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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雄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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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雄關

“……晏決明, 下落不明。”

一瞬間,周遭的風聲好似消失了。世界變成一個沈默的圓球,不斷收縮擠壓,不過瞬息之間, 便吞噬掉她的呼吸與心跳。

窒息感鋪天蓋地而來, 程荀的大腦驟然停轉, 仿若失語一般, 呆呆望著他。

沈爍仍在喋喋不休,她耳畔卻一片寂靜。她遲緩地環視一圈,王伯元神情頹喪、目光灰暗, 馮平等人低著頭, 不敢看她。

好荒唐。

心中升起莫大的荒謬感, 眼前的一切像個並不高明的笑話,令她費解。

她想起離開那日晏決明意氣風發的模樣,想起他那句“等我回來”。

“……範春澤說,說……”

話說到一半, 沈爍嘴唇翕張, 看著她訥訥無言。

周圍的空氣愈發稀薄,眼前視線仿若天旋地轉,程荀用力喘了一口氣, 意識終於回神。

“我不信。”

她直挺挺站著,眼神空茫,不知看向了何處。紛飛蕪雜的思緒中, 只有一個念頭清晰而堅定。

“我要去找他。”

她一字一句說完, 猛地推開阻攔在前的馮平與王伯元, 縱身奔至馬前,抓住馬鞍翻身上馬。

馬鞭一甩, 駿馬疾馳而去。

背後不斷傳來呼喊聲,雜亂的馬蹄一步步敲在她心上,飛沙揚礫中,她無暇回頭。

馮平幾步追上了她,勁風吹得獵獵,他高聲喚了她幾聲,程荀置若罔聞。身下的馬越跑越快,身後的馬蹄聲也越來越急,程荀咬緊牙關,心中不斷燃起怒火。

直到賀川一個呼哨,矯健的黑馬從旁越過,牢牢擋住了她的去路。程荀猝不及防拉緊韁繩,馬兒嘶鳴著擡高前蹄,她差點被甩下馬去,賀川飛身到她身後,手狠狠一扯,馬兒有驚無險地落地。

一旁目睹了全程的馮平捏了把汗,還不待他開口,就聽見程荀努力壓抑怒意的聲音。

“多久了。”

賀川與馮平對視一眼,馮平嚅囁道:“屬下消息更快些……三日前便知道了。”

程荀短暫安靜了一瞬,而後低聲道:“你們是他的人。他下落不明,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不去救他,為什麽要攔我?”

二人面露難色,低頭不語。此時,李顯帶著王伯元匆匆追上來,見三人僵持的模樣,一忍再忍,還是忍不住開口道:“姑娘,並非我們不願。”

從知道消息的那一刻起,他們沒有一刻不想飛奔前線,尋找晏決明的下落。

李顯年紀不大,如今也不過十七八的年紀,是晏決明將無父無母的他一手提拔起來。

他想起晏決明往日對他的叮嚀,聲音有些發顫:“是主子早有吩咐,我們如今都是你的人,一切聽您安排。”

“李顯!”

“主子、主子還說。”他不顧馮平的阻攔,梗著脖子道,“若是他……出事,必要將您瞞住,一切待您平安抵京後才說!”

李顯情緒激動,到最後幾乎是嘶吼出聲。他的聲音回蕩在遼闊的大漠之上,震得程荀眼前發暈。

她用力閉閉眼,強壓下心底不斷翻湧的情緒,冷靜道:“先回去,究竟是怎麽回事,一一告訴我。”

一行人打道回府。進城時,程荀分神留意到,城中巡邏的兵馬人數比前幾日更甚,幾乎在每個街口都得見腰佩長刀的兵士,形勢悄然收緊。

匆匆回到住了數月的宅院,程荀躊躇一瞬,走進了街對面晏決明的府邸。

兩間宅院結構相同,只有寥寥幾個小廝在院中灑掃。程荀雖頭一次來,卻輕車熟路地走進書房。

沈爍與王伯元在前院廳堂避嫌,馮平等人隨她進書房議事。

她高坐堂上,一手搭在一旁矮幾上,快速問道:“何時何地發生的事,前線如今情況如何,消息可已上達天聽,朝中反應如何?”

