並忙碌起來。

程荀在三裏大街賃了三個店面,分門別類的物資一應堆放其中, 只待百姓前來就能發放;

除此外,還由商號出資,在南北兩道城門外設了兩處極醒目的粥棚,既為來往百姓提供一碗熱粥,也好借施粥之事,告知城外百姓,三裏大街正發放米糧。

貨物從昨日開始便陸續送達。可為了這些米糧,半月來,程荀幾乎忙得腳不離地。

她萬萬沒想到,想方設法從達官顯貴兜裏“哄”來銀子,或許只是最簡單的一步。

如今年歲不好、西北又正動蕩,各地的買賣都縮緊了,更別說米面糧油此等緊俏物。

糧商們將手中的貨物一壓再壓,放任價格一漲再漲。此時便是程荀身懷白銀千兩,想做下這樁買賣也不容易。

現實情況如此,程荀不甘心拿這筆錢餵飽那群趁機斂財的餓狼;又擔心自己大肆購入後,影響當地百姓的日常吃用。

若要達成雙方都滿意的結果,

幾番思索後,她還是聯系了杜家。

程荀在信中大致說了自己的想法與困境,杜三娘雖遠在平陽,可當即便拍板決定,此事交由她來統籌安排。

而住在杜家的崔夫人得知消息,也拿出了一筆不小的數目,捐贈給了紘城百姓。

在杜三娘與商隊夥計們的齊心合力下,數支商隊奔波西北各地,再既要與糧商壓價、又要盡力規避擾亂當地市價的前提下,終於籌措到了糧食。

不過短短七日,滿載的貨物不斷送往紘城。而這一筆筆的賬單,也漸漸貼滿空蕩的四壁。

這半月來,一行人群策群力,總算趕在晏立勇送來更糟糕的消息前,將事情安排妥當了。

天光一點點亮起,伴著雞鳴聲,紘城緩緩蘇醒,街上行人也漸漸多了起來。

今日並非旬日,三裏大街一如既往的冷清,卻有幾個早起進城的百姓看見粥棚,難掩激動地上前詢問。

親衛們耐心解釋了情況,直接帶著那幾人走進鋪子,寫清名姓、按壓指印,領著定量的米面糧油,喜氣洋洋離開了。

消息很快傳遍街頭巷尾,城裏城外的百姓聞訊趕來,不多時就將冷清已久的三裏大街擠得水洩不通。

在親衛和官兵的疏通下,人群按序領完物資,若是願意,再去旁邊粥棚拿一碗熱騰騰的粥米。

其中最重要的一點是,親衛記錄百姓姓名時,若是發現了此前的捐贈者,便會將百姓捐出的銀子,一並交還回去。

——按程荀的原話,那便是:“劫富濟貧,哪裏有讓老百姓出銀子的道理?”

為杜絕有人從中鉆空子,程荀早先特意要求親衛說明,領取時定人定量,不許冒領、替領。

雖說難免還是有些爭執,可畢竟衙門官兵在場,隊列前後又多是熟悉的鄉民,百姓中鮮少有胡攪蠻纏、無端生事的。

馬娘子家的妞兒也早早被親衛接來,六七歲的小孩兒,紮著精神的雙髻,站在妱兒身旁,一絲不茍地幫忙施粥。

待日頭再高些,三裏大街愈發熙攘,來往者臉上無一不面露喜色。

就連慣常在百姓面前擺出兇惡樣子的兵吏,望著人群中自家父母妻兒,態度也溫和了許多。

沒過多久,王伯元也送來了幾個人高馬大的小廝,在鋪子門面與後院裏忙前忙後,搬運、分發物資。

而面對程荀關於王伯元如何不過來的詢問,小廝只是訕笑著說自家少爺自言腿還沒好,就不過來湊熱鬧了。

對此,程荀眉頭微挑,歇了追問的心思。

自那日送別崔夫人後,王伯元便門戶緊閉,不知私下裏在忙碌什麽。就連捐贈的銀子,也是讓小廝送來的。

她此時回憶起來,才發現自己竟從那之後,便再未見過他。

程荀站在人群邊緣,回憶著那日他的神色,心中若有所思。

“程小姐。”

背後忽然傳來一道低沈懶散的男聲,程荀身子一頓,抽出思緒,轉身看過去。

範春霖站在幾步外,身上難得沒了酒氣。

他神色雖然一如往常帶著幾分憔悴的萎靡,可較之程荀前幾日看見的那副爛醉如泥的模樣,已經稱得上體面了。

日頭漸高,今日城中難得沒有飄雪,和煦的冬陽照在他臉上,刺得他微微瞇起眼睛,叫人看不清那眼中的情緒。

“哦不,我說錯了,如今叫你程老板,是不是更合適?”

