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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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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雲散

“捐軀赴國難, 視死忽如歸。”

上乘的松煙墨落在紙上,即便長久被人掩藏在黑暗逼仄的角落,也並未褪色。

這十個字寫得端正嚴謹、力透紙背。程荀不知他何時寫下,也不知將它藏在書案下時, 他是何等心情。

她只知道, 在這個他無力申辯、千夫所指的時刻, 她好像窺視到了他沈默無聲、卻又震耳欲聾的理想。

二十年前那場大敗, 即便沈家戍守邊疆數十餘載、沈仲堂以身殉國,直至今日,仍舊被刻在北地的恥辱柱上, 日夜為人唾棄。

程荀不願想、也不敢想, 若晏決明當真被迫背上了通敵叛逃、亂臣賊子的罪責, 又要遭受怎樣的世代罵名。

不該是這樣的。

她一向知道,權勢爭鬥最是骯臟,可那臟水,不該潑到赤膽忠心的為國者身上。

心中漸漸湧起不甘, 她深吸一口氣, 努力壓抑抽噎,微微昂起下頜,擡手抹了抹臉上的淚。

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她順著折痕將紙疊好,小心翼翼放進前襟。在書案前茫然枯坐一會兒,她站起身, 環視一圈, 最後看向掛在墻上的那張輿圖。

羊皮縫制的輿圖耷拉了一角, 應是官兵查抄時扯下的。程荀找了個矮凳,踮著腳將輿圖掛上釘子。伸手撫平上頭褶皺時, 掌心下劃過一道淺淺的凹陷,程荀不由得一楞。

拿開手,身後夕陽透進屋中。

借著夜幕前最後一點朦朧餘暉,程荀定神一看,隱約在其上發現一道細長蜿蜒的劃痕。那劃痕從肅州起,自紅水而下,一路蔓延到昆侖山一帶。

程荀心頭一動,連忙跳下矮凳,點亮燭火,端著燭臺細細端詳輿圖。

輿圖上並無任何筆墨留下的痕跡,與軍中將領慣用的輿圖別無二致,故而官兵並未將其帶走。而此刻,在燭光極近的映照下,那隱秘的凹陷陰影宛若一條漫長的兵線,悄乎躍然紙上。

周遭萬籟俱寂,微茫的燭火下,程荀仿若看見了晏決明站在輿圖前無言思忖、輕輕用指尖劃下痕跡的模樣。

指腹緩慢拂過那道劃痕,程荀回憶馮平與她覆述的前線情況,依照輿圖的情況反覆推演,終於大概猜到了晏決明的意圖。

瓦剌在東、西、北面圍攻,神隱騎在擴營之前又是少且精的精銳,以一步以退為進、從西南繞行至瓦剌西面主力的大營後方進行暗襲突擊的戰術,配合正面戰場作戰,似乎確有幾分勝算。

這步棋有些刁鉆,細思起來卻很像晏決明,乍一看大膽又突進,可略一思量便能發現其中的嚴謹與可行性。

而要想走好這步棋,前方精銳的突擊與後方大軍的配合缺一不可。只可惜,前有朝廷神來一筆的調兵擴營,後有範脩的剛愎自用、一意孤行,這個策略只能胎死腹中了。

程荀垂下高舉燭臺的手,有些頹喪。

就算知道了他原本的謀略,對此刻又有什麽用呢?

難道,他遭伏逃脫後,還能獨自一人單槍匹馬殺入西面大營繼續計劃麽?

程荀下意識苦笑一聲,提起裙擺走下矮凳。繡鞋方才落地,她突然頓在原地。

……等等。

當真不可以嗎?

據馮平所言,回來報信的是趁夜逃走的範春澤一幹人等。他們走前,扁都隘口仍在混戰;範春澤逃至肅州,範脩再帶人整裝齊發前去支援,前後所需時間至少要三日。

三日的功夫,隨晏決明一同消失的五十餘人,無人知曉那夜最後發生了什麽,他們又去往了何處。

事情發生至今日已十日,若他還活著,五十人隨行左右,又怎會回不來?若他……已死了,範脩又怎會找不到屍首?

說得更難聽些,晏決明早在西北闖出了聲名,若他此刻落入瓦剌人手中,無論生擒還是身死,阿拉塔絕不會沈默至此。

排除一切可能,最後剩下的那個答案,多半就是真相。

仿若一道驚雷直劈天靈,程荀渾身一顫,心臟劇烈跳動。

他出事後不過幾日,就被人迅速安上了通敵叛逃的罪名,再回想之前幾番不順,程荀隱隱有種預感。

——或許從一開始,這便是有心人為他所設的局。

其中種種疑點,就連置身之外的自己都能有所察覺,那深陷其中的晏決明呢?

程荀心底燃起希望,她猛然回過頭,將燭臺放到一邊,又站上矮凳,將那副羊皮輿圖取了下來。

她將輿圖平鋪到桌上,俯身看得入神。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叩門聲。擡頭望去,晏立勇與王伯元一同走了進來。

王伯元行色匆匆,大步流星走進書房。晏立勇落後一步,走到案前,看見桌上的輿圖,眼中閃過一絲訝然。

見王伯元容色嚴峻,程荀不由得提起心。她一面將輿圖對折蓋起,一面迫不及待問道:“如何?”

