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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金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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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金甲

瓦剌來勢洶洶, 戰事有如離原上的火星,轉瞬間便掀起燎原之勢。

起先朝中並未將瓦剌的突進看做心腹大患。邊關幾時得了徹底的安寧?大齊與胡人的摩擦是常有的事,不過又是一次蠻族人愚蠢莽撞、不知天高地厚的騷擾罷了。

畢竟,打仗雖有輸有贏, 可這些年下來, 戍守甘寧一帶的範家從未出過大紕漏。

故而前線戰報送到朝廷, 皇帝與幾位尚書大臣查閱知曉後, 就塞到了如山的奏折之下。

可事情的發展卻遠遠超出了眾人預想。

沒多久,這看似穩妥的順風局卻風向一轉。瓦剌派出數萬人馬,不過數日便席卷七衛, 呈包圍之勢, 直取地勢狹長的甘寧一帶。

一向穩操勝券的範家倉皇應戰, 不過數日,接連丟了哈密、甘肅數個重鎮,範脩親自帶兵迎戰,才堪堪守住了戰線。

戰報八百裏加急送達, 直道瓦剌大軍陳兵玉門關外, 更有數條分路繞行北面,直指涼州衛。

朝中一片嘩然,尚帶幾分病容的皇帝高坐龍椅之上, 面沈如水,端看下方諸位大臣的謀略與計策。

唇槍舌劍數個時辰,在皇帝的示意下, 大齊的肱股之臣們終於閉上了相互攻訐博弈的嘴。當夜, 皇帝欽點的監軍太監李福新攜著聖旨與調令, 疾馳出京。

李太監是皇帝身邊的老人,早在潛邸之時便侍候左右, 榮恩近四十年。

李福新的到來意味著什麽,西北眾人心中各有思量。

而程荀望著數日以來終於露面的晏決明,心中卻只有一個念頭。

“你要走了,對嗎?”

甘寧一帶方起戰事之時,馮平賀川李顯等人便催促她盡早離開紘城。程荀心知離開才是最明智的決定。戰事瞬息萬變,誰也說不清烽火可會燒到延綏。

可不知為何,程荀總覺得不安穩。她好似被一根絲線懸在懸崖半空,腳下就是無邊黑暗的深淵。

晏決明從大營風塵仆仆趕來,大步流星走入正院,連身上的大氅都來不及脫。

他神色嚴峻,道:“李太監昨日宣了聖旨,大軍今日拔營。”

程荀微微怔住,站在桌前,心中一片淩亂。

那根絲線終於斷了。

晏決明走到她身前,垂眸專註地凝視著她。

他慢慢伸出手,扶住她的兩頰,粗糙的指腹在她臉上不住輕撫。

熾烈濃重的思念和不舍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心底有某種滾燙蝕骨的情緒在不斷奔湧。他一眼不錯地描摹她的輪廓,再也顧不上什麽規矩、什麽守禮。

他們分離了那麽久,短短數月後,又要匆匆分開。

他早就明白,人生在世不過三萬天,有些人,是見一面少一面的。

他舍不得。

晏決明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臉,低聲道:“待我走後,便讓馮平他們護送你回京,可好?平陽雖好,可京城畢竟有姨父姨母在旁照顧,也更妥帖些。”

程荀不置可否,只是沈默望著他。

這一刻,她驀然想起瓦剌人曾對沈家人做出的諸般殘暴行徑;也想起了分別的四年裏,她在一尊尊神佛腳邊的祈求。

自從走出童年那座四臺山,他們之間,相聚太少、分離太多,溫情太少,氐惆太多。

若是他們始終停留在那座山中,一切會更好嗎?

她說不清。

可看他如今的模樣,身上銀甲煜煜,兜鍪上紅纓似血,僅是沈默站在這兒,就全然一副盛氣逼人、威風凜然的姿態——這是真真切切在刀光劍影、風沙血雨中才能拼殺出的勳章。

她伸出右手,輕輕劃過他堅硬的臂甲。

她問:“晏決明,你可曾後悔?”

