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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虛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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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虛實

三裏大街的鋪子日夜不息開了整整三日後, 終於將各地送來的米糧發放完畢。

從設計籌金、公開賬目、籌措物資,到這幾日施粥分糧、返還百姓銀子,不過月餘時間,竟真的將此事辦成了。

程荀人在局中, 明白要做成此事, 需得計策謀劃、心眼手段、人脈身家。

所謂天時地利人和, 一件也少不了, 才能堪堪達成今日這般結果。

而她也自知,若是細究下來,整件事的籌謀仍有存有不少漏洞。若有心人意圖借題發揮、從中作梗, 程荀難免落入進退兩難的境地。

好在, 無論那群捐出銀子的官吏將領們心中如何想, 此事終究有利於民,說出去也算是紘城一段佳話,府衙軍營明面上並未為難程荀與商號。

甚至除卻對她本人頗有微詞的陳毅禾,一群平日裏眼高於頂的老爺們, 偶爾碰見程荀, 態度都極為客氣有禮,言語間滿是讚揚。

更重要的是,程荀真正要面對的那群人, 並非口腹蜜劍、綿裏藏針、各懷鬼胎的豪強與高官,而是那一個個被世道逼到絕路,掙紮求生的普通百姓。

第三天傍晚, 用籌款購來的米面糧油全部分發完畢, 親衛向仍在鋪子周圍徘徊的百姓高聲承諾:

“……商號額外出資, 城中幾處粥鋪會一直開到正月後!鄉親們盡可放心,每日時辰照舊!”

至於之後的施粥, 考慮到不少商號夥計還盼著回平陽過年、親衛們身上也各自擔有重任,程荀便額外雇了些婦人,負責日後的施粥。

她們多半都是家中上有老下有小、男人外出從軍、只能獨自一人操持家用的婦人。受雇後,每日結算工錢,還能順便解決一家人的吃食,算是時下不錯的出路。

鋪子已經半關,店中一片狼藉,滿地都是空蕩的麻袋、木箱,卻幹凈得看不見一粒遺漏的糧食。

程荀伏在屋中唯一一張木案上,眉頭微蹙,專註比對著這幾日的賬目。幾個負責記錄賬目的親衛站在她身旁,大氣都不敢出。

就在此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鬧聲。

她擡起頭,卻見親衛們也面面相覷。賀川先是下意識擋在了她身前,而後神色一松,眼中露出幾分欣喜。

隔著門窗,外頭隱隱傳來百姓們或喜悅、或慶幸的呼聲。

程荀略一楞神,放下筆墨,幾步走到窗戶前。

她擡手輕輕推開花樣繁覆的木窗,透過一道狹窄的縫隙,望見百姓圍在粥棚邊上,拉著那幾個已在收拾鍋竈的親衛,激動地說著什麽。

天色漸暗,粥棚邊上支起了兩盞燈籠,燭光昏黃柔和、不算明亮,卻遙遙鋪滿了半條大街。

圍著那燭光,程荀看見精壯的男子手提肩扛幾袋子米糧,腳步輕快地朝巷口的妻兒跑去;

瘦弱的母親擡著兩碗熱粥,小心翼翼避開人群,朝墻角兩個孩子走去;

滿面風塵的老嫗擠到親衛面前,居然腿一彎,跪下了。親衛趕忙將她攙扶起,她卻緊緊拉住年輕親衛的手,哭得泣不成聲。

程荀默然望著,心緒翻湧。

“主子。”賀川走上前,看清外頭的景象,語氣中不免帶了幾分欣慰道,“也不枉我們這些天的奔波與辛勞。”

程荀仍舊沈默,賀川不由望過去,卻見她眉宇間難掩沈重。

“主子……”賀川訝然,不由訥訥道。

程荀收回視線,沒有多言,轉身走到桌前,繼續查對手中賬冊。

一條條賬目從眼前劃過,程荀心中像是下了一陣冷雨。

她想,原來幾袋子米糧就能足夠百姓歡欣鼓舞、感激涕零,甚至下跪謝恩。

日子苦到了極點,所以哪怕嘗到一點甜,都覺得是好兆頭。

他們像是長在石縫裏野草,只要幾滴雨、幾縷陽,便能艱難而沈默地活下去。

可若能生長在肥沃的土地中,誰又願意去擠那冷硬的石頭縫?

他們今日的歡喜與感激,於她而言絕非安慰。

若今日範春霖、陳毅禾,甚至遠在京城的那些大人物在場,程荀當真想指著外面那群人問問他們:大人們,這記巴掌響嗎?疼嗎?