李顯站在一旁,望著她迅速從短暫的、幾近崩潰邊緣的情緒中恢覆平靜,不由訝然。

這是他頭一次親眼見這位“新主子”露出這一面,思路清晰明了、行事雷厲風行,隱隱有些上位者的模樣。說來也怪,明明是個瘦弱的女子,此刻卻有幾分晏決明的姿態。

馮平上前一步,做出微微俯身的恭敬姿勢,從頭細細稟告。

十月末,晏決明帶領神影騎趕赴前線肅州衛。

神隱騎自前朝便已創立,只隸屬於當今聖上,人數不多,慣常入編t在冊的不過三、四千,皆是軍中各處選調的精兵強將,說是大齊精銳也不為過。

瓦剌此番來勢洶洶,神影騎雖兵強馬壯,可畢竟不過數千人,故而朝廷特下旨,集結沿路三股兵力,從中調配悍將至晏決明麾下。至此,原本的三千人幾乎翻了一倍,近六千人浩浩蕩蕩行軍至前線。

程荀聽到此,深深皺眉。

戰時臨時抽調人馬並不奇怪,可神隱騎入選門檻極高,如今猛然增至六千人,其中定然良莠不齊。

大戰在即,手下卻多一堆不知來歷、從未有過磨合的“良將”……

程荀壓下心中的情緒,頷首示意馮平繼續。

大軍抵達肅州衛,晏決明當即與在前線苦守的總兵範脩會面,得知此時瓦剌已打下哈密、沙洲、曲先等重鎮。瓦剌兵分三路,盤踞祁連東、西、北三面,直指關隘肅州。

馮平說得簡略,程荀順手拿起書案上卷起的輿圖,回憶從前晏決明與她分析過的西北局勢,默默思量。

肅州是河西門戶的第一道大門,若肅州失守,瓦剌大可順著狹長的河西南下,攻破涼州、西寧不過頃刻之間,整個大齊疆土都將成為待宰的魚肉。

肅州局勢危急,難怪朝廷會病急亂投醫。

馮平見她若有所思,幹啞的嗓子吞咽一下,繼續下文。

為解肅州之困,範脩主張搶占先機,繞行祁連山,從旁閃擊北面以阿拉塔為首的哈達大軍。至於東西兩面,大多是阿拉塔集結的數個部落組成的軍隊,並不成氣候。

晏決明卻意見相左。

他直言範脩此舉是好大喜功又明哲保身,只顧著不讓瓦剌翻過玉門關,擔心無法與朝廷交代、擔心成了留名青史的罪人;

卻不顧北面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主動閃擊不過是白白浪費兵力,還有被瓦剌東西夾擊的風險。

至於阿拉塔,他本人並非驍勇善戰之輩,坐上王位靠的是左右逢源、拉幫結派的謀略與野心。反倒是他派往東西兩面的兩位大將,那才是真正的麻煩。

此話一出,毫無疑問激怒了範脩。範脩大發雷霆,當即命全部人等滾出營帳,只留了晏決明一人。

親兵被趕了出去,二人之後的對話,馮平也不得而知。唯一知曉的,是許久後,晏決明陰沈著臉走出了營帳,當即命親兵去紘城送信,留下了那句好似遺言的話。

“若我出事,不必告訴她。無論用什麽手段,都要將她帶回京城。”

馮平硬著頭皮覆述晏決明的話,程荀冷笑一聲,示意他繼續說。

五日後,在範脩不住催促的軍令下,晏決明領命調遣六千神隱騎兵馬,浩浩蕩蕩往祁連山去。

範脩穩坐後方,晏決明雖領命閃擊,可作為參將,卻保有陣前排布之權。

他將神隱騎分作兩股,一路從東,一路從西,從山脈兩邊行進,確保盡快穿過綿延的山林。至於匯合後,一路正面應戰,一路突襲後方,聯手剿滅瓦剌大部分兵馬。

——不求全勝,只求保存兵力、全身而退。

至於分路將領,晏決明也細致考慮過。從東一路由他親領,他不放心範春澤,特將他留在自己一側;另一路由他麾下一位姓趙的老將帶隊,此人經驗豐富、行事穩妥,最合適不過。

可是,千算萬算,大軍卻在穿山之時出事了。

祁連山多嶺谷,峽谷兩側山崖陡立,地勢極險要。據倉皇逃回的範春澤所言,大軍過扁都隘口時,險峻深邃的山谷前後突然沖出數萬瓦剌人,直將大軍前後圍堵在狹長的關隘之中。

大軍當即應戰,晏決明帶隊拼殺,橫刀立馬斬下無數敵軍。可困於地勢與人數,晏決明數次殺出重圍,又數次被前赴後繼、不斷湧來的敵軍淹沒。

天曉得瓦剌在此埋伏了多少人馬!