晏決明微微一楞,認真思量片刻,堅定道:“從未。”

程荀忽而豁然開朗。

就像她從不後悔在四年前離開他安全的羽翼、決心自己闖一闖風雨,晏決明也一樣,從未後悔過自己拿起兵戈、守衛家國。

他們的理想,從來都擲地有聲。

屋外傳來敲門聲,馮平隔著房門低聲催促:“主子,大軍已過紘城。”

伴隨這句話,風中突然傳來渺遠的鑼鼓聲。

鼓聲鏗鏘、嗩吶悠長,間或有人用鄉音呼喊著某人的名字。那聲音此起彼伏,令激昂振奮的鼓樂聲中,平添了幾分沈郁的悲愁。

程荀聽人說過,這是北地固有的習俗,每到將士離家出征,百姓便會打起這段送軍鼓,既為振奮軍威,也為送去那依依離情。

那些擠在戰車戰馬之間,沈默寡言、面目模糊的士兵,那些被視作螻蟻的炮灰,也是某人的兒子、某人的丈夫、某人的父親。

鼓聲越來越近,似是歡送的人群走過程荀家門前的大街。那聲聲鼓樂愈發清晰,像是催促離別的號角,敲得程荀心口發緊。

她想伸手推他走,想告訴他保重,可她望著他深邃而專註的目光,話卻哽在喉頭。

半晌,她大腦一熱,心一橫,拽著他的領口將他往下拉。

晏決明神色訝然,程荀湊到他耳邊,咬牙切齒道:“你若死了,我就嫁給別人。”

她聲音又輕又快,掠過他側耳的碎發,雲絮一般,稍縱即逝。

晏決明楞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琢磨她話裏的意思。

沖動過後,程荀有些別扭,垂眸不去看他,轉身作勢要向內室去。她飛快說道:“我要午睡了,你自便吧。”

而程荀那句話似是神仙的咒語,將晏決明牢牢定在原地。胸腔不斷傳來震動,他心跳如擂鼓,臉上不自覺地咧開一個笑。

許是馮平久未聽到回應,屋外又傳來了一陣遲疑的敲門聲。

外頭不斷催促,明明是淒然離別之時,晏決明心中卻燃起狂喜,一瞬間好似焰火爆開,萬千星點從天而降。

他用力握住腰間的佩刀,沖著程荀的背影喊道:“阿荀,等我平安回來。”

說完,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推開門。走動間銀甲輕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晏決明大步流星出門去。

腳步聲漸行漸遠,喧囂的鼓樂也在風中消散,一切重歸平靜。

程荀在原地站了許久,最終還是沒有轉身。眼睛有些酸脹,她仰頭四望,視線落到了墻上一座高高的神龕,裏頭坐著一尊慈眉善目的菩薩玉像。

她望著那尊玉菩薩,無言良久,默默垂首,低聲道:“從小到大,他對你最是虔誠。你俯視眾生,可看見了他的真心?”

“若你當真慈悲為懷……”

“就保佑他安然無恙吧。”

-

大軍即日拔營,而後一路向西,支援苦守半月的甘寧前線。

瓦剌來勢洶洶,大齊又剛與韃靼簽訂盟約,時局敏感,朝廷的諸多決策難免求一個“穩”字——畢竟,誰也不想再重演二十年前那場慘劇。

和約已定,韃靼雖看起來暫時無事,可誰又能保證這兩位二十年前就已有默契的“老朋友”,不會再度攜手、劍指中原呢 ?

正面戰場正焦灼,為了保住後方的太平,朝廷只能在新韃靼王的天平上不斷施加砝碼。給了不知多少甜棗後,朝廷一揮手,隨便尋了個需得兩國繼續細化互市條約的理由,將呼其圖為首的韃靼使團留在了紘城。

無論呼其圖意願如何,新任韃靼王幾番考慮下,爽快地點了頭。韃靼人不走,本已完成任務的朝廷使臣自然也只能留下。

戰事在前,眾人都沒什麽心思掰扯早已博弈了數千遍的細則,明面上會面幾次,就各自散去了。

幸得朝廷使臣未走,程荀從王伯元處得知了戰事更多細節。

據他所言,此次瓦剌進犯確實疑點重重。無論是瓦剌的人數規模、戰術謀略,還是範家的應戰之法,都透著幾分蹊蹺。從前雖也有輸有贏,可範家與瓦剌交手多年,何曾這般接連失手?

“難道阿拉塔麾下真有如神兵天將?”王伯元百思不得其解。

伊仁臺死後,阿拉塔大敗一眾繼承者,順利奪取了哈達部落的首領之位。而他上位後,第一劍便直指大齊。

阿拉塔正值壯年,雖遠不如伊仁臺城府深沈,可心計謀算卻不輸其父。上位數月,就煽動拉攏了瓦剌大大小小數個部落,集結人馬逾三十萬。

程荀猶豫許久,試探問道:“阿拉塔掌權,那其他人是何下場?你可知道岱欽?”

王伯元一楞,詫異問道:“你知道岱欽?”

