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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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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流轉

程荀雙腳好似被粘在原地, 不能動彈。

她一動不動地望著馬背上那人,幾乎忘了呼吸。

白馬之上,那人發髻散亂,黑發披散在側臉上, 看不清容貌。而他整個身體都伏在馬背上, 一根麻繩將他牢牢固定在其上, 人已經不省人事。

那一刻, 周遭的一切都仿佛停止了流動。程荀站在高處坡頭上,目眥欲裂。喉嚨像被人牢牢卡住,只能發出無意義的喘息。

身體裏有個聲音, 在不斷吶喊:是他。

是他, 一定是他!

坡下, 灰狼緩緩沈下前腿,肌肉繃緊,做出蓄勢待發之態。而那白馬早已嗅到了危險,向來溫順的雙眸寫滿警覺, 焦躁不安地在雪地上輕劃馬蹄。

程荀站在高處, 還未緩過神,卻見電光火石之間,那灰狼驟然暴起, 雪地之上仿若憑空出現一道灰白的影子,直直撲向白馬!而白馬早有準備,用盡全力擡起前蹄, 朝那灰狼的吻部狠狠一踹!

那灰狼避之不及, 被體型遠大於自己幾倍的白馬狠狠一踢, 飛落到幾步外。而白馬後腿原本就被撕裂的傷口雪上加霜,殷紅的血汩汩向下流, 它痛得嘶鳴一聲,後腿幾次彎折,幾乎無法站立。

可白馬奮力的一踹並未就此擊退灰狼,它靈巧地一翻身,在雪堆中站穩,尖利的狼牙中擠出威懾的低吼,牢牢擋住白馬的去路。

還來不及為那可能的重逢欣喜,眼下的情況令她瞬間繃緊心弦。

受傷的白馬頹勢盡顯,灰狼來勢洶洶,若是作壁上觀,下一個入狼口的便是背上那人了!她匆忙在身上搜尋,寬厚層疊的衣衫內卻只尋得一把短刀。

坡下響起一聲狼嚎,程荀握住短刀的手不禁一顫。

此時看,那匹灰狼身形不算大,或許只是頭初來捕獵的小獸,她還尚能有一搏。可那狼嚎若是喚來了狼群,那莫說下頭一人一馬,就連自己也在劫難逃了!

灰狼在其下蓄勢待發,一步步向著白馬邁進。程荀心臟怦怦跳,血液在身體中瘋狂湧動,疲憊與饑餓好似漸漸遠去。熱血上頭,來不及多想,她抓起腳邊一塊裸露的石頭,朝那灰狼用力擲去。

石頭砸偏了些,落到灰狼幾步外,它卻敏銳地轉過身,直盯程荀的方向。

月光下,那雙眼睛灰藍泛白,寫滿了嗜血的獸性。

她強壓下恐懼,餘光望見白馬似是徹底脫力,後腿一彎,懨懨坐在地上。灰狼有所察覺,又轉頭面向白馬。程荀心陡然一沈,咬緊牙關,又接連朝那灰狼丟了幾顆石子。

石子不斷落到身上,灰狼終於被激怒。嘴裏發出低沈的轟鳴,它眼神兇狠,甩甩頭,一個箭步沖向緩坡,朝她沖來!

那灰狼跑得飛快,一道殘影劃過雪地,矯健的四肢在坡上攀爬,不過瞬息之間便沖到了程荀腳下。來不及細思,她驚叫一聲,擡腳便朝灰狼踹去。那灰狼卻一個閃身,張開嘴,牢牢咬住她的皮靴。

程荀慌忙去甩,尖利的狼牙卻刺穿寬厚的皮面與柔軟的狐裘,死死釘在上頭。坡頭邊緣積雪深厚,一人一狼拉扯之間,積雪陡然散落,灰狼與她直直滑落坡下!

雪地松軟,程荀卷著灰狼滾到坡下。一陣天旋地轉後,還不待她起身,面上突然撲來一道灰影,程荀來不及多想,下意識反手擡起短刀格擋!

月光下,灰狼鋒利的狼牙緊緊卡在刀鞘之上,腥膻黏膩的口涎不斷從齒間流下。兩只利爪按在她的腹腔之上,仿佛再深一厘,便能劃破外袍刺入皮肉。

在她與灰狼對視的瞬間,望著那雙充斥著嗜殺野性的獸眸,程荀心底驀然升起一股強烈的求生之欲。

她不能死,更不能死在這裏。

僵持的時間不過短短一息,在她眼中卻好似無限拉長。在那漫長的瞬間,她的呼吸與心跳,清晰可聞;灰狼鼻尖的聳動、瞳孔的緊縮,清晰可見。

不過是個牲畜罷了。

她要活下去。

她一定能活下去。

從前與賀川交手的種種浮上心頭,她咬緊牙關,雙臂用力一撐,將那灰狼推離幾分。灰狼受力一偏,程荀順勢一個翻身打挺,將那灰狼壓到身下。

尖利的爪子劃過她的手臂,手臂驟然傳來痛感。衣帛撕裂聲中,程荀悶哼一聲,額角青筋暴起,死死掐住灰狼脖頸,憋得滿臉通紅。

她用盡渾身力氣,雙膝用力壓住灰狼的腰腹,將它牢牢制在身下!攻守之位一換,最柔軟敏感的腹部露於人類之手,灰狼驚慌憤怒地掙紮,四肢拼命在空中抓撓,幾次劃破程荀的雙肩臂膀!

打鬥之間,程荀高束的長發披散下來,淩亂的發絲不停在側臉搖晃,幾次被灰狼慌張的前肢勾住,扯得她頭皮生疼。

事不宜遲,程荀尋到機會單手拿起短刀,張嘴咬住刀鞘,用力拔出短刀!

