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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患難(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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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患難(二更)

“韃靼……直到現在為止, 連一點動向都沒透出來麽?”

程荀緊緊盯著輿圖,冷不丁問道。

晏立勇與賀川一楞,隨即對視一眼,在彼此眼中看見了相同的驚詫和警惕。

“主子, 您的意思是?”賀川忽覺整個精神都緊張起來, 脊背緊繃著, 試探問道。

程荀緩緩踱步到書房一側墻上懸掛的那張巨大的羊皮輿圖面前。

輿圖以紘城為中心, 東西兩面延伸出去,分別是荒涼無際的瓦剌大漠,和曾葬送了大半個沈家軍的漠南草原。

“大齊扶持了韃靼新王上位, 此後朝廷對韃靼的態度也多是拉攏互利, 韃靼王應不至於在此時發難。”

賀川定定心神, 理智分析道。

“是啊,主子。”

晏立勇也壓下驚懼,雙手抱臂,支著下巴道:

“韃靼王剛上位不久, 既要清算前任勢力, 又要扶持自己人,只怕內部還矛盾重重。

“若這個關頭還要分出心神對付大齊,未免太過托大……更何況, 那位韃靼新王年紀尚小,此前對大齊也很是崇敬,應該不大可能……”

隨著程荀轉身望過來的視線, 晏立勇的話音愈發遲疑, 逐漸變輕。

程荀站在原地, 靜靜看著他,寬大的衣袍襯得身姿愈發端莊秀麗。她輕言輕語, 可吐出的話卻一陣見血。

“勇叔見過韃靼王?”

晏立勇搖搖頭:“將軍殺進神隱騎時,身邊並無親衛。”

“既如此,你我又怎能拿萬千百姓、大好江山,去賭韃靼王的野心呢?”

晏立勇一時語塞。

程荀輕嘆一聲,自己尋了把椅子,又讓他二人坐下。

“韃靼能從大齊與瓦剌交戰以來,一直安靜到現在,已足夠說明,這剛上位的韃靼王,城府只怕遠比你我想象得深。”

程荀整理思路,冷靜說出自己的推斷。

“韃靼可從來不是什麽光明磊落的對手。瓦剌把野心放在臺面上,一向是大開大合、兵戈相見的。韃靼卻不然,慣是個躲在瓦剌背後放冷箭的。

“莫忘了,二十年前,若沒有韃靼的暗中許可與協助,瓦剌又如何穿過韃靼地界,悄無聲息摸到大同邊境?”

想起舊事,程荀目光冰冷,語帶諷刺。

“布日尚在位時,韃靼是活生生被晏決明殺進王庭打服的。至於敬畏……”

——至於所謂敬畏,說句逾矩的,韃靼新王敬的,自然是當今皇帝;

可畏的,有多少是大齊威名,又有多少是晏決明和神隱騎?

程荀將這話咽下肚子,並未說穿。可晏立勇與賀川如何不懂這個道理?四目相對,彼此心中都明白這背後的暗語。

她停頓一瞬,繼續說道:“如今晏決明逢難,神隱騎對外更是全軍覆沒,沒了這個催命符,韃靼王心中不動些念頭,那才是奇怪呢。”

“更何況。”程荀緩緩道,“予以韃靼優待的,是當今聖上啊。”

晏立勇當即聽懂了程荀的意思,頓時只覺頭皮發麻,就連背後都情不自禁被驚起了一身冷汗。

韃靼新王能夠上位,確實少不了大齊的扶持。

晏決明帶領神隱騎殺死了老韃靼王布日,大齊皇帝又在爭奪王位的叔侄倆中,擇中年紀更小、看似更易掌控的韃靼王孫哈日查蓋。

外部施以武力、內部分而化之,哈日查蓋就這樣,幾乎不費吹灰之力,登上了他的叔叔渴望半生的王位。

哈日查蓋也極為上道,在晏決明與之接觸的階段,對漢話、漢字就表現出了十成十的向往與崇敬。

其中多少真情、多少假意,自然沒人在意。哈日查蓋求一個王位,大齊求一個宣揚國威、壓制瓦剌的機會,大家各取所需便是。

可一朝天子一朝臣。

當今聖上在位時,對韃靼是這般態度;若譽王上位了,又將瓦剌打回了大漠,韃靼這枚棋子,還能有多少用處?

到這個地步,韃靼與瓦剌,竟也成了“唇亡齒寒”之勢了。

一手廢棋,被遺忘在角落都是幸運。更別說看不順眼、如鯁在喉時,會如何對待了。

至於眼下韃靼內部的重重矛盾,那更簡單了。

有什麽比一場對外的戰爭,最能模糊焦點、轉移矛盾、團結力量的呢?

