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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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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信命

北風仍在呼嘯, 蒼茫天地間,程荀抱著晏決明,渺小得仿若兩個黑點。

月亮漸漸西沈。雲翳聚散,清光明滅, 夜黑沈如墨。

胸前仿若被一塊巨石牢牢壓住, 連呼吸都變得艱難。程荀仰靠在絕影身上, 眼神渙散, 嘴唇翕張,大口大口喘著氣。

她不明白,明明沒有傷處, 可為何胸口的窒息感卻越來越強烈。

她更不明白, 明明已經走到了這一步, 為何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難道她做錯了什麽嗎?為何老天要苛待至此?

她所求的,不過是活下去罷了。

風漸起,卷著地上松軟的雪,冰涼的雪粒落到程荀鼻尖。

她不喜歡雪天。

兒時, 雪天意味著所剩無幾的食物、冰冷單薄的被褥、濕滑難行的山路。

後來, 雪天意味著凍瘡開裂的手、結了冰碴的抹布、動輒下跪的受罰。

有快樂欣喜的時候嗎?或許有吧。只是實在太苦了,那些細枝末節的喜悅,如今想來都像是碎掉的玻璃渣。

她在一個雪夜失去了父親。

可偏偏又是那個雪夜, 她遇到了程六出。

而今日,天上又降下大雪。那紛紛揚揚的雪花像是某種命運輪轉的殘忍暗示,告訴她, 你終究逃不過、躲不開。

周圍實在太靜, 程荀心中無端湧起恐懼, 她不禁摟緊了懷裏的晏決明,垂首躲進他寬厚的肩窩中。

他們離得那般近, 刺鼻的血腥味中,程荀聽見了他遲緩而有力的心跳聲。淚水順著臉頰流進他的脖頸,他突然微弱地掙紮兩下。

程荀楞在原地,而耳邊傳來了氣若游絲的聲音。

“……荀……阿荀……”

她不可置信地擡起頭,慌亂地看向他。懷中人依舊閉著雙眼,眉頭卻緊蹙,長睫顫動,嘴裏不斷傳來微弱的呻|吟。

程荀無措地摟著他的肩膀,一雙手在他臉上倉惶摩挲,她無措地回應:“我在,我在……”

高熱中,晏決明迷迷糊糊睜開眼。他呆呆望著她,目光卻好似透過她,不知看向了何處。

她抵在他耳邊,哽咽道:“我來找你了,你再堅持一下好不好?”

晏決明卻仿佛置若罔聞,只顫顫巍巍擡起一只手,布滿薄繭與傷疤的手指堪堪抓住她的肩頭。

“冷、好冷……”

程荀側耳貼在他唇邊,才聽清他說了什麽,慌忙拉緊他的鬥篷,又要脫下自己身上的狐裘披到他身上。

可晏決明脫力的手卻死死拽著她,用力得指節都發白,止住了她的動作。

程荀不解其意,卻見他微微合上眼皮,嘴裏不斷呢喃重覆著:“……冷……阿荀怕、怕冷……”

一邊說著,他另一只手不斷在自己鬥篷系帶上拉扯,試圖解開繩結。他的手早已被凍得青紫僵硬,結了冰的堅硬繩結在其上不斷剮蹭,幾乎要磨出血痕,他卻熟視無睹,只一心執拗地想要將鬥篷解下。

程荀怔怔地看著他的動作,淚水奪眶而出。

即便高熱到意識不甚清明,他也記得,她從小就怕冷。

他只是怕她冷。

心中那片荒原掀起風暴,她站在其中,搖搖欲墜。

腦中那根時刻緊繃的、名為理智的弦驟然斷裂。她隱忍多時的不甘、不斷咬牙咽下的苦痛,而今不斷上湧撞擊她的胸膛喉嚨,頂在牙關,試圖沖破那層阻隔。

而她顫抖著將臉埋進他的臂膀中,躲在他懷中,終於聲嘶力竭地悲泣出聲。

她自問,這短短的一生,俯仰之間,他們從未對不起任何人。可天上諸般神佛,明明滿口的慈悲憐憫,為何卻不願放過她和晏決明?