明亮的月光照在刀刃之上,森然寒光映射在她臉上。灰狼似是察覺到危險,上身奮力一掙,翻過身來,試圖逃出鉗制——

電光火石之間,程荀高高舉起短刀,嘶吼一聲,用力砍向灰狼的後背!

剎那間,猩紅的血柱從刀口奔湧而出,程荀眼前一片血霧。

利刃狠狠刺入灰狼後背,薄薄的刀刃卡在脊背之中,震得程荀虎口生疼。刀把不斷震顫,程荀不敢松懈,雙手握住短刀,半身壓上去,硬是將那刀刃又往裏深入幾分。

身下不斷有溫熱的液體流出,腥膻的氣味飄滿鼻腔,她清晰地感知到刀下的顫抖與抽搐逐漸微弱,灰狼斷斷續續的嗚咽聲也趨於平息。

程荀渾身顫抖,將那灰狼翻過身來。

灰狼渾身是血,溫熱的身體仍時不時抽搐,可呼吸已然停止了。而那雙灰藍泛白似寶石一般的眼睛,空洞無神地望著半空,永遠失去了光澤。

她擡起頭,目光游離,看向那雪地裏蜿蜒的血河。

灰狼死了。

她活下來了。

程荀的手驟然一松,整個人癱倒在雪地之上。

雪原上依舊靜謐,凜冽的風吹過鼻尖,風中混雜了幹冷的雪沫與粘稠的血腥味。程荀渾身脫力,側臉貼在土地上,聽到了她蓬勃有力的心跳聲。

大腦一片空白,她突然很想哭。

淚水湧出眼眶,還未滑落,便在睫毛上結了冰。程荀倒在堅硬濕冷的泥地上,無聲哽咽。

一口氣洩下,痛覺愈加凸顯。短短一天內接連逢難,渾身幾乎找不到一處好皮,衣衫之下布滿了淤青。

雙臂被灰狼的利爪劃傷,厚實的棉襖與狐裘被割得漏風,冷風掛在道道血痕上,雖不算深,卻是鉆心的疼。

不知過了多久,她耳畔突然響起一陣溫熱的呼吸聲。

身體下意識繃緊,腦中警鈴大作。還未撐起身體,手臂突然傳來一陣溫柔的、毛茸茸的觸感。

她轉頭望去,卻見白馬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邊,低下頭頸,雪白的t額頭在她傷處輕輕蹭著。

離得這般近,程荀終於看清了,這就是絕影。

是晏決明的絕影。

她呆楞一瞬,當即爬起身,沖到絕影身旁。

眼前的男人依舊不省人事地趴在馬背上,程荀顫顫巍巍伸出手,輕輕挑開擋在臉上的鬥篷與亂發。

是他。

映入眼簾的,是那張消失了近兩月的臉。

她貪婪地在那張臉上尋找熟悉之處。這張臉憔悴蒼白,消瘦了許多,可依舊鼻梁高挺、棱角分明。眉尾一道淺淺的疤、鼻梁上一點小痣,每一處細節,都在告訴她,是他沒錯。

沙啞微弱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程荀不敢高聲,唯恐眼前一切不過黃粱一夢。

“晏……”

數十天的艱難尋找、數千裏的跋涉、屢次深陷險境,一切受過的傷、走過的路,在這一刻好像都不重要了。

眼前逐漸朦朧,她伏在他背上,緊緊抱住了他。

“晏決明……晏決明……”

懷裏的人像是察覺到了什麽,喉嚨裏發出了微弱的呻|吟。程荀如夢初醒,解開他身上的麻繩,艱難地將他放到地上。

晏決明渾身癱軟,倒在她懷中不省人事。程荀撥開他臉上的亂發,額頭相抵,燙得可怕。

心中驚慌至極,程荀深吸一口氣,拉開他的領口,俯身去聽,胸腔中心跳如常。

她又扯開他四肢各處的衣服,卻見他右肩處纏滿了布條,布條上的血跡已然凝固。

除去此處,身上還有大大小小、新舊不一的各種刀疤。

程荀不過匆匆一看,眼淚便止不住地往外冒。

她抱住他的頭,冰涼的手在他臉上不停摩挲。淚眼中,她倉皇而無措地搖晃他的身體。

“你別死……我來找你了。”

“我是阿荀啊!六出哥哥,你看看我,我來找你了……”

“不準死!我不準你死,你聽見沒有?”

程荀抵在他耳邊不住呼喚,可晏決明雙眼緊閉、長睫微顫,始終沒有醒來。高原的夜酷寒無比,在雪地待了太久,他的唇色已透出幾分青白。

與灰狼拼死一搏後,一身汗終於落了下來。風一吹,程荀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周遭靜得可怕,程荀抱著他坐在地上,環顧四周,心頭忽然浮起絕望。

這片雪原,真的好大啊。

大得不過一個噴嚏,就能將她吞噬其中。

絕影在她身旁坐下,溫熱寬厚的肚子緊緊支撐住她脫力的後背。

而它那雙溫順的大眼睛裏蓄滿水光,沈默而憂傷地望著她。這目光太過熟悉,程荀驟然想起,當初陷落沼澤地的那匹黑馬。

她能感知到,懷中的生命、背後的生命,都像是緊握手中的流沙,她越是用力,生機就越是爭先恐後地從指縫間偷偷溜走。

一瞬間,天地倒轉,程荀好似又回到了那個孱弱無力的童年。

此時與彼時,何其相似。

她誰也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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