他臉上的驚訝不似作偽,程荀瞬間反應過來,恐怕晏決明並未告訴他當初岱欽之事。

她面t不改色地尋了個理由遮掩過去,王伯元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說完朝堂上諸多紛爭,他又問起:“打算何時回京?”

程荀有些心煩,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按理說,她在紘城的諸事已了,又遇西北戰亂,早日離開才是上道。崔夫人一早便送信來,直言擔憂她的安危,催促她盡早回京。

可她卻空落落的,總覺得有什麽懸在心頭放不下。

王伯元見狀,嘆了口氣,寬慰道:“少亭一向謹慎,又有親兵副官在側,保全自己總不是難事。你在紘城也是苦等,不如回去吧。”

程荀知道他說得在理,只能勉強點點頭:“放心,我心中有數。”

一頓飯沒滋沒味吃完,王伯元被人叫回官署,程荀思忖片刻,準備回孟家老宅看看。

剛坐上馬車,視線掃過大街拐角,卻見幾個高大的男人正面對面站著,似是對峙之態。

酒家的幡子擋住了視線,程荀往那邊多看了幾眼,馮平在旁適時解釋:“是沈大人和小範將軍。”

程荀不由問道:“範春霖還在紘城?”

範春澤都跟著神影騎走了,範春霖反倒被落在紘城享太平麽?

“畢竟還身負和談之責……”馮平委婉道。

程荀心下哂笑。

少時便靠祖輩蔭庇得了封號,出入何處都被人尊稱一句“將軍”,真到了上陣殺敵、建功立業之時,反倒偏安一隅,當真令人不恥。

她有時都不明白,範脩究竟是擔心這唯一嫡子的安危、不願他身處險境,還是有意打壓這位曾經的天之驕子了。

她冷冷地收回視線,坐進車中。

幾日後,馮平送來神影騎已達前線的消息,程荀也終於決定擇日返京。

來紘城不過區區數月,中間又幾番遇劫,可許是血脈中的親近,程荀對這座陌生城池並不排斥。

她降生於此,她的父母長眠於此。

互市條約已簽,可戰事平定前,互市恐怕還杳無音訊。今日乍然離開,不知何時才能再來,她心中有些不舍。

拖拖拉拉幾日,她安排人重新灑掃了孟家老宅、雇了一戶老實清白的人家替她守家,又去城外祭拜了孟其真與李夢娘。

忙碌半月,再也尋不到滯留於此的理由,她帶上兩座嶄新的牌位,啟程返京。

離開那日,王伯元在城外與她送行。時值秋末,大漠風沙愈發肆虐。獵獵北風吹得她身上鬥篷偏飛,沙塵迷亂了她的雙眼。

她艱難地瞇著眼,模糊的視線中,她沒察覺到王伯元欲言又止的模樣。

“伯元哥,西北苦寒,你多珍重。”

她抿抿唇,猶豫半晌,又低聲道:“若是有他的消息,還勞你告訴我一聲。”

王伯元魂不守舍地站著,久久沒有答話。直到程荀投來疑惑的目光,他才扯扯嘴角,勉強笑道:“放心,包在我身上。”

看清他的神情,程荀緊緊抓著鬥篷領口的手松開了。

一個個猜想與疑問接連浮出水面,某種無比真切的恐懼與驚慌猛然席卷她的身體。

她手腳虛軟,只能勉力支撐自己站直,聲音顫抖地發問:“他怎麽了?”

王伯元低頭避開她的視線,沈默無語。

北風挾著沙塵,刀子似的割在她臉上。她轉身看向馮平與賀川,他們同樣目光閃躲,雙唇緊閉。

“到底怎麽回事!你們說啊——”

他們的沈默像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她在崩潰邊緣拉扯他們的衣袖,不依不饒地質問。此刻,風中忽然傳來一陣呼喊,打斷了她的話。

“阿荀!別走!”

灰白的天幕下,一道身影破開煙塵疾馳而來,直直沖到程荀幾步外才停下。

程荀這才看清,來人竟是早被沈煥指使到老家的沈爍。

沈爍急急拉緊韁繩,翻身下馬,大步跑到程荀跟前。

馮平試圖上去攔,沈爍卻不知哪兒來的力氣,雙手不住推搡馮平,不管不顧地對她喊道:“他們都瞞你!我不會瞞你!”

“馮平,讓開!”程荀厲聲喝道。

沈爍終於尋到機會,幾步走到程荀面前。他喘著粗氣,急聲道:“神影騎在祁連一帶遭伏,近萬人馬陷落山谷……近乎全軍覆沒。”

程荀定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她看著沈爍雙唇開合,吐出她不甚明白的字眼。

“……範春澤帶隊折返求援。晏決明,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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