王伯元看了眼晏立勇,程荀眼神示意無事後,他咬緊牙關,遲疑幾息,低聲道:“官府搜到了他與岱欽往來的三封書信。”

果然。

懸在頭頂的巨石終於落下,程荀卻有幾分塵埃落定之感。

“你可知道裏頭寫了什麽?”她坐到椅子上,還有閑心伸手將輿圖卷起來。

王伯元不解她的反應,卻如實答道:“大概是些往來問候與朝廷對和談的安排,至於更具體t的……他們嘴太緊了。”

程荀聽後,只點點頭。

她的反應太過平淡,王伯元忍不住問道:“你怎麽想?”

程荀聞言卻擡起頭,直直望進他眼中。

“你又怎麽想?那幾封罪證,你相信嗎?”

她目光如芒,強勢犀利,王伯元沒有躲閃,沈默思索片刻,堅定地搖搖頭。

“我不信。”

程荀定定地看著他,半晌,終於道:“伯元哥,我與你一樣。”

說完,她看向晏立勇。

晏立勇心領神會,低頭道:“那小廝名為劉福,在府中做些看門通傳的活兒,半年前與其母吳婆子一同被將軍買下,留在府中做事。幾月前,將軍安排吳婆子伺候您,沒幾日便從您府上回來,後來便被派去料理花木了。”

程荀心底一哂。花木?說得真有意思。

西北大院不似江南園林那般靈秀,晏決明又絕非貪圖安逸享受之人,府上除了幾棵擋風沙、鎮風水的楊樹,哪兒來的花木?

所謂料理花木,不就是丟了差事麽。

她與吳婆子只見過幾面,直至今日,印象最深的就是她對自己的那幾分掩藏得並不高明的鄙夷與輕視。程荀承認,那時,吳婆子的態度刺痛了她。

主子不喜下人,將人退回原處,即便晏決明與程荀不去主動為難,底下也多得是見風使舵、落井下石的。

對之後的事隱隱有所猜測,程荀抿抿唇,問道:“然後呢?”

“據屬下調查,吳婆子被安排去料理花木後整日無所事事,結識了府外一個替人驅邪轉運的姑子。那姑子說……”

晏立勇遲疑一瞬,繼續道:“她說,吳婆子之所以接連不順,是主子您擋了她的運。”

“啊?”王伯元不可置信地反問。

縱是晏立勇見多識廣,說起來也難掩詫異:“不知那姑子給她灌了什麽藥,她似乎當真信了……姑子給了她幾道符紙,讓她放到將軍長待的地方,說是,以將軍強陽之氣加以克制,就能抵了她的倒運。”

程荀靜靜聽著。

“吳婆子先是不願意,後頭在府裏和人因為一碗飯打了一架,被罰後就答應了。”

聽到這,王伯元哪裏還不明白?他猛地一拍桌,恨恨然:“荒唐!當真是荒唐!”

程荀在旁默然無言許久,心中卻沒多少驚訝。她幾乎能夠想象,一個本就心存偏見和不甘的中年人,在接連的打擊後,那碗飯壓垮了她最後一點僅存的善念與本能的恐懼。

“她現在在何處!”王伯元臉上青筋暴起,厲聲問道。

“據屬下查實,吳婆子三日前在家中時,不慎摔到石磨上,當場斃命。”他歇了口氣,繼續道,“劉福此前知道吳婆子為轉運在書房放了東西,幾番勸阻無果,本打算自己將那‘符紙’偷走,只是一直沒尋到機會。”

程荀不禁冷笑。一個常在府中、年輕力壯的青年人都拿不回的“符紙”,被一個老嫗輕而易舉地放進了書房,說背後沒有人裏應外合,她不信。

王伯元面沈如水,問:“這下如何是好?”

程荀思忖片刻,冷靜答道:“若是躲在背後之人當真要往他身上潑臟水,恐怕一時之間,你我還有的是麻煩。”

王伯元並未想到這一層,聞言一楞,立時起身道:“我這就回官署自查。”

程荀伸手攔住他,望著他的眼睛,直言道:“伯元哥,官府給他定罪後,定會將你我帶去衙門問話。你身負官職還好搪塞,可我……”

她無奈苦笑,心酸道:“若我被扣住,誰去找他?”

王伯元似有所察,試探道:“你打算親自去找他?”

程荀撐在桌上的手輕輕劃過那副輿圖,她點點頭,心底愈發堅定:“無論是死是活,我都要將他帶回來。”

“在這耽擱多一日,晏決明的險境就多一日,我等不了了。”

“可……萬一你走了,卻正中敵人下懷怎麽辦?更何況茫茫大漠,你要如何尋他?不如先等等,晏家總不會坐以待斃。”王伯元眉頭緊蹙,苦勸道。

程荀卻平靜道:“我等不及,也考慮不了這麽多。”

“我只知道,我早一日出發,晏決明的生機就多一分。”

話哽在喉頭,王伯元看著她,啞口無言。

說完,她直接看向晏立勇。

“馮平與李顯可回來了?現在府裏共有多少人?”

晏立勇微微俯身,姿態中添了幾分恭敬。

“回主子,將軍手中三百私兵,至一炷香前,紘城外已陸續到了近二百人。若不出錯,至子夜時應能到齊。”

程荀站起身,緊盯晏立勇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好,你去準備吧。”

“無論用什麽法子,今夜,務必將我送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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