他們所求所念,不過是堂堂正正活下去。

世上多少蠅營狗茍、窮兇極惡之輩,尚能珍饈玉食、茍且偷生;他們清白公明之身,卻要被無端汙蔑,活活困死此地!

記憶深處,困囿她多年的那句話又在耳畔響起。

助紂為虐的權貴、驕奢淫逸的紈絝、阿尊事貴的倀鬼,愚善懦弱的鄉民、造作偽善的主子、自輕自賤的奴隸,一張張熟悉而陌生的臉在她眼前掠過。

他們說。

“都是命啊。”

“只怪他命不好。”

“有些人的命,就是賤。”

那麽,她是什麽命?晏決明是什麽命?

那些欺她辱她恨她之人,又是什麽命?

生來一世,誰不是從母親肚子裏爬出來的命?誰不是赤條條來、赤條條走?為何在他們嘴裏,偏偏自己就要乖巧順服、感恩戴德地接下這條命?

她活不活、如何活,老天說了算麽?

若一切真由那虛無縹緲的神靈書寫,屬於她與晏決明的那一筆,又何故潦草歹毒至此、不公不義至此?

濕冷結冰的層疊厚衣阻絕了她崩潰的鳴泣,只漏出些許嗚咽的悶響。晏決明卻似有所察,強撐開眼睛,艱難地擡手,放到她的後腦。

昏沈之間,他早已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程荀又為何出現在身側。他只是一如往常般,低聲嚅囁著,輕撫她的亂發。

“阿荀乖、不哭……不哭……哥哥在……”

腦後傳來輕柔的力度,晏決明氣息奄奄,聲音幾近於無。程荀側臉貼在他的脖頸處,只能從喉嚨輕微的震顫中,聽清他的呢喃。

那震顫,像是情人未盡的呢喃,又像是生命殘存的終曲。

程荀力竭地擡起頭,濕潤的雙眼,靜靜望著晏決明那張披滿憔悴風霜、仍不減風流的臉。

良久,她扶住他歪倒的側臉,側過臉,幹裂滲血的唇輕輕印在他眼角那滴不知何時滲出的淚上。

她想,她還是不甘心。

不甘心就此無聲無息地死去,不甘心身負罵名、滿身臟汙地死去,不甘心……

不甘心,還未與他剖白那顆真心,就默然無言地死去。

佛說生死流轉、六道輪回。可人死如燈滅,若那九泉之t下,只剩一片寂滅虛妄,她又該怎麽辦?

生死輪回虛無縹緲、玄之又玄,她不敢賭。

她不要來世,只要今生。

臉上的淚痕早已凍在臉上,風一吹,和那皸裂的口子一道鉆心的疼。肌肉被凍得僵直,程荀雙手撐住雪地,搖搖晃晃站起身。

人生短短幾十年,誰不是稍縱即逝的一眨眼,她不甘心就此卑躬屈膝地認命。

在外行商那幾年,有出言不遜者酒後嘲諷她“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彼時,程荀不過一笑而過。

因為她向來明白,她是什麽命,輪不到一個迂腐自傲者說了算。

而今日,她同樣篤定,她是什麽命、晏決明是什麽命,她自會算個明白!

疼痛從身體的四面八方襲來,像是無數幽魂扒在身上,貪婪地啃食她的骨髓血肉。程荀直不起身,半彎著腰大口喘氣,試圖緩解這蝕骨的疼痛。

絕影似乎明白了什麽,探過頭來,輕輕舔舐她垂落的手背。程荀漸漸緩過一口氣,抱住白馬的長頸,擡手在它臉上摩挲。

“好姑娘,堅持下來,再陪我們走一段路,好不好?”