他們所渴求的,不過是過一個不挨餓、不受凍、不提心吊膽的冬天罷了。

直到夜幕完全降臨,粥鋪的物件都撤回後院,百姓們也都一一散去後,一行人方才結束收尾。

這段時日親衛與商隊實在勞累,程荀簡要說了後面幾日的安排,便安排眾人先行回府——妱兒在府上早已備好了席面,只待眾人回去就能松快一二。

月餘時間的相處,親衛與商隊夥計也早已熟識,眾人與程荀道別後,說笑著匆匆回府去。

而程荀則帶著賀川坐上馬車,順著南北城門,圍著整個紘城繞了兩圈。

夜色淒清,冷風在街巷中穿梭,伴著滾滾車輪聲,卷著沙塵呼嘯而過。

已近宵禁的時辰,街上門戶緊閉、行人稀疏。

“主子。”探頭望向t窗外的賀川轉過身,“林瑞就在前面大街上。”

昏暗的車廂內,程荀睜開眼、坐起身,臉上難掩倦容。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聲音沙啞道:“跟上去。”

賀川望著她困倦的模樣,眼中流露出幾分不忍。

自崔夫人走後,程荀身邊沒了能管束她的,更是一門心思撲在正事上,說是廢寢忘食也不為過。今日好不容易辦完一件大事,她又一刻不停,找上了如今暫代沈煥守備之位的林瑞。

可賀川欲言又止,還是咽下了要脫口而出的勸說,只點點頭,吩咐駕車的親衛跟上去。

馬車在大街轉角處停下,在昏暗的角落裏沈默駐足。林瑞正帶兵巡夜,遙遙望見了馬車燈籠上的“程杜”二字。

林瑞眉頭微蹙,思緒一轉,他吩咐士兵們繼續巡夜,獨自一人向馬車走去。

走近馬車,還不待開口,他就聽墻邊陰影中響起一道聲音:“林千總,叨擾您了。”

他一楞,只見程荀從一側陰影中走出來,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客氣與親熱。

“不知程……老板有何貴幹?”

近來“程杜”在紘城風頭不小,林瑞雖然知道這背後是位尚未婚嫁的女老板,可面對面交談起來,還是有幾分不習慣。

林瑞自認自己態度無虞,可程荀還是敏感地從中看出了幾分戒備與輕視。

對此,程荀只笑道:“林千總客氣了。今日前來,也是因為沈煥大哥的囑托。”

林瑞眼中閃過訝然:“程老板近來與沈守備見過面?”

“不過是此前恰巧在外碰到了。”

程荀輕描淡寫,待賀川將手中木盒遞給林瑞,才繼續道:

“沈大哥如今身上不是擔了別的差事麽?那時我問起,他走後,紘城之事交予了誰?他便與我說起,林千總與他出生入死多年,又是同鄉,向小範將軍舉薦了你,他在外也放心。”

林瑞抱著木盒,還來不及去看,聞言便神色一松,臉上微不可察地露出些驚喜。

初入行伍時,因為同鄉的身份,沈煥對他多有照顧。

林瑞自知天分、資質都不出挑,這些年也老老實實待在沈煥身邊,當個忠心的“跟班”。

沈煥在生活上對他關懷有加,可於軍中之事上,對他要求卻極為嚴苛,連訓話都是家常便飯。

此次沈煥沒有將他帶走,自己也不是沒有沮喪。雖說小範將軍很快便將自己提拔起來,可他暗中始終有些惴惴。

今日得知是沈煥在背後為他舉薦,他心中才終於有了幾分歡喜和底氣。

程荀察覺到他的神色,擡手半捂住嘴,訝然道:“莫非沈大哥與小範將軍還未曾告訴過林千總?”

她話裏滿是懊悔,連忙轉移話題,只道:“總而言之,沈大哥與我提起過林千總,一直念著千總腿上的傷,特意讓我將這個交予您。”

二人的視線都落在木盒上。

“我,我竟不知沈大人對我如此厚望……”

林瑞有些激動,受寵若驚地打開木盒,卻見裏頭整整齊齊疊放著兩對狐裘護膝。

一對一看便是西北獵戶的手藝,樣式樸素、用料紮實,勝在耐用;另一對色澤鮮亮、觸感柔軟,金線鎖邊,外層還繡著一棵槐柳。

林瑞視線一頓,擡頭望向程荀。

“我聽沈大哥說,林千總家門前有棵大槐柳,便自作主張命人銹了這棵槐柳在上,千總莫怪。”

程荀稍斂容色,語氣中帶了幾分誠懇,“都說故鄉水土庇護游子,就算身邊沒有水土,這故鄉之景,也多少算個慰藉吧。”