“小範將軍客氣了。”程荀含笑回禮,站起身時,卻有不軟不硬頂了回去:“不過,我做著程杜商號的老板,也非第一日了,您這般稱呼我,倒比‘程小姐’聽著順耳呢。”

似是沒想到程荀這般回答,範春霖先是腳步一頓,然後又負手走過來。

“程老板撐起這麽大的場面,怎麽此時躲到角落裏去了?合該站在最中間,讓紘城百姓都看看這程杜商號大當家是何人才對。”

“範將軍說笑了,今日這盛況,可不是我一人、甚至程杜一個商號能撐起的。”

程荀側身,擡手遙遙指向鋪子門上高高懸掛的牌匾,“全城上下同心,鄙人實在不敢居功。”

她停頓一瞬,轉身笑道:

“說t來還得多謝範將軍。若沒有範將軍率先出手,又怎能引得軍中將領紛紛捐贈?要說起功勞,範將軍才是高風亮節。”

讚譽之詞如流水般洩出,程荀說得大大方方、面不改色,絲毫沒有半月前在酒桌上的綿裏藏針。

“程老板,果然是生意人。”

範春霖微微瞇眼,臉上不禁露出幾分嗤笑。

“不過也確是謬讚了。取之於民,用之於民,這不是程老板親口所說的麽?範某一直牢記於心吶。”

程荀笑而不語。

範春霖這話雖說得不好聽,可她只要一想到他大手一揮就捐出的近千兩白銀,臉上連笑意都止不住了,哪兒還會惱?

“對了。”程荀難得見到他,心念一動,問道,“我聽人說,瓦剌賊人阿拉塔近來在涼州似有異動?將軍消息靈通,不知此事可為真?”

範春霖轉頭看了眼周圍喧鬧的人群,反問:“程老板,這不是什麽說話的地兒。”

程荀眼睛一亮,剛想順勢提出與範春霖到旁邊茶館一敘,他便擡起一只手,意味深長道:

“更何況,此事關系重大,如何能輕易告知外人?程老板,想必你也不願擔上個刺探軍機的罪責吧?”

程荀緩緩收起笑意。

範春霖朝後一揮手,幾步外的小廝會意,朝巷尾的馬車跑去。他作勢要走,在轉身時又漫不經心地丟下一句:“涼州距此山長水遠,程老板不如看看眼前事。”

程荀心頭的火“噌”地一下升起。她冷下臉,大步走上前,擋在範春霖身前。

“那就如範將軍所言,你我便看看這眼前事!”

她緊緊盯著範春霖微微訝然而睜大的雙眼,一字一句道:

“紘城地勢何等險要,瓦剌此時分身乏術,還有涼州擋在身前,可即便如此,將軍就能安枕無憂了麽?

“韃靼勇武不足、陰狠有餘,慣是個喜歡躲在人後捅刀的。往日既能與瓦剌暗度陳倉,今日又何妨趁人之危,再當一回得利的‘漁人’?”

範春霖垂首望著身前神情緊繃的程荀,默然無言。

“若一月後,一天後。”程荀朝他走近,步步緊逼,“甚至今時今日,韃靼進犯,範將軍要如何應對?

“城中兵馬糧草幾何?守城工事幾何?守城軍士氣又如何?求援計劃如何?”

程荀努力壓抑激憤的情緒,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

“範將軍,你我不妨敞開天窗說亮話。若紘城一朝逢難,你那些真真假假,又有多少意義?”

範春霖無言聽到此刻,眼中終於微不可察地泛起些波瀾。

“我眼光不錯。”

沈默半晌,範春霖忽然莫名說道。

程荀神色微怔,一時竟不知如何回應。

“程老板就算再不信我,沈煥親自提拔的人,也總該相信一二的。”

範春霖恢覆往常那副風流懶散模樣,整整袖子,丟下這句話,便施施然轉身走向巷口的馬車。

程荀望著他漸漸消失的背影,方才浮於臉上的怒容一收,竟有些若有所思。

人在粥棚、目光卻始終警惕關註著程荀的賀川見範春霖離開,終於尋到機會,悄然無聲走過來。

她上下打量一圈程荀,松了口氣,見她眉頭微蹙,又問道:“主子,這範春霖可是與您動了口角?”

程荀雙手抱臂,隨意靠在石墻上。

“若真起了口角就好了。”

賀川一楞,不明所以。

程荀垂眸望著石磚縫裏的砂礫,目露思索,喃喃道:“不過,倒也當真詐出了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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