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紙一張

關燈
紙一張

“給我搜!”

陳毅禾一聲令下, 官兵列隊沖入宅院,沈煥看著程荀欲言又止,躊躇片刻,還是邁腿走進了她身後的書房。

程荀雙目仍盯著陳毅禾, 冷聲吩咐賀川:“派人在旁守著, 若出了無中生有的鬧劇, 未免有失陳大人的顏面。”

她並未壓低聲音, 話裏話外的諷意像個響亮的巴掌,狠狠扇在陳毅禾臉上。陳毅禾目光森然,可想起她的身份只能強行咽下這口氣, 一拂袖, 轉身走到庭院中坐下。

賀川當即領命, 帶著晏府僅剩的幾個護衛與小廝跟在官兵身後,一眼不錯地盯著他們的舉動。

身側不斷有官兵擦身而過,嘈雜的人群出入穿行,一箱箱書畫被搬到空地上。有個青澀的大頭兵踏出門檻時, 一個不小心摔了個四腳朝天, 手中高高一摞書信與卷軸飛了滿天,逗得身旁一眾官兵不合時宜地笑了。

此時恰有一陣強風吹過,將散落的書頁吹得漫天旋舞。陳毅禾連聲招呼眾人搶下翻飛的紙張, 官兵連忙沖到庭院中,上躥下跳、四處追趕。

一片又一片黃白薄紙在空中打旋,仿若送葬入殮的紙錢, 讓眼前滑稽的一幕平添了幾分悲愴。

周遭紛亂又嘈雜, 而程荀站在戲臺中央, 看著這一出出鬧劇,神色漠然。

她驀地想起多年前胡家傾覆的那個夜晚。

除卻官兵行走間多了幾分拘謹與小心, 此情此景,與當年又有何不同呢?

某種刻入骨髓的痛苦和憤怒在身體裏翻湧不休,程荀竭力壓抑情緒,用力咬住下唇,嘴裏不斷傳來血腥味。

騷亂終於平息,陳毅禾丟了面子,眼神更是陰鷙。庭院中鋪滿了雜亂的書堆和木箱,他負手緩步走在其中,枯瘦的身形配上他那身洗得發白的寬大官服,純然一副兩袖清風、公正無私的文臣模樣。

他逐一查看後,吩咐小吏將其悉數貼條查封,又看向程荀,從鼻子裏輕哼一聲:“不知程姑娘可看清了,下官可有無中生有之舉?”

賀川帶人從後走來,在她耳邊輕聲道:“並無異常舉動。”

程荀的視線掃過她身後一幹護衛與小廝,都是熟悉的面孔,其中有個人格外面熟。還來不及深究,沈煥就從屋中走了出來。

他們隔著人群遙遙對視,沈煥為難地移開了視線。

“程姑娘若無異議,便與我們走一趟吧。”

幾個小吏猶猶豫豫地對視一眼,不知該不該上前。程荀理理鬢角的碎發,先一步走出了宅院。

走出庭院,才見沈爍與王伯元被人攔在大門外。沈爍神色忿忿然,正與人爭辯;王伯元環抱雙臂,眉頭緊蹙,不知在思量什麽。

二人一見程荀,剛要走上前,又被陳毅禾帶來的人馬攔住了。

“王寺丞,公務要緊,還望體諒。”

王伯元雖搞不清具體狀況,可望了眼從門內擡出的封箱,他當機立斷道:“敢問陳縣令,晏決明此案由誰主辦?又有誰從辦?”

王伯元聲名在外,陳毅禾自然知曉他與晏決明的關系,見他如此盤問,臉色有些難看:“寺丞這是何意?”

“陳縣令想岔了。此事畢竟事關朝廷三品大員的聲譽,晏決明的身份又非同一般……晚輩也是關心則亂。”

王伯元彬彬有禮、點到即止,姿態卻有幾分咄咄逼人的強勢。可陳毅禾眼中卻閃過一絲譏誚,並不理會他的暗示,直接轉身離開。

程荀在旁看了全程,心中驟然一沈。

她與陳毅禾也打過幾次交道,此人算不上什麽賢臣、能臣,卻也不是窮兇極惡之輩。他與大多數人到中年、在官場上仍混得不尷不尬的官員一樣,循規蹈矩、才智平平,萬事不求錯。這樣的人,行事最是圓融。

而今日的他,比起蓄謀已久、惡意報覆,更像是全然沈醉在自己清明、公正、不畏強權的士大夫氣度之中,久久無法自拔。

若非十足的把握,他絕不會這般決絕。

所以,到底是什麽給了他如此底氣?