明明是大齊疆土,可瓦剌人卻好似生長於斯,牢牢掐住了齊軍的咽喉。

鏖戰半日,夜幕降臨山谷。黑暗中,被範家親兵牢牢保護在中間的範春澤,這才尋到機會,不顧身後的兵戈烽火,屁滾尿流奔回肅州。

而後,範脩迅速清點人馬,當即趕往扁都隘口支援。可誰知,待走到隘口,除了滿地的屍山血海,再不見一個活口。

去西路搜尋的將士匆匆趕回,心有餘悸地回稟,神隱騎西路,同樣全軍覆沒、不見活口。

至此,神隱騎數千精銳,除去不知所蹤的近五十人,幾乎悉數葬送扁都隘口之中。而範脩反覆清點了數遍屍身,仍不見晏決明蹤影。

扁都隘口遭伏,神隱騎全軍覆沒,晏決明不知所蹤的消息,當日便由監軍李太監寫成密折,快馬送去了京城。

五日後,範脩自言派兵在祁連山中搜尋了數日,仍舊不見晏決明蹤影,無奈下向西北各營送去了消息。

消息一出,瞬間在西北軍中炸開了鍋。

而朝廷,直至今日,仍未有動作。

程荀聽完,深吸一口氣,往椅背上靠了靠。

算下時間,據晏決明消失已過去了僅七日。她默默告訴自己,只要沒死,就一定有活著的希望。

她思忖片刻,擡頭看向馮平。

“他明明已經下令不許你告訴我實情,可你還是告訴了我。”

馮平當即單膝跪地,賀川與李顯也緊隨其後跪下。

他擡起雙手,鄭重行了個禮,一咬牙,說道:“平不過一介莽夫,若是沒有將軍,早已不知醉死在哪條巷子裏了。如今將軍遭難,平就算違背軍令,也必要求主子一助!”

程荀望著他,平靜道:“你不說,我也會的。”

下頭三人眼裏閃過希望。

程荀低頭扯下緊緊束在腰間的白玉令牌,緊緊握在手中。

“眾人聽令。”

三人利落站起,俯身行禮。

“速速召集所有在紘城周圍的親衛,即日便隨我出發肅州。”

“是!”

三人對視一眼,留了賀川在旁護衛程荀,其餘兩人隨即備馬出城召集人馬。

程荀強撐著一口氣,站在屋中暗自思忖,門外卻突然傳來一陣喧鬧。

她心底閃過一絲戾氣,起身走到屋外,卻見陳毅禾不待門房通傳,就大步走了進來,沈煥神色不安地跟在後頭。

而二人身後,數十帶刀兵吏魚貫而入。

程荀心弦瞬間繃緊,賀川警惕地走到她身前。

陳毅禾環顧一圈,頂著那張不茍言笑的臉,大步向她走來。

“陳大人,不知今日這般架勢,所為何事?”

陳毅禾抖抖袖子,公事公辦道:“程姑娘,還請您跟我去趟縣衙。”

賀川當即厲呵:“陳大人可知我家姑娘是什麽身份!”

陳毅禾作勢退了一步,臉上擠出個無奈的幹笑:“程姑娘,下官也是聽令行事,還請您見諒。況且,此番不過是去縣衙裏問幾句話,自不會冒犯姑娘。”

他意味深長道:“孟大人當初驍勇一戰,直到如今都是紘城佳話。若是下官為難程姑娘,恐怕紘城百姓頭一個就要不答應。”

程荀環視一眼已然圍住宅院的兵吏,將視線轉向沈煥。

沈煥與她視線交匯,掙紮許久,開口道:“程姑娘,我……這都是上頭的吩咐,還請您見諒。”

陳毅禾不耐再與她糾纏,直言道:“朝廷有令,徹查神隱騎遭伏、晏決明叛逃一案,若是抗旨不尊,下官只能不客氣了。”

“叛逃?”程荀不可置信地反問道。

陳毅禾一瞇眼,似要將她看個洞穿:“程姑娘,多的話,還請去衙門再說吧。莫要在此妨礙我等查抄晏府的公務!”

胸膛好似有一團火在燒,程荀在那灼熱的眩暈感中只覺荒謬、憤怒與恥辱。

晏決明,叛逃?

若是要在他身上按上這樣的罪名,不如一刀將他殺了!

她看向沈煥,卻只在他眼底看見為難和歉意。

“你既說按旨意辦事,那聖旨在何處?”

陳毅禾拉下臉來,沈聲道:“聖旨之重,豈是你能看的!當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

“私闖朝廷命官宅院,侮辱詆毀朝廷命官,又是何罪!”

程荀寸步不讓,與他高聲對峙。

陳毅禾臉色徹底陰沈下來,手一揮,數個帶刀兵吏圍了上來,賀川抓住她的手臂,身體警惕地繃緊了。

此時,沈煥終於按捺不住,上前低聲道:“程姑娘,此事確有旨意,並非作偽。”

程荀轉頭看進他雙眼中,冷冷盯了許久,譏誚地後退一步。

“好啊,陳大人,民女自然不會阻攔大人公務。不過,民女向來沒什麽見識,只求您大人有大量,準許我在此觀摩一二。”

“順便也看看,我那個身為太子伴讀、寧遠侯世子t爺、朝中三品大員的晏表哥,如何通敵叛國、叛逃至今!”

程荀聲色俱厲、咄咄逼人,陳毅禾也被她激怒,狠狠盯著她,一揮手。

“給我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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