絕影溫熱的鼻息打在程荀臉上,一雙明亮潮濕的大眼睛,靜靜望著她。

程荀強忍鼻酸,在它染了一抹棕的前額落下一吻。

絕影趴在地上,透明的心藏不住歡喜,輕輕動了下尾巴,像狗兒一樣。

程荀深吸一口氣,目光逐漸堅定。她撿起那根麻繩,圍在晏決明身上,又繞過自己的肩膀,艱難地將他拉拽到絕影身側。

絕影乖巧地偏了偏身子,程荀咬緊牙關,將他推到馬背上。

絕影的後腿被狼牙狠狠貫穿,血已經幹涸,卻痛疼到失力,幾次嘗試,都站不起來。程荀走到它後臀處,用力推搡,試圖將這一人一馬推起來。

動作間碰到傷處,絕影發出淒厲的嘶鳴。程荀緊緊抿著唇,不知是淚還是汗落下,掛到長睫之上。

她聲音顫抖,低聲安撫著絕影。

“好姑娘,好絕影,馬上就好了……再加把勁兒……”

不知過了多久,絕影終於借力站了起來。

程荀來不及休息,拉緊麻繩,氣喘籲籲地將晏決明捆在馬背上。絕影疼得後腿直打顫,程荀順了順它的鬃毛,從身上翻找出為數不多一顆芝麻糖,餵進它嘴裏。

風雪逐漸變大,地上腥濕粘稠的血跡被一層薄雪蓋住,可氣味卻依舊刺鼻。程荀想了想,將那已經僵硬的灰狼屍體抱起來,放幹了血,掛到馬鞍上。

頭頂風聲呼嘯,暗淡的月光徹底躲到雲翳背後,程荀已分不清來時的方向。

荒忽遠望,天地共分一色。雪原之上,何處不相似?

程荀沈默地緊了緊鬥篷,拿起韁繩,在手上纏繞數圈,隨意選了一個方向。

哪裏都是死路,便意味著,哪裏都是生路。

厚實的皮靴踩在雪上,留下一人一馬兩串血腳印。

風雪越發肆虐,風刀霜劍割在她臉上,身上的汗早已被冷風吹涼,程荀努力封閉自己的痛感,咬牙向前。

不過是再奮不顧身一次。

不過是再打一次逆風局。

她既然能贏一次,便能贏第二次、第三次。

蒼風滾滾,雪原莽莽。絕影系在脖上的搖鈴不住回響,恍惚之間,程荀忽覺自己仿若那話本裏的苦行僧。

可惜少了一缽一杖。

腳下腳步不停,程荀漫無邊際地胡思亂想。

走了太久,隱隱的濕意浸入皮靴,雙腳僵冷到麻木。每走一段路,程荀就停下檢查一遍晏決明鼻息與脈搏。

絕影溫熱的馬背抵在他的前胸腹部,為他保持著溫度,即便仍舊不省人事,也不至於失溫。

程荀苦中作樂地想,至少,情況不會更糟糕了。

蒼茫風雪中,程荀陡然想起在紅水時,她望見的日照金山的景象。那時,眾人都驚嘆神跡。

走到今日,又何嘗不是神跡?

她只要堅持久一點、再久一點,會不會,也能創造自己的神跡?

不知走了多久,風雪仍舊不減,可天邊卻隱隱露出些拂曉之意。體力逐漸在流失,到最後,程荀幾乎只靠一口氣,撐著往下走。

數不清多少個時辰了。

地上的雪光越來越盛,不斷刺入程荀雙眼之中。程荀半瞇著眼,沈重的雙腳卻仿若踩在棉花之上,輕飄飄帶著風。

口舌幹涸,程荀頓住步子,從地上挖了塊幹凈的雪,餵到嘴裏。又摸索著晏決明的臉,抹在他唇上。

身體越來越輕,神志也逐漸飄忽。程荀趴在絕影身上,緩緩閉上眼。

閉眼不過剎那,身下的白馬陡然嘶鳴一聲,身體也不住激動地顫抖。

程荀後知後覺地擡起頭。

只見曠野之上,數道黑影疾馳平野,仿若天上而來,揚起了陣陣雪霧。

“救……”

嘶啞的聲音從喉間擠出,程荀吞咽一聲,用盡全力,卻依舊聲若蚊蠅。

那鷹群般的黑影越來越近,程荀努力睜大眼,隱約看清了領頭之人。

一顆心驟然落下,渾身力氣像被抽走,程荀軟倒在地。

得救了。

她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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