程荀暗自思忖,王伯元也看出端倪,不再追問,只安慰程荀:“別怕,我隨你同去,衙門不敢為難你。”

緊接著,王伯元以孟忻學生的身份,不顧陳毅禾阻攔,強行隨眾人去了衙門。

許是對孟忻有所忌憚,陳毅禾保全了程荀的體面,為她備了車馬。除了緊緊跟在兩側的官兵,乍看似乎只是她再普通不過的一次出行。

直到馬車在縣衙門前停下,程荀直接被帶上公堂,那片刻的平淡錯覺才消失殆盡。

公堂之上,蔣毅方高坐正中。他長得憨厚敦實,臉上天生幾分笑意,看上去並無攻擊性。可想起他曾在晏決明與範春霖之間毫不費力地周旋,程荀不敢小覷。

而蔣毅方下首則坐了個面白無須的男人,他眼神尖酸刻薄,自程荀進門後便挑剔地上下打量。

身側傳來一道微不可察的抽氣聲,王伯元不動聲色,用氣音飛快道:“魏季,譽王的人。”

程荀心臟猛地收緊。

蔣毅方在上首朗聲道:“堂下可是程荀?”

“是。”

“兩月前,你在來紘城的路上,可曾兩次遭到瓦剌人挾持?”

蔣毅方開門見山,程荀整整心神,簡略說了當日的情景。

“……大致是如此。此事早已交予縣衙調查,莫非衙門中沒有記錄?”程荀不軟不硬地刺了一句。

蔣毅方並不接話,目光精明、意味深長:“程小姐不如再想想,當日當真僅此而已?”

程荀緊抿唇,忽然明白了。

原來,問題的關鍵是岱欽。

王伯元在旁投來疑惑的視線,程荀大腦飛速運轉,尋找合適的說辭。

她久久不答,蔣毅方步步緊逼:“程小姐身家清白,又是初來乍到,瓦剌為何頻頻出手?”

眼見形勢不妙,王伯元忙道:“此話有失偏頗……”

話音未落,陳毅禾匆匆從門外走來,小跑至蔣毅方身側低聲耳語,神色難掩激動。

蔣毅方聽完,眉頭一動,站起身道:“今日就到此,程小姐請回吧。”

程荀心中升起些不妙的預感,立時反問:“蔣大人這是何意?”

蔣毅方微微一笑,並不作答:“這幾日勞請你莫要離開紘城,在家中聽候官府傳喚。”

說罷,他起身便要往外走。程荀不甘心,追上去幾步,卻被那看了半晌戲的魏太監攔住,陰陽怪氣道:“縱是孟大人有天大的面子,程小姐也該有些分寸……如若按章辦事,你啊,此時合該在牢裏了。”

說完,他跟上前面幾人,施施然走了。

程荀腳步一頓,王伯元強壓下怒意,低聲道:“沒事,我去看看可否能打探到什麽消息,你先回去。”

程荀勉強點點頭,與他在縣衙門口分別。賀川等在門口,程荀迫不及待問道:“開箱後可有人做了手腳?”

自她被帶出晏府,賀川便悄然跟上陳毅禾,親眼目睹了封箱被整整齊齊擡到偏房,幾個官員逐一開箱查閱其中書冊。

賀川大步迎上來,扶住腳步有些虛浮的她,低聲道:“明面上並無異常。”

明面上沒有,那麽,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呢?

眼前一陣陣發暈,程荀半倚靠在她身上,雙手緊緊抓著她的手臂,用力得指尖都發白。

“回晏家,召集府上所有人,一個個審。”

程荀匆匆回府,幾個聽令趕來的護衛已接管起整個宅院,前後門戶都由手持兵械的護衛守住,絕不讓一人出入。見程荀趕來,其中一個狀似領頭的人主動上前稟明情況。

“主子,府上一眾人等皆在花廳等候,幾個紘城出生的小廝的親眷也派人守住了。除卻親兵護衛,府上共有二十三名小廝與管事,這是其中十人的調查口供……”

程荀大步流星地往花廳走,順手接過那人遞上來的冊子。粗粗翻閱一二,只見冊子上清晰寫明了數位仆從的年歲、籍貫、入府時日、來往關系,連有疑點的話語舉措都被統統標明,她不由得腳步一頓。

賀川一路與她同行,還未來得及安排,目前的一切都是這班侍衛親自組織的。

她上下打量他一眼,問道:“你叫什麽?”