而此時,或許就是最好的機會。

在戰況最焦灼,雙方各有優劣、難分勝負的節骨眼入局,不說大獲全勝、全身而退,也一定能從中撈到好處、闖出一條後路。

一切,只看韃靼王哈日查蓋,此時的決斷。

若他如表現出的那般天真稚嫩、優柔寡斷,自然無事;若他是個表面裝傻充楞、實質野心勃勃的實幹者,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可就像程荀所說,難道要用邊關萬千百姓、大齊大好江山,去賭哈日查蓋究竟是白兔、還是毒蛇?

更何況,能在覬覦王位幾十年、始終占據優勢的王叔手下,平平安安活到機會終於從天而降的哈日查蓋,會是個柔弱純良的白兔嗎?

程荀一番話,勾起賀川與晏決明萬千思量。二人細細琢磨一番,醍醐灌頂一般,身上無不被驚出一身冷汗。

見二人面色漸漸凝重,身體都緊繃起來,程荀站起身,從一旁小爐上端起煨了許久的茶壺,親自給二人倒了兩杯熱茶。

賀川與晏立勇一驚,趕忙起身,伸手就要接過茶壺,程荀卻輕巧地一繞手,避了過去。

晏立勇與賀川尷尬地站在原地,臉上盡是惶恐和不自在。

澄凈微黃的茶湯,穩穩註入早已放得冰涼的空茶盞中。

“拿得穩吧?倒茶可是我的拿手好戲,從前不知練了許多年呢,還能讓你們搶去了?”

茶水倒得不急不緩,程荀的聲音也如叮咚泉水,不緊不慢流淌著。

程荀朝他們眨眼笑笑,說得毫不避諱,語氣中也絲毫不見自憐與神傷,知曉她過往身世的二人都忍不住對視一眼。

“……怎能讓主子倒茶,這於禮不合……”晏立勇支支吾吾道。

見茶湯色澤澄凈,杯中分量不多不少,程荀拎著茶壺滿意轉身坐下,隨意道:“再於禮不合,這茶我也倒了,趁熱喝了吧。”

晏立勇與賀川頗有些無奈地端起茶盞。

熱茶下肚,加之程荀意料之外的一筆插曲,二人心中的焦灼與緊張都緩解不少。

放下茶盞,二人都不約而同長舒了一口氣。

程荀坐在他二人對面,一手撐在矮幾上支著頭,慢條斯理道:“喝了我的茶,之後便要麻煩你們幫我多辦幾件事了。”

晏立勇與賀川利落地站起身。

“但憑主子吩咐。”他們齊聲道。

程荀垂眸沈吟片刻,看向晏立勇。

“晏叔,勞煩你先安排些人手,探查一下紘城如今日夜的守備情況。守城之人是誰,城中多少兵力,守城工事幾何,越細越好。”

“屬下遵命。”晏立勇道。

“再給晏決明……”猶豫一瞬,程荀又否決了這個主意,喃喃道,“算了,讓他專心前線吧,這個我來想辦法。”

程荀思索片刻,走到懸掛輿圖的那面墻前。

左右看了看,她從一旁的落地青瓷花瓶中抽出一支長長的梅枝。

她手持梅枝,在紘城以北一帶畫個t圈。

“紘城已處大齊與韃靼的邊界地帶,再往北雖也有兀官、玉柳等邊鎮,可當初大齊慘敗後,這些邊鎮已鮮少人煙。”

“如若韃靼存有異心,妄圖入局,紘城便是他們首要攻克之地。”

程荀眉頭緊蹙,大腦飛快轉動。

自晏決明從軍以來,自己從他口中得知的西北局勢、從兵書上讀來的軍機謀略、徹夜研讀的無數輿圖、雙腳丈量過的大漠草原,不斷在她腦海中交織。

幾乎沒有遲疑,她的思緒如流水般傾瀉而出。

“韃靼若想和瓦剌裏應外合,恐怕不易。瓦剌如今還困在涼州一線,待韃靼與其取得聯系、達成盟約,黃花菜都要涼了。

“最大的可能,恐怕還是在大齊東面再開戰場,從齊軍身後襲擊。到那時,大齊腹背受敵,顧哪頭都來不及。”

她才來沒有像這一刻般慶幸,自己曾活過的每一天,都沒有白費。

“風吹,草便動。”

“韃靼此番動作不會小,我們能做的不多,提前監視其動向,若萬一當真被我說準了,多少也有些應對的時間,不至於被打個措手不及。”

“我想想……”