林瑞嘴唇開合,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麽。

他雖然早從沈煥口中聽說過程荀此人,知道二人因為沈爍之故有些往來。卻未曾想到,沈煥居然連將自己的事也告訴了她。

再看看木盒中那對精美名貴的護膝,對她今日的來意,林瑞心下了然。

他將木盒蓋好,語氣中少了些生分:“勞煩程老板了,還為這個特意跑一趟。”

“沈大哥掛心千戶,也是掛心紘城百姓的安危啊。”

“眼看就要過年關了,戰事還未停,也不知這胡人幾時才會消停。”程荀笑意一收,臉上浮起幾分愁容,“林千戶,你說這胡人可會打到紘城來?”

林瑞聽出程荀的言外之意,一時恍然,思忖片刻,斟酌道:“前幾日涼州才傳來捷報,瓦剌一時半會兒應到不了紘城。”

林瑞話音一頓,悄悄端詳一眼程荀,卻見她的神色波瀾不驚、毫無意外之感,好似早已知曉了消息。

前線捷報的消息幾個時辰前方才送達,就連林瑞也是今夜與範春霖交談時,無意中得知的。

範春霖背後是範家的信報,可她程荀如何得知的?

林瑞心中打鼓,不敢再敷衍小覷,坦白道:“至於韃靼……前幾日範將軍下了軍令,如今軍中也有了些應對之策。”

林瑞簡要說了軍中幾處變化,諸如城內外巡視、工事建造、刀槍甲胄檢查維護等,較之此前都有了更為實際的進展。

範春霖當慣了甩手掌櫃,接手紘城城防也不過數月,他這番心血來潮般下達的軍令,讓不少人對他都頗有微詞。

而範春霖也終於露出了幾分鋒芒,當日就聚集了一眾中層將領,拿捏著這群人在軍中的錯漏和把柄,狠狠發落了一通。幾個老油子被當場軍法處置後,他又迅速擡起幾個人頂了位置。

這出殺雞儆猴、打一巴掌又給個甜棗,演得老套卻有效,軍令也得以迅速推行下去。

一切緊鑼密鼓地實施著,一點點彌補起紘城錯漏百出的城防。就連守城軍懶散慣了的模樣,也有了幾分收斂和緊神。

——沒辦法,那個偏要和範將軍作對的,被他抓住錯漏,直到如今還躺在床上生死不知呢。

林瑞一面說著,一面不住感嘆道:“範將軍平日行事雖有些……放浪,可畢竟還是範家人啊。”

聞言,程荀輕抿唇角,沒有接話。

林瑞自知失言,趕忙轉移話題:“西北天冷,我兒子不知寫了多少信來,擔心我腿上舊傷。這護膝,實在救了急,還要多謝程老板。”

程荀和林瑞搭上關系,又拿到了此時最想知道的消息,心中緊繃的弦一松,疲倦又從脊背爬上大腦,滿心只想著與林瑞寒暄兩句就打道回府。

“林千總客氣了,這話還是留給沈大哥吧。”她隨口道,“不過,林千總家中已有孩子了?”

“我這年紀,沒有成家、沒有孩子的才算是少見吧。”林瑞露出了今夜第一個全然放松的笑,隨意道,“我這個年紀,也只見過沈守備與範將軍,家中還沒有孩子呢。”

沈煥她知道,可範春霖不是早就成親了麽?

程荀也沒多想,只順口問道:“範將軍不是已成親多年了麽?”

林瑞嘆息一聲,許是為人父後心有所感,也許是想與程荀再套些近乎,竟壓低聲音道:“程老板有所不知,範將軍從前是有過一個孩子的。”

程荀一楞。

林瑞壓低聲音:

“我也是最近在範將軍身邊做事,見他身上常戴一塊刻了滿月吉利話的佛牌,才得知範將軍五年前曾有過一子,只是不到一歲時便夭折了。”

“唉,可憐天下父母心。”林瑞有些感同身受地悲傷,說完又不放心,暗示程荀莫將此事說出去。

程荀神色怔忡,聽到林瑞略帶忐忑的聲音,才回過神,嘴角緩緩勾起一個笑。

“林千總放心,程某絕不多言。”

二人又寒暄兩句,林瑞抱著木盒利落地轉身離開,大街上一時只聞風聲。

馬車孤零零地停在角落裏,只有兩盞搖晃的燈籠在頭頂照著。

五年前。

程荀眉頭緊蹙,在心中不斷重覆這個節點。瞬息之間,她猛地擡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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