男人已近中年,氣度穩重,沈聲道:“屬下名叫晏立勇,此前在京城為將軍處理公務,前幾日得到邊關消息,便帶人連夜趕來了。”

程荀點頭示意,t心中卻暗自咋舌,此人恐怕不可小覷。

“辛苦。”

晏立勇一頓,只道:“是屬下分內之職。”

花廳就在眼前,程荀收斂容色,穩步坐到上首。下面滿滿當當站了二十多人,已審與未審的人東西而立,花廳旁一間小屋房門緊閉,門口站著兩個肌肉遒勁的護衛。

府上驟然逢難,晏決明在消失戰場的消息也或多或少傳開了,仆從們各有思量,神情迥異。程荀端坐其上,目光沈穩而陰鷙,逐一掃過他們的面龐。

緊閉的屋中遽然傳來一陣慘叫,程荀面無所動,緊盯底下瑟縮的眾人。

視線轉了幾圈,程荀終於在其中一人臉上停住。

他眼底青黑,腰間系著一截麻布帶,臉上掛著與眾人無異的忐忑。

這人,是先前就讓她感到熟悉的人,而此時,她終於想起那股熟悉感從何而來。

她擡手指著那人,面無表情道:“將他帶走。”

男人先是不知所措,確定程荀指的是自己後,在驚慌中跪倒在地。

身旁護衛不顧他哭得涕泗橫流的哀求,將他拖拽到一間空屋。房門緊閉,程荀望向他腰間的麻布。

“家中誰走了?”

年輕男人顫顫巍巍地擡起頭:“是老母,老母前日因病走了。”

“前日?真是湊巧。”程荀喃喃一聲,又問,“她姓吳?”

男人身子一顫,不可置信問:“姑娘是怎麽知道的?”

程荀沒有理會他,只吩咐晏立勇:“勞請去查一查他與他的母親。”

晏立勇領命走了,年輕男人仍在喊冤,程荀聽得頭暈腦脹,招呼賀川看好他後,獨自走出了門。

府中一片雜亂,官兵強搜的痕跡零落一地,程荀行走其中,有種恍如隔世之感。短短一個下午,卻長得好似整整一個冬天。

她不明白,一切是在何時開始急轉直下的?

不知不覺間,她又走到了書房。

傍晚夕照落在書房門窗上,上等黃梨花木透出溫潤的光澤,雕刻鏤空的松竹影子灑在滿地淩亂的空白紙張上,像是一幅幅斑斕的畫。

但凡寫有字跡的書頁都被陳毅禾帶走了。程荀呆楞許久,將那空白的紙頁一張張撿起、壘好。走進屋中,書案上一片狼藉,她整整心神,幹脆挽起袖子,將書案整理一清。

桌下的抽屜有點深,程荀彎下腰用力伸手去夠,卻胡亂摸到一處暗格。心頭一顫,她下意識望了望周圍,確認無人後,她小心翼翼推開暗格,從中取出一張薄薄的信紙。

眼前是張被人疊成方塊的紙,邊角有些脆,紙頁也泛黃,一看便知這紙已經有年頭了。

一顆心懸在半空,不知是膽怯還是恐懼,程荀雙手有些發抖。深吸一口氣,她終於將那張紙打開。

出乎意料,上頭只寫了一句話。

“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

程荀望著那幾個字,如遭雷劈。

那一刻,無數情緒鋪天蓋地向她湧來,了悟、憤慨、痛苦,仿若潮水,轉瞬將她淹沒;而心底一閃而過的輕松與羞愧,是將高壓之下的她壓垮的最後一根稻草。

暮色四合,最後一點餘暉浸入書房。程荀站在空蕩而狼藉的屋中,將頭埋進那張薄紙,終於痛哭出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