程荀思忖片刻,舉起梅枝,在紘城以北幾個地名上劃了圈。

“兀官鎮、玉柳鎮、清水河、羊川壩。”

“這一帶地勢平緩,又有河道,若韃靼南下,多半會途徑這一線。”

程荀轉身看向晏立勇:

“這一帶,就要勞煩勇叔帶上人手,再跑一趟了。”

她看著晏立勇被風雪吹得皸裂的面容,心中很是歉疚。

晏立勇卻挺直了腰背,那雙向來深沈的眼睛,懇切而真摯地望著她。

“能為主子驅使,既是屬下之責,也是屬下之幸。”

程荀微微一怔。

晏立勇這話的分量,多少有些重了。

他不似旁人,即便從前在晏淮面前,也是備受重用的得力臂膀。

在親衛中,他資歷深厚、能力高超,更是除卻晏決明以外,這三百人隱隱的核心。

而從晏決明對他的態度來看,二人身份雖有上下之分,可晏決明對他卻不似下屬。

三分尊敬,三分親厚,三分信重,分明算半個長輩了。

晏決明雖然早就將驅使親衛的令牌交予了她,可她始終知道,親衛聽從的,從來都是那張冷冰冰的、不會說話的令牌,以及那令牌背後的晏決明。

對此,她當然並無怨懟之意。

最初,晏決明從晏淮手中接過這各懷所思的三百親衛時,他們聽從的也只是“寧遠侯世子”這一身份罷了。

可如今,哪怕晏決明已經沒了世子爺身份,他們不也同樣追隨而來了麽?

就像程杜商號的人,不會因自己與晏決明的身份,就隨意聽從晏決明指使一樣,親衛亦是如此。

程荀從一開始就知道,尊重與信服,是要靠自己掙來的。

她沒想到的是,晏立勇與自己相處的時間也不過幾個月而已。

這幾個月,也是她幾年來最為勞心勞力的時日。

她腦中忽而又浮現起過去幾個月的種種。

從晏決明驟然逢難,她與一眾親衛,輾轉紘城、祁連山、紅水、昆侖山、金佛寺,只為尋一個人、尋一群人。

他們穿越了寥闊無垠的大漠和雪原,見識過山川之奇景,親歷過山神震怒,更在迷霧中兜兜轉轉,揭開塵封二十年的真相。

那些坐在雪原之上,燃著篝火、敲著邊鼓、吹著羌笛,等待雪停天亮的日子,明明還在眼前,卻又好似已然遠去了。

而在那短暫又漫長的幾個月,留在她身邊最久的人,不是晏決明,而是他們。

晏立勇、賀川、李顯、六子……還有絕影。

他們認識、了解、信服的那個她,不是晏決明吩咐保護的“程荀”。

而是近一百個日夜,他們用雙眼,真真切切看到的“程荀”。

程荀怔怔望著他。有風呼嘯著從心口吹過,酸意從胸腔倒流到鼻尖眼角。

“勇叔怎麽還把我的話給搶了!”

賀川突然開口,打趣一般扯住晏立勇的袖子,背過身將他拉到一旁,故意高聲調侃。

“……從前可沒見你說過這樣的話,快說,這是去找何方神聖取的經啊……”

“這有什麽可取的……我說的真心話!”

“勇叔你你你!你臉紅什麽啊!”

程荀回過神,側身吸吸鼻子,用力擦去眼角奪眶而出的淚花,將指尖的淚珠輕輕彈飛。

平覆片刻,她恢覆如常,走到書案後坐下,朗聲道:“好啦。”

晏立勇與賀川聲音一收,斂容走了過來。只是那臉上,即便努力收斂,也還是帶著幾分看自家小輩的親熱笑意。

“勇叔,大致的安排就是如此。”程荀垂下眼眸,輕咳一聲,“切記,只要查探韃靼軍的動向、及時來報即可,千萬不要與之發生沖突,更不要勉強。”

她話音一頓,擡起頭,認真看著晏立勇,慢慢說道:

“親衛們……親衛們的性命,對我而言,也很重要。”

晏立勇臉上的笑意漸漸褪去,轉變成某種夾雜著動容、鄭重和肅然的覆雜神情。

他擡起雙臂,深深行禮。

“屬下,遵命。”

說罷,晏立勇利落轉身,大步流星離開。

程荀望著他的背影,長舒一口氣。

“主子,那我需要做什麽?可有用得著我的地方?”

晏立勇甫一邁過門檻,賀川便急忙問道。

程荀望著她隱隱有些盼望立功的焦急模樣,短促地笑了下。

“你放心,交予你的,是更重要的事。”

她朝